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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誘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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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

    窗子上拉起了防雨簾。

    沒有一處透光的地方。

    她感到一陣寒氣通來,原來袒露的胸前涼飕飕的。

    她摸索着,把上過漿的浴衣領子合上。

    她記不清自已是幾時把衣服都脫光的,也記不清什麼時候穿上這發硬浴衣的。

    是啊。

    這問屋子在那問看得見河川景色屋子的隔壁。

    一定是自己比悠一先進來,脫掉衣服的吧。

    那時,悠一還在隔扇門的那一邊呢。

    後來,隔壁房間的燈全熄了。

    悠一從那幽暗的屋子走進這更黑的房間,恭于緊閉着眼睛。

    于是,一切出色地開始,又在夢中結束。

    一切都一絲不亂地完美地結束了。

     房裡的燈暗着,而且,悠一的面容還在閉着眼的恭子的思念中,所以,她現在還沒有摸一摸現實悠一的勇氣。

    他的形象是快樂的化身。

    在那裡,青春和智慧、年輕和老練、愛和侮辱、虔敬和亵渎神靈,難以形容地融合在一起。

    現在,恭子沒有任何後悔,沒有任何内疚;灑醒了也不足以妨礙這種明澈的喜悅。

    …終于,她的手摸索着去找悠一的手。

     她碰到了那隻手。

    手冰涼,骨節暴露,像樹皮一樣幹燥。

    靜脈空虛地隆起,似乎還在微微地顫動。

    恭子吓了一跳,離開了那隻手。

     這時,他在黑暗中忽的咳嗽了一聲。

    長長的暗淡的咳嗽。

    拖着渾濁的尾巴,糾結着痛苦的咳嗽。

    死一般地咳嗽。

     恭子再碰碰那隻冰冷的幹巴巴的手臂,差一點、叫起來;她覺得自己和死屍躺在一起。

     坐起身,摸索枕邊的燈。

    手指在冰涼的地席上提了個空。

    方型紙罩的燈隔着枕頭在老遠的一角上。

    她開亮了燈,于是看到自己空了的枕頭邊。

    有一張躺着的老人的臉。

     俊輔的咳嗽,拖着尾巴已經停止了。

    他擡起讓燈照花了的眼說: “燈關上喲。

    眼睛都照花喽。

    ” ——說完,又閉上眼,把臉掉向暗影那邊。

     恭子還沒想清楚是怎麼回事,站起來。

    跨過老人的枕頭,去淩亂的箱子裡找衣服。

    她穿完衣服之前,老人一直假裝睡着。

    狡猾地不做聲。

     他注意到她要走了,說了一句: “回去嗎?” 女人沒搭理,想往外走; “請等一下。

    ” 俊輔坐起身,披上棉袍擋住女人。

    恭子還是不做聲要出去。

     “等一等。

    現在回去可了不得。

    ” “回去。

    我叫啦,你再擋着。

    ” “沒關系。

    你不可能有叫的勇氣。

    ” 恭子用發抖的聲音問: “阿悠在哪裡?” “早就回家了,現在大概在太太旁邊睡得正香呢。

    ” “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我做了什麼‘?對我有什麼怨恨嗎?打算怎麼樣?我有什麼事招你恨了?” 傻輔沒回答,走去打開看得見河的那問屋裡的燈。

