就是每天用法語寫幾行筆記(他沒有出過國,卻擅長法語。
尤斯曼的《伽藍》、《彼岸》、《途中》三部曲,羅登·巴赫的《死都普裡烏斯》等都是經他之手變成了出色的日文本)。
這本日記如果在他死後公開的話,也許會引出一場關于他作品研究的新讨論。
他作品上缺乏的所有要素,都活生生躍動在這日記的每一頁上。
要是把它們一絲不改地報進作品,那是違背俊輔意志的,他憎惡活生生的現實。
他抱着這樣的确信;天賦的任何部分,自我流露的部分都是虛假的。
不僅如此。
他的作品缺乏客觀性,同他的創作态度,同他頑固地堅持失去了的、固執的主觀意念有關。
這同他仇視活生生真實的态度恰好形成鮮明的對照。
好比從鮮活的肉體中,提煉出來的卻是雕像。
他回到書房,埋頭寫起日記來。
仔細記錄下拂曉時看到的幽會情景時自己痛苦的記憶。
連他自己恐怕第二次也認不出來的筆迹寫的日記,和那些書架上堆積的過去數十年的日記一樣,每一頁上都充滿了對女人的詛咒。
這些詛咒并不靈驗,那是因為詛咒者是男人而非女人的緣故。
說是日記,還不如說是斷想、箴言占大多數,像下面這樣截取一段是很容易做到的。
這是年輕時代一天的日記:“女人除了孩子什麼也生不出來。
男人除了孩子以外什麼都能生出來。
創造、生殖、繁殖都全得靠男性的能力。
女人受胎隻不過是育兒的一部分罷了。
這是古已有之的真理(俊輔沒有孩子,多半是作為主義)。
“女人的嫉妒是對于創造能力的嫉妒。
生男孩的女人,從撫養孩子的過程中,體味到對男子創造能力巧妙複仇的欣喜。
女人體會到妨害創造的活生生酌意義。
奢侈和消費的欲望是破壞的欲望,到處都是女性的本能占據了勝利的位置。
一開始,資本主義是男性的原理,生産的原理。
最後,女性的原理腐蝕了資本主義,資本主義變成了奢侈消費的原理。
不久,海倫娜挑起了戰争。
遙遠的将來.共産主義,也将撤女人毀滅。
“女性無處不在,像夜幕降臨。
其習性之下賤,幾乎到了最高程度。
女性将一切價值觀都納入了感性的泥沼。
女性完全不理解主義。
因為她們缺乏獨創性,所以她們連氣氛都不能感受。
她們所知道的隻有氣味。
她們像動物一樣地嗅着。
香水是男性出于對女性教育才發明的東西。
男人因此而兔去了讓女人嗅聞之苦。
女性具有的魁力、媚态的本能等所有性牽引的才能,隻能是女人無能的證據。
如果她們非天能,那麼她們就不需要媚态。
男人讓女人吸引有多麼大的損失呀。
加在男人精神上的是多麼大的侮辱呀。
女人沒有精神,隻有感性。
所謂祟高的感性實在是令人噴飯的矛盾說法。
與晉升滴蟲無異。
母性,有時在衆人面前展開讓人吃驚的祟高。
而說穿了那也是和情欲愛在本質上沒有什麼兩樣。
我們應時刻着眼于人的精神特征,因為它作為分水嶺,是把人和哺乳動物最終分開的惟一質的差異。
”
質的差異……也許應該喚作人類固有做假能力的這個特征……日記裡夾了一張25歲時的照片,滞留在俊輔臉上的正是這種特征。
要說醜陋,年輕時的俊輔夠醜陋的,怎麼看上去像是人工雕琢過的醜陋。
大概自己覺得自己醜,也就日見其醜了。
那些年
日記的一部分,正文是用法語寫的,而邊邊角角随處可見亂塗亂畫的痕迹。
三兩筆畫成的女人陰部畫上,打了個大大的“×”,那是他對女陰的詛咒。
并不是沒人肯嫁給他,他才不得不娶了竊賊、瘋子來做老婆。
世間也有接近這類有為育年所謂“精神的”女人們存在。
可這些被稱做精神女性的人,是女中豪傑,不是女人。
背叛俊輔戀情的女人,淨是些頑固不理解他的人,對他惟一的長處,惟一的精神之美視而不見。
然而,這樣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名正言順的女人。
俊輔曾經隻愛漂亮的女人,隻喜歡那種滿足于自己美貌,不承認自已有需要精神上補充的美薩利伊奴式的女人。
俊輔心裡浮現起三年前死去的第三任妻子那張漂亮臉蛋。
50歲的妻子,競和年齡隻有她一半大的年輕戀人一起殉情自殺了。
俊輔知道她去尋死的原因:她是害怕和俊輔一起渡過醜陋的老年生活。
