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與少年在一起的時刻正接近于後者。
是啊,自己自身像一片大海。
海的正确的深度該在什麼時候測量呢?是在他的自我到達退潮極限,那個“蓋聚會”的黎明時刻呢?還是像現在這樣漲潮時,什麼也不想,什麼都是多餘的時刻呢?
他又想去見俊輔了。
·他覺得把自己和信孝的事光瞞住這“好好老頭”顯然不夠刺激,他想現在就去,厚着臉皮編個謊給他聽聽。
這天,俊輔整個上午都在讀書。
讀了《草根集》,又讀了《徹書記物語》。
這些書的作者是中世紀的一個僧侶,傳說他是定家①的轉世靈童。
對中世文學的衆多作品,著名作品,按他一家之言的評價,隻對兩三個詩人,兩三部作品有着執着的愛好。
像永福門院的深邃庭園那樣,歌詠無人景色的寫景詩歌,頂家人中太之罪的年輕人讓其父砍掉首級的怪誕故事,叫做《硯破》的伽草子等,都曾滋養過老作家的詩心。
《徹書記物語》第二十三條裡寫着:如果有人問吉野山是什麼地方,那就會想起,鮮花裡、吉野紅葉裡讀過“立田”,隻是讀幾句,回答“伊勢”,或“日向”,或不知道哪裡就可以了。
“在什麼地方”之類的記憶,即使記住也沒什麼意思;可真不打算記住卻自然而然記住的話,“吉野”就是“大和”。
“文字上記載的青春就是這樣的東西。
”老作家想,“鮮花裡、吉野紅葉裡是立田,除此以外還有青春的定義嗎?青春以後藝術家的半生一直在追尋着青春的意義。
他去實地調查青春的故鄉。
這能成什麼?認識已經打破了花和吉野之間肉感的調和,吉野失去了普遍的意義,不過隻是地圖上的一點(或逝去時間上的一個時期),不過是大和的吉野罷了。
陷入這種徒勞思考時,俊輔不知不覺想起了悠一的懷疑尚不足。
正徹單純詠美的詩裡,有這樣一句:“舟自湖中來,人在岸上歡。
”
老作家每讀起這首詩句時,老是激動得心跳異常,忙不疊想像這一瞬間:岸埠頭等待船隻群衆的心,都一緻集中到那靠近的船上。
這個星期天,來客預定有四五人。
老作家知道與自己年齡不相稱的親切裡,實際上混雜了很多輕蔑;迎接客人時,他用這種感情的形式,來弄清自己還存活着的年輕活力。
全集重版了。
負責校訂的崇拜者,常常來讨教。
這能成什麼呢?作品全部是謬誤,訂正些小謬誤又能起什麼作用呢?
俊輔想出門。
這樣的星期天難熬積壓在心頭的事。
悠一長時間沒音訊,弄得老作家十分凄慘。
他想一個人去京都旅行。
深深的抒情式的悲傷,由于悠一的無音信,作品中斷,那種挫折的悲哀,甚至可以稱為未完成的呻吟;這種情感還是他四十多年前,尚在習作時期的東西,他早該忘卻了的呀。
這番呻吟,讓青春中最落魄的部分、最不痛快、最無聊的部分蘇醒過來。
與意想不到中斷毫無共同之處的某種命運的“未完成”;充滿屈辱,該受嘲弄的“未完成”;像唐達羅斯每次伸出手去摘果子,果子連同垂下的枝條一下被風吹上去,口渴了也得不到醫治那樣的“末完成”;從那個時代的某一天起——已經是三十多年以上的過去—俊輔體内誕生了藝術家。
末完成的病離他而去。
取而代之的,“完壁”來冒犯他了。
“完壁”成了他的侗疾。
這是沒有傷的病,沒有病竈的病。
那是沒有病菌、沒有熱度、沒有增快的脈搏、沒有頭痛、沒有痙攣的病,和死十分相像的病。
他知道要治好這個病,隻有死。
他的肉體死之前,該是他的制作先死,創造力的自然死亡來訪,他很難侍候,變成相同程度的晴朗。
不再寫作品了。
他的額上突然刻上了藝術的皺紋,神經痛在他膝上引起浪漫的痛楚,那胃也讓他嘗到了藝術的胃痛。
而且他的頭發,也開始變成藝術家的白發。
見到悠一以來,他夢想的作品應該具有從“完壁”痢疾中痊愈的完壁,應該高漲起從活的病中痊愈的死的健康。
那該是從一切東西中治愈的。
從老化、從藝術、從生活、從年齡、從世間的智慧,抑或是從瘋狂。
根據頹廢克服頹廢,根據制作上的死克服死,根據完壁克服完壁;這一切,老作家都在悠一身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