    恭子坐着,像讓那道光照着似的。

    “你可别責怪悠一哇。

    ” “可我,什麼也不知道嘛。

    ” 恭子趴下身子哭起來。

    俊輔随她去哭。

    俊輔知道不可能說明一切。

    恭子事實上不值得受這些污辱。

     等女人安定下來,老作家說; “我很久以前就開始喜歡你。

    可是過去你拒絕我,笑我。

    用普通方法到不了現在這地步,你也承認吧。

    ” “阿悠是怎麼回事?” “他也用他的方式想着你。

    ” “你們是串通好了的吧。

    ” “沒那麼複雜。

    劇本都是我寫的。

    悠一君不過幫幫忙而已。

    ”— “啊——真可惡…… “什麼可惡。

    你期望美的東西,得到了這個;我不過也期望美的東西,得到了這個嘛。

    不是嗎?現在,我們具有完全相同的資格。

    你說可惡,你可是陷入了自相矛盾中了喲。

    ” “我是死呢,還是去告呢,你說說看。

    ” “說得真好。

    你能吐出這樣的話,可是這一夜了不起的進步哇。

    可你該再直率一點。

    你所想的恥辱、可惡都是幻影。

    我們倆不管怎樣都看到了美麗的東西,互相看到了彩虹般的東西,那可是确實的。

    ” “為什麼阿悠他不在這裡?” “悠一君不要在這裡。

    剛才還在,再也不會在這裡。

    沒什麼奇怪的。

    我們讓他剩在這裡了。

    ” 恭子戰栗起來。

    這種存在的方法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俊輔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事情完了,我們被他國在這裡了。

    就是悠一和你唾了,結果也隻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 “我可是生來頭一次見到你們這種卑劣的人。

    ” “什麼?你說什麼?悠一君可是無辜的。

    今天一天,三個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做了。

    悠一君用他的方式愛你,你用你的方式愛他,我用我的方式愛你。

    誰都不是隻能用自己流派的方式去愛嗎?” “阿悠那人的心思真搞不懂。

    那家夥是個怪物。

    ” “你也是個怪物。

    你受上怪物了嘛。

    可是,悠一君可沒有;鱗片爪的惡意哇。

    ”. “為什麼沒有惡意的人能幹出這樣可怕的事來呢?” “那就是他清楚知道讓你遭遭罪是無罪的。

    沒有惡意的男人和無罪女人之間——沒有任何可供分配的兩個人之間——假如有了什麼牽連的話,那肯定是其他地方來的惡意,其他地方弄來的罪惡。

    過去不管什麼樣的故事都是這樣開始的。

    你應該知道,我是寫小說的。

    ”他覺得可笑極了,好容易才忍住自己的笑,“悠一君和我不是一夥的。

    那隻是你的幻想。

    我們之間根本沒有關系。

    悠一君和我……是哇。

    ”他終于微笑起來,“…單純的朋友關系。

    要恨,你就恨我得了。

    ” “可是……”——恭子一邊抽泣,一邊洩了氣地擰過身子,“我,現在,還沒空來憎恨。

    隻有,隻有恐懼。

    ” …附近鐵橋上通過的貨車,汽笛響徹夜空。

    單調的聲音斷斷續續,不停地重複着。

    終于渡到了橋的那一頭,遠遠的,汽笛又響起,不一會,聽不見了。

     ‘其實,如實看到“可惡”的不是恭子而是俊輔。

    即使在女人發出快樂的呻吟聲時,他也忘不了自己的醜惡。

     桧俊輔好幾次感到這可怕的瞬間,不被愛的存在侵犯了愛的存在。

    “女人被征服”,那隻是小說制造的迷信。

    女人決不會被征服。

    決不!男人對女人抱着的祟敬之念在敢于淩辱的場合有,作為最有力的侮辱證據,女人委身于男人的場合也有。

    讓悠一的幻影麻醉而委身于男人的恭子更是如此。

    要說理由,那隻有一個,俊輔相信自己決不會被愛上。

     這樣的私通是奇怪的。

    傻輔讓恭子苦惱。

    而且現在還有異常的力量居高臨下地對付她。

    可這畢競不過是不被愛的人在虛張聲勢。

    他一開始就在絕望的行為裡,連真正一點點的溫柔體貼,即所謂“人的氣味”也沒有。

     恭子沒做聲。

    她端坐着,沒說話。

    這個輕浮的女人,還從沒有過這樣長時間的沉默。

    既然她已經學會了這種沉默,那麼,今後這沉默會成為她的自然表情吧。

    俊輔也閉上了嘴。

    兩人有理由相信,可以這樣無言到天亮。

    天亮了她會用手提包裡的小工具化好妝,回丈夫家裡去吧……河面發白如此之慢,兩人懷疑不知這漫漫長夜會持續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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