殉情者的屍體讓“犬吠海”的潮水沖上了岸,怒濤把兩人的屍體擱到了海邊高高的岩石上。
把屍體弄下來着實費了一番功夫。
漁夫腰裡纏着繩子,在秦然掀起的浪濤甩出的白霧中,把屍體在岩石之間傳遞。
要把兩人的屍體分開來又是很不容易的事。
兩具屍體像是溶解了似的粘合在一起,浸泡得相宣紙一樣的皮膚,讓人感到是兩人的共同皮膚似的。
用力分開後,妻子的遺體按俊輔的希望,在火化前先進回東京去了。
葬禮很隆重。
儀式結束,快要出棺的時候,靈樞運到一間房裡,老丈夫不讓任何人進去,獨自一人和妻子告别。
百合花、石竹花圍在那張令人恐懼的大臉龐周圍,半透明的發際,看得見青青的發根。
俊輔毫不害怕地瞪着那張極度醜陋的臉,他感到了達張臉上露出的惡意:現在不能再讓丈夫苦惱了,這張臉也就沒有必要漂亮了,所以,才變得如此醜陋不堪。
他把密藏在“河内打”年輕女人的假面強按下去,壓在了死人的臉上,力氣用得過适,那張臉像熬透了的果實一樣,在假面下壓碎了。
俊輔沒把自己66行為告訴别人,大約一小時後,屍體連同假面一起讓火包裹住,失去了蹤影。
俊輔悲根交集的追憶中,渡過了服喪期。
每當想起那個夏天的拂曉,第一次造成他苦惱的那個拂曉,這記憶新鮮的苦澀,令他如果不相信妻子還活着,就無法排遣苦癰。
處理不了的情敵、他們那厚顔無恥的年輕、他們該詛咒的美貌……一次,俊捕極度的嫉妒,揮起拐杖朝那育年亂打一氣,結果,妻子提出要離婚。
他向妻子賠不是,還給那育年定做了套西裝。
這育年後來在華北戰場上身亡了,俊輔狂喜地寫了好長好長的日記,然後,像着了迷似的一個人上了街。
街上正熱鬧地歡送新兵出征。
俊輔也加入了美麗的未婚妻送未婚夫的行列,還快樂地撈着紙做的小國旗。
正巧有記者在場,第二天,傻輔搖着國旗的大幅照片就登在報紙上了,誰會知道呢?這個一改常态的作家,揮動着的國旗,是給去送死士兵的祝福,也是給殺了他憎惡的青年的那片土地的祝福。
桧俊輔從I車站到康子呆的海岸,坐汽車得一個半小時,在車裡,他想起這些陰暗而混亂的記億。
“總算,戰争結束了。
”他想着,“戰後第二年的初秋,妻子殉情自殺了。
各家一流的報紙,保持了禮節,報道說是心髒病突發身亡。
隻有一小部分的朋友知道這個秘密。
”
“喪服一過,我立刻迷上了一個前伯爵的夫人。
一生中的第十戀愛,一見面就搭上了。
忽然有一天,他的丈夫出現了,強行索要了三萬元。
原來是前伯爵施的一個美人計。
”
汽車抖得厲害,讓他笑出聲來。
美人計的插曲是滑稽的。
可這可笑的回憶在他腦際裡忽然掠過一絲不安。
“難道我不能再像年輕時候那樣強烈憎恨女人了嗎7”
他想起了旗子。
今後5月在箱根認識以後,他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她隻被當成一個19歲的女客人,可老作家枯竭的心裡又激起陣陣漣漪。
5月中旬,在中強羅街的旅館裡,俊輔工作時,經女招待介紹,住同一旅館的少女要他給簽個名。
後來不時在旅館的院子角落裡,碰到那個帶着他的書來打招呼的少女。
一個美麗的傍晚,他出來散步,遇到踏着石階回來的康子。
“是你嗎?”俊輔問。
“是我,我叫瀕川,幸會。
”
康子穿着石竹船顔色的孩子氣的衣服。
手腳優推而颀長,讓人感到長得有些過分。
那腿像緊繃的魚肉,沉澱着雌黃的白哲肌膚,那肌膚從超短裙裡露出來。
俊輔看他隻有十七八歲,可一看到她眉宇間飄着些老成的表情,又覺得她有二十一二歲左右了。
她穿着木屐,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那清潔的腳後跟。
“房間在哪裡?”
“在最靠裡的一間。
”
“按道理不常看到你吧,是一個人嗎7”
“呃,今天是一個人。
”
她是因輕微肋腹炎來此療養的。
對俊輔來說高興的是,康子是隻把小說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