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駕駛座上舊藏青西裝背脊上看到掉轉臉去的社會的影子。
在築地街一個外國人經營的夜總會裡,恭子像口頭撣似地念叨着:“該回去了,該回去了。
”這裡和剛才那中國風格的俱樂部不同,樣樣都是美國風格的摩登樣式。
恭子說是說回去,可還拼命地喝。
她想着沒完沒了的事,可立刻就忘了剛才在想什麼。
她暢快地跳起舞,簡直覺得鞋底多了雙旱冰鞋。
在悠一的臂彎裡,她痛苦地喘息着。
那醉意鼓動的急促感,傳到了悠一的胸脯上。
她看到跳着舞的美國人夫婦和士兵。
又忽地移開眼睛,正面瞧着悠一的臉。
她死絕着問自己醉了沒有。
聽說“你沒有醉”。
她大大放心了。
她想,那麼,自己可以走着回赤扳的家了。
回到位子上。
她想徹底冷靜一下。
誰知,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懼向她襲來,她不滿地瞧着沒過來突然抱緊她的悠一。
她感到從自己身體裡,升起一股暗暗的欣喜,逃不服某種羁絆的欣喜。
“我沒有愛上這個美青年。
”固執的心還醒着呢。
然而,她覺得對其他任何男人,從來沒感到過這種深深接受的心态。
西部音樂威猛的大鼓敲擊,原諒了她近乎失神地痛快虛脫。
幾乎可以說極自然的“接受”感情,讓她的心接近了一種普遍的狀态。
大地接受夕陽的那種感情,許多樹叢拖着長長的影子,凹地和丘陵浸沒在各自的影子裡,讓恍惚和薄暮包裹着的那種感情,恭子成了這種感情的化身。
她清楚地感到,迷朦逆光中活動着的他那年輕強健的頭部,浸沒在她自己身體上如潮般鋪開的影子裡。
她的内部往外部演出,内部直接觸到了外部。
醉意中襲來一陣顫抖。
可她還是相信自己今晚要回到丈夫身邊去的。
“這就是生活吧!”輕柔的心叫着。
“隻有這才是生活呀。
何等驚險和放心,何等逼真地冒險模仿,想像是何等滿足哇!今晚和丈夫接吻的味兒裡加進這青年的嘴唇,那該是多麼安全,又是多麼快樂,沒比這更刺激的不貞的快樂呀!我到此歇手吧。
有這些夠可靠了,其他的事再說吧,見好就收。
恭子叫來個紅制服上一排金紐扣的招待,問他“節目幾時開演”。
招待回答“午夜零點”。
“我們這就看不到節目了。
十一點半無論如何得回去。
還有四十分鐘。
”
她又催悠一跳舞。
音樂聲止,兩人回到位子上。
美國人的主持用那粗大的手指,手指上金色的毛和綠柱石的戒指閃着光,一把勾住話筒的杆子,用英語說了些什麼。
外國的客人們笑着拍起手來。
樂手們奏起快節奏的倫巴舞曲。
燈暗了。
舞台大光燈照!在通後台的門上。
這時,男女舞手們‘,像貓一樣一個個從後台門翁開的縫裡鑽出來。
他們穿着松垮的絲綢服裝,衣裳的皺折飄動起來,刺繡在衣服上無數圓圓的小鱗片,閃着綠色、金色、橙色的光。
腰帶上紮着絲綢,閃閃發光,男女舞手像草叢裡穿過的蜥蜴般探過觀衆眼前。
湊近了,又離開去。
恭子手肘支在桌布上,塗指甲油的手指尖頂着撲撲跳動的腦門,望着那表演。
指尖刺激的疼痛,鮮亮、痛快,像搽了薄荷油一樣。
她下意識地看看表。
“嗅,準備走甲。
”她突然像是想起什麼,把表放在耳朵邊聽聽:“怎麼回事啊,節目提早一個小時開始了呀。
”
她感到有些不安,往放在桌上悠一左手腕上的表俯下身子:“奇怪了,一樣的時間嘛。
”
恭子又看起舞蹈來。
她盯着男舞手嘲笑般的嘴邊看。
她覺得自己似乎要将某個事情拼命想下去。
可是,音樂和腳下的拍子打擾了她。
她什麼也不想,站了起來。
一個跟鮑,她趕緊撐着桌子走了幾步。
悠一也站了起來。
恭子叫住一個招待,問他:
“現在幾點?”
