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交換着眼色。
他們一齊瞧着悠一的臉。
這一刹那,有多少眼睛閃着光,多少眼睛生出了嫉妒。
美青年像要被那些眼睛看得四分五裂了。
他恐懼地打起抖來。
他招架不住了。
可是男人們的舉動有一種秩序。
他們讓互相牽制的力拉着,行動刑被控制在一定的速度裡。
他們像在水裡慢櫻掙脫水草羁絆似的遊動着。
悠一從廁所邊門逃到公園裡茂密的八角金盤樹下。
這時他看到眼前的散步道上,到處是星星點點閃動着香煙頭上的光。
白天、黃昏時,這條公園深處的小路上.成雙成對,戀人們手挽着胳膊悠然自得地散步。
幾小時後,同一條小路上,也許戀人們做夢都不會知道,它已被挪着它用。
所謂的公園容姿一改。
白天被遮蓋住的陰面顯現了,就像莎士比亞戲劇最後一幕,人的結實場所,到夜半讓給妖魔結實那樣‘白天無邪的辦公室戀人們坐下說話時的“眺望台”,一到夜裡被喚做“桧舞台”;遠足的小學生們不會遲到的小石階,不合他們的腳,他們跳跳蹦蹦地向上攀,一到晚上,它就被改名為“男士的花街”,公園深處長長的林蔭道,則換上了“一瞥大道”的新名字。
這些都是夜之名稱。
沒有什麼
特别取締的法令,警察也就置之不理,他們也很消楚這些夜的名稱。
倫敦、巴黎也有些特殊公園,充做這種用途,當然有其實際便利的意義,可這象征“多數決定原理”的公共場所也讓少數人的利益有所補償,這是一種具有諷刺意義的大恩大德的現象。
H公園自大正時期一時辟為練兵場的時候起,一直以這個種族的聚集場所而出名。
這時,悠一站在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一瞥大道”的一端。
他沿着大道反向走去。
同類或立樹叢,或像水族館的魚那樣,慢慢地拖着步子。
這渴望的、選擇的、追求的、欣聞的、歎息的、夢想的、彷徨的;讓習慣的麻藥害成的越來越強欲念的、因相關美學職業病而化做醜态的肉欲的一群,相互靠着陰暗路燈的柱子上,交換着充滿哀傷的凝視視線,茫然若失。
夜色中,睜開幾多于涸的服,互相凝視着流動。
小徑拐角處,互相摩挲的腕,互相撫摩的肩,隔着肩顧盼的眼,掠過樹梢的婆娑夜風,緩緩地來來去去,又在老地方擦肩而過時,尖銳地投出審視的眼光……樹縫裡透着月光、燈光,斑駁陸離的草叢裡到處蟲鳴唧唧。
蟲鳴聲和黑暗中這邊那邊的點點煙頭光,加深了這種欲念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公園内外,不
時飛馳而過的汽車前燈,将樹影大大地搖晃着。
那強光将伫立在樹叢裡以前看不到的男人影子,一刹那誇張地暴露出來。
“這都是我的同類。
”悠一邊定邊想,“階級、職業、年齡、美醜各不相同,但由于一個欲念,所謂由陰部結合而成的夥伴。
這是怎麼樣一種紐帶啊!這些男人們呐,現在沒有一起上床的必要。
生下來我們便一起上床了。
互相憎恨、互相嫉妒、互相輕蔑,而且還互相溫暖;真正一點點地互相愛慕。
去那邊的那個男人,他的步子怎麼樣?全身大擺嬌态,兩肩交互縮進來,甩着大屁股,搖晃着腦袋,令人想起蛇行的步子。
那是比父子、兄弟、妻子還要貼近的我的
同類!”——絕望是安歇的一種。
美青年的憂郁稍稍減輕了。
因為在他衆多的同類中,他沒有發現一個比自己更具美貌的人了。
“話說回來,剛才那茄克衫男人怎樣了呢7在廁所裡,那時我匆匆逃走,沒看清他還在不在。
那邊樹叢裡站着的不是他嗎?”
他感到迷信的恐怖,和那男的見過了,就得和他上床的迷信恐怖又蘇醒了。
為了壯壯膽,他點上一支煙。
一個青年湊過來,煙上沒點火,恐怕是故意掐掉火,又重新抽出一支的吧。
“對不起,借個火。
”
他是個二十四五歲穿筆挺雙排紐西裝的青年。
形狀嬌好的禮帽,饒有趣味的領帶……。
悠一不做聲地遞過煙去。
青年湊過來五官端正的長臉。
悠一仔細看了看那張臉,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育年那雙青筋暴露的手和眼角深深的皺紋.足以說明他是個遠遠超過40歲的人。
眉毛是用眉筆仔細描過的,油彩像一層薄薄的假面,蓋住了那衰老的皮膚。
過于修長的睫毛,看來也不是生來就有的。
老青年拾起圓圓眼,想和悠一說話。
可悠一一轉身走了。
為了不讓對方寒心,他盡可能放慢腳步,不讓人看出他要溜;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