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輔的拼命大笑裡,既沒有嘲罵也沒有爽朗,更沒有任何細小的感動傾向。
是直裁了當的大笑。
所得運動競技和機械體操似的笑。
這可以說是或在老作家能夠她的惟一的行為。
與咳嗽的發作和神經痛不同,至少這拼命大笑不是被強迫的行為。
聽着大笑的悠一,也許并沒有被嘲弄的感覺吧?桧俊輔通過這種止不住的大笑,體内感到了對世界的連帶感。
大笑不止,一笑了之,由此世界第一次出現在他眼前。
老毛病的嫉妒與憎惡,即使借了悠一的活體,也隻是促使作品制作的力量。
他的存在和世界還有多少聯系,他的跟睛瞥見到地球背面的藍天,這笑所具有的力就是這樣的力—。
從前俊輔去沓挂旅行時,曾遇見過淺間山的火山噴發。
深夜旅館的窗子纖細地抖動起來,勞累一天的他從淺睡眠中驚醒。
每隔三十秒有一次小爆發。
他趕快起來眺望火山口。
沒有可稱做聲音的聲響。
山頂發生了輕微的轟響,緊接着,紅紅火焰的飛沫騰起來,俊輔覺得像洶湧的波濤拍打着岸邊。
騰空而起的飛沫,緩緩破裂,一半再次落人火山口,另一半則變成暗紅色的煙,在空中漂蕩。
那周圍,像是一片夕陽殘照的景象。
這止不住的火山微笑,伴着遠遠的轟響談下去了。
可是俊輔覺得,時不時來造訪自己的感情,像是被火山哄笑隐藏的比喻一般。
從他屈辱的青年時代起有幾次激起過這種情緒。
有時,譬如像這樣的深夜,獨自一人旅行中的深夜,他會在黎明時跑下山坡這時,他對造訪心靈的世界抱着憐憫的心情。
這時他感到自己是個藝術家,“精神“所允許的一種好處,精神相信自己具有不可測高度的喜劇性體息。
想起這些,他就像呼吸到清新的空氣一樣,體味着想起這種情緒的滋味。
就像登山者讓自己投下的巨人般身影吃了一驚似地,他直率地為自己的精神所允許的巨大情緒而感到驚奇。
這種情緒該叫它什麼呢?俊輔沒給起名字,隻是一個勁兒的笑。
這笑裡邊确實缺乏敬意。
對自已自身的敬意同樣快乏。
而且,由笑連接世界的時候,這種由憐憫産生的連帶感讓他的心接近了被稱作人類愛的虛假至愛。
俊輔終于止住了笑。
他掏出懷裡的手絹擦去眼淚。
蒼老的下眼皮讓淚打濕了,像青苔一樣疊起了皺紋。
“什麼感動!什麼愛!”他激動地說,“究競留下點什麼來呢?感動那玩意兒,就像長相好的老婆那樣,容易犯錯誤。
所以呐,這玩意兒最能勾住低級男人的心。
“别生氣,阿悠‘我可沒說你是低級的男人。
你現在偏偏陷在憧憬感動的情緒裡。
你純潔無垢的心裡,正好有一種感動的饑渴,這隻是單純的生病,就像到了時候少年會戀着戀愛本身一樣,你不過是讓感動來感動了;固定觀念治好的話,你的感動準會煙消雲散的。
你也應該知道的,這世上沒有肉感之外的感動。
不管怎樣的思想,怎樣的觀念,不帶肉感的東西不會讓人感動。
人有讓思想的陰部感動的癖好,就像愛虛榮的紳士那樣,散布讓思想的帽子感動的論調。
倒是不用‘感動”這種暖昧詞語的好。
“實在對不起你,來分析一下你的證言看看。
你第一次作證說‘我感動了’。
接着你作證說,‘我愛鎬木夫人’。
為什麼把這兩樣拉攏在一塊兒?因為你心裡清楚根本就沒有不伴有肉感的感動。
于是,慌慌張張加上‘愛’的附言。
這時,你就代表了有愛的肉感。
這一點你不反對吧。
鎬木夫人去了京都,關于肉感的問題可以隻管放心了,于是,你不就第一次原諒你自身對她的愛了嗎?”
悠一像以前一樣,并沒有很快接受這樣的說法。
那深深憂郁的眼睛仔細盯着俊輔感情的變化,他學會把俊輔的話一句一句剝光了來品味。
“盡管這麼說,那又為什麼。
”青年插進嘴來,“先生說肉感時比說别人的理性時,聽起來更冷酷呢?比起先生所說的肉感,我覺得我讀信時的感動,更要熱血沸騰。
真的這世界上肉感以外的感動都是虛假的嗎?這樣的話,肉感不也是虛假的嗎?隻有取決于朝某種東西而去的欲望那貧乏的狀态是真貨,瞬間的充實狀态都是虛幻的嗎?我實在想不通。
像乞讨者那樣的生活方式,那種老是把自己盤子裡讨來的東西藏起來,讓别人不斷投進施舍物的生活方式,在我看來太低賤了。
我常常想挺身而出,即使是為了再虛假的思想,我也不在乎,即使茫無目标我也不在乎。
高中時候,我經常跳高、跳水,往空中投出自已的身體,那真是太美妙了。
我覺得,一瞬一瞬,我在空中停住了。
田徑場上青草的綠、遊泳池裡水波的綠,那時在我身邊淨是綠。
現在我周圍可是什麼綠色也沒有。
真的,為了虛假的思想我真不在乎。
譬如自我欺騙應征去了義勇軍,立了戰功的人,他的行為不是并沒有改變成戰功吧?”
“哎呀,你也真是個奢侈的主哇。
你難以相信過去自己感動的所在,你拿得過多讓你痛苦。
于是我教給你沒有感動的幸福。
你又想回到不幸去嗎?和你的美貌一樣,你的不幸不是也已經很完善了嗎?以前,我沒有說明白,直說了吧,你能把許多男女東一
個西一個弄得不幸的那種力量,不僅僅是你的美貌,更是來自于你自己不亞于任何人的不幸天分。
”
“這倒是的。
”——青年眼裡的憂傷又加深了,先生終于說出來了。
先生的教訓也因此變得很通俗。
先生隻是告訴我隻有盯住自己的不幸生活,沒有逃出自己不幸的路。
可是,先生,以前您一次也沒有感動過嗎?”
“肉感以外的感動嘛,沒有。
”
這時青年帶着嘲弄的微笑說:
“那麼……去年夏天在海邊第一次遇見您的時候呢?”
俊輔愕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