“十二點十分,太太。
”
恭子的臉轉過來沖着悠一:
“你2把手表撥慢了吧?”
悠一嘴邊浮起惡作劇孩子般的微笑。
“恩。
”
恭于沒發火。
“現在也不晚嘛,走,回家去吧。
”
青年的表情稍微認真點了。
“無論如何得……”
“恩,回家去。
”
在衣帽間裡,她說:”
“啊——,我今天可真累了。
打網球,散步,還跳舞。
”
她把後邊頭發挽了挽。
悠一幫她穿好風衣。
穿好衣服,。
又把頭發粗粗地挽了一下。
和衣服相同顔色的瑪淄耳墜大大地搖晃起來。
恭子一絲不苟起來。
和悠一一道乘上車,她隻顧自己,吩咐司機赤坂自己家門口的那條街名。
車開動起來,她想起俱樂部門前撒開網釣外國客人的暗娼們,然後又沒完沒了地想起來。
“像什麼呀,那低級趣味的綠西裝。
那染成藍色的發網。
那低低的鼻子。
正經的女人不會那樣津津有味抽煙的吧。
那煙真好味道吧。
”
車駛進赤闆。
“左邊拐彎、呢——,一直走。
”她說。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悠一說時遲那時快地張開兩臂擁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頸子,熱烈親吻着,恭子能夠聞到以前在夢中聞到過的相同頭油的氣味。
“這種時候,抽口煙的話,”她想,“那樣的架勢好帥氣吧。
”
恭子睜開了眼。
看見了窗外的燈,看見了陰沉的天空。
突然她看到自己身體裡有種把一切看得無所謂的空白力量。
今天平安無事地結束。
也許隻有伴随放浪、斷續想像力的軟弱吧,隻留下元氣力、随心所欲的記憶吧。
日常生活隻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怪樣子……她的指尖觸到了年輕人發根處的脖子。
那粗粗的觸摸感和熱辣辣的手感上,有一種在深夜的人行道上熊熊燃起一堆火似的讓人眼花缭亂的色彩。
恭子閉上眼。
車子的晃動,讓她幻想着滿足坑坑窪窪的道路無止盡地延伸下去。
她睜開眼,在悠一耳邊無比親熱地小聲說:
“噢,算了吧;家早就開過去了。
”
青年眼裡蹦出欣喜之光,“快,去柳橋”。
他趕快吩咐司機。
“嘎——”,恭子隻聽到車子掉頭的聲音。
可以說這是悔恨與痛快交織的聲音。
恭子決心去掉謹慎,她太疲倦了。
伴着疲勞,醉意又栅栅來臨,要讓自己不打磕唾還非得花點力氣呢。
她把頭靠在年輕人的肩頭,她有必要。
哪怕是勉強地也得感到自己可愛;于是,她閉上眼,想像自己是一隻紅雀那樣的小鳥閉上了眼睛。
在等待他們的吉祥入口處,她問: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地方的?”
說完,她兩腳發軟。
她把臉藏在悠一的背後,跟着女招待走進走廊。
走過無底的長長彎曲的走廊,忽又上了突然聳立在一角的樓梯。
穿着襪子走過夜之走廊的清冷直沖到了頭頂。
幾乎站不住。
她盼望着快點進屋子癱坐下去。
到了房間,悠一說:
“能看到隅田川的喲。
那邊的樓是啤酒公司的倉庫。
”
恭子用不着觀賞河川的景象。
她隻想着這一刻早早結束……穗高恭子在黑暗中醒來了。
什麼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