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
于是,鎬木家看上去像江戶時代的領事館,又像絨布的假屋子。
—悠一到的時候,夫人穿着女西裝褲,檸檬色的毛衣上披着漆黑的對襟毛衣,坐在一樓客廳的火爐旁。
紅紅的指尖正在洗牌。
那“王後”是D。
“武士”是B。
女傭來報悠一到了。
她手指麻木,撲克牌像漿糊粘住似地洗不開。
悠一進來的時候,她背朝着他。
等青年轉了一個團來到她眼前時,她才終于有勇氣擡起眼睛。
于是,悠一不情願地,無精打彩地,不得不與她那擡起的眼睛,那想要搶奪什麼東西似的視線相遇。
總是在青年正要問:“心情不好嗎?”時候,那視線才會收起。
“約好是三點喲。
還有時間呢,你吃飯了嗎?”
夫人問了一聲,悠一回答“吃過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一陣大風過處;玻璃窗發出刺耳的響聲。
屋檐上積累的灰塵,從裡面都能看到。
連走廊上照進的陽光,也讓人感到揚滿灰塵。
“這種天氣出門真怕人。
回來非洗頭不可。
”
夫人忽然把手插到悠一的頭發裡。
“瞧,這灰塵!頭油擦得太多了喲。
”
像是批評的口氣,悠一進退兩難。
她每次見到悠一,就想從他身邊逃開,幾乎沒有體味過見到他時的喜悅。
有什麼把自己和悠一隔開了,有什麼妨礙着自己和悠一的聯系,她始終想像不出來。
是貞操感?真能讓人笑話。
是夫人這一邊的純潔嗎7開玩笑
也得有個分寸。
要不就和悠一那一邊的純潔嗎?他已經是有妻室的人了……想了許多辦法,鎬木夫人甚至用女人之心的計謀來幫忙,也沒能抓住一點事态殘酷的真實。
她這般不倦地愛着悠一,決不單純因為悠一的美貌,沒有其他,是因為他不愛夫人的關系。
鎬木夫人交往一周就丢開的男人,至少在精神或肉體總有一方面,有時是兩方面愛着她的。
各種各類的對象,具有這兩種“抓手”是一樣的。
可是把悠一這樣抽象的情人放在面前,她在哪裡都找不到她見慣的“抓手”,除了在黑暗中摸索,她沒有别的辦法。
你想着抓到他了,可他卻在對岸;你想着他很遠,卻又近在眼前;夫人像個尋找回聲、水中撈月的人。
意外的情況,讓她突然感到悠一愛着她的瞬間也不是沒有;也正是在這種時候她那充滿說不清什麼幸福感的心裡才覺出來,她尋求的東西決不是幸福。
洛陽賓館那晚的事,盡管後來聽了悠一的解釋,知道是因俊輔嫉妒而玩的把戲;可夫人更願把它想成,那是俊輔唆使幹的,悠一就像個合夥詐騙的傻乎乎茶房,這樣想倒還讓夫人容易耐得住一些。
懼怕這種幸福的心像是隻愛兇兆似的。
每次見到悠一,都祈望他眼裡浮起憎惡、侮辱、卑鄙,可老是看到那眼裡清澄、一塵不染;她絕望了……裹卷着灰塵的風,呼呼吹過岩石和淨是蘇鐵松的奇怪小家庭院,又一次讓玻璃窗哆咳起來。
夫人用熱辣辣的目光緊緊盯着嗚叫的窗玻璃。
“天空變成黃色的哎。
”悠一說。
“早春的風呀,真的很讨厭,弄得什麼也搞不清楚。
”
夫人用稍稍尖利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