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
窗子上拉起了防雨簾。
沒有一處透光的地方。
她感到一陣寒氣通來,原來袒露的胸前涼飕飕的。
她摸索着,把上過漿的浴衣領子合上。
她記不清自已是幾時把衣服都脫光的,也記不清什麼時候穿上這發硬浴衣的。
是啊。
這問屋子在那問看得見河川景色屋子的隔壁。
一定是自己比悠一先進來,脫掉衣服的吧。
那時,悠一還在隔扇門的那一邊呢。
後來,隔壁房間的燈全熄了。
悠一從那幽暗的屋子走進這更黑的房間,恭于緊閉着眼睛。
于是,一切出色地開始,又在夢中結束。
一切都一絲不亂地完美地結束了。
房裡的燈暗着,而且,悠一的面容還在閉着眼的恭子的思念中,所以,她現在還沒有摸一摸現實悠一的勇氣。
他的形象是快樂的化身。
在那裡,青春和智慧、年輕和老練、愛和侮辱、虔敬和亵渎神靈,難以形容地融合在一起。
現在,恭子沒有任何後悔,沒有任何内疚;灑醒了也不足以妨礙這種明澈的喜悅。
…終于,她的手摸索着去找悠一的手。
她碰到了那隻手。
手冰涼,骨節暴露,像樹皮一樣幹燥。
靜脈空虛地隆起,似乎還在微微地顫動。
恭子吓了一跳,離開了那隻手。
這時,他在黑暗中忽的咳嗽了一聲。
長長的暗淡的咳嗽。
拖着渾濁的尾巴,糾結着痛苦的咳嗽。
死一般地咳嗽。
恭子再碰碰那隻冰冷的幹巴巴的手臂,差一點、叫起來;她覺得自己和死屍躺在一起。
坐起身,摸索枕邊的燈。
手指在冰涼的地席上提了個空。
方型紙罩的燈隔着枕頭在老遠的一角上。
她開亮了燈,于是看到自己空了的枕頭邊。
有一張躺着的老人的臉。
俊輔的咳嗽,拖着尾巴已經停止了。
他擡起讓燈照花了的眼說:
“燈關上喲。
眼睛都照花喽。
”
——說完,又閉上眼,把臉掉向暗影那邊。
恭子還沒想清楚是怎麼回事,站起來。
跨過老人的枕頭,去淩亂的箱子裡找衣服。
她穿完衣服之前,老人一直假裝睡着。
狡猾地不做聲。
他注意到她要走了,說了一句:
“回去嗎?”
女人沒搭理,想往外走;
“請等一下。
”
俊輔坐起身,披上棉袍擋住女人。
恭子還是不做聲要出去。
“等一等。
現在回去可了不得。
”
“回去。
我叫啦,你再擋着。
”
“沒關系。
你不可能有叫的勇氣。
”
恭子用發抖的聲音問:
“阿悠在哪裡?”
“早就回家了,現在大概在太太旁邊睡得正香呢。
”
“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我做了什麼‘?對我有什麼怨恨嗎?打算怎麼樣?我有什麼事招你恨了?”
傻輔沒回答,走去打開看得見河的那問屋裡的燈。
恭子坐着,像讓那道光照着似的。
“你可别責怪悠一哇。
”
“可我,什麼也不知道嘛。
”
恭子趴下身子哭起來。
俊輔随她去哭。
俊輔知道不可能說明一切。
恭子事實上不值得受這些污辱。
等女人安定下來,老作家說;
“我很久以前就開始喜歡你。
可是過去你拒絕我,笑我。
用普通方法到不了現在這地步,你也承認吧。
”
“阿悠是怎麼回事?”
“他也用他的方式想着你。
”
“你們是串通好了的吧。
”
“沒那麼複雜。
劇本都是我寫的。
悠一君不過幫幫忙而已。
”—
“啊——真可惡……
“什麼可惡。
你期望美的東西,得到了這個;我不過也期望美的東西,得到了這個嘛。
不是嗎?現在,我們具有完全相同的資格。
你說可惡,你可是陷入了自相矛盾中了喲。
”
“我是死呢,還是去告呢,你說說看。
”
“說得真好。
你能吐出這樣的話,可是這一夜了不起的進步哇。
可你該再直率一點。
你所想的恥辱、可惡都是幻影。
我們倆不管怎樣都看到了美麗的東西,互相看到了彩虹般的東西,那可是确實的。
”
“為什麼阿悠他不在這裡?”
“悠一君不要在這裡。
剛才還在,再也不會在這裡。
沒什麼奇怪的。
我們讓他剩在這裡了。
”
恭子戰栗起來。
這種存在的方法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俊輔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事情完了,我們被他國在這裡了。
就是悠一和你唾了,結果也隻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
“我可是生來頭一次見到你們這種卑劣的人。
”
“什麼?你說什麼?悠一君可是無辜的。
今天一天,三個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做了。
悠一君用他的方式愛你,你用你的方式愛他,我用我的方式愛你。
誰都不是隻能用自己流派的方式去愛嗎?”
“阿悠那人的心思真搞不懂。
那家夥是個怪物。
”
“你也是個怪物。
你受上怪物了嘛。
可是,悠一君可沒有;鱗片爪的惡意哇。
”.
“為什麼沒有惡意的人能幹出這樣可怕的事來呢?”
“那就是他清楚知道讓你遭遭罪是無罪的。
沒有惡意的男人和無罪女人之間——沒有任何可供分配的兩個人之間——假如有了什麼牽連的話,那肯定是其他地方來的惡意,其他地方弄來的罪惡。
過去不管什麼樣的故事都是這樣開始的。
你應該知道,我是寫小說的。
”他覺得可笑極了,好容易才忍住自己的笑,“悠一君和我不是一夥的。
那隻是你的幻想。
我們之間根本沒有關系。
悠一君和我……是哇。
”他終于微笑起來,“…單純的朋友關系。
要恨,你就恨我得了。
”
“可是……”——恭子一邊抽泣,一邊洩了氣地擰過身子,“我,現在,還沒空來憎恨。
隻有,隻有恐懼。
”
…附近鐵橋上通過的貨車,汽笛響徹夜空。
單調的聲音斷斷續續,不停地重複着。
終于渡到了橋的那一頭,遠遠的,汽笛又響起,不一會,聽不見了。
‘其實,如實看到“可惡”的不是恭子而是俊輔。
即使在女人發出快樂的呻吟聲時,他也忘不了自己的醜惡。
桧俊輔好幾次感到這可怕的瞬間,不被愛的存在侵犯了愛的存在。
“女人被征服”,那隻是小說制造的迷信。
女人決不會被征服。
決不!男人對女人抱着的祟敬之念在敢于淩辱的場合有,作為最有力的侮辱證據,女人委身于男人的場合也有。
讓悠一的幻影麻醉而委身于男人的恭子更是如此。
要說理由,那隻有一個,俊輔相信自己決不會被愛上。
這樣的私通是奇怪的。
傻輔讓恭子苦惱。
而且現在還有異常的力量居高臨下地對付她。
可這畢競不過是不被愛的人在虛張聲勢。
他一開始就在絕望的行為裡,連真正一點點的溫柔體貼,即所謂“人的氣味”也沒有。
恭子沒做聲。
她端坐着,沒說話。
這個輕浮的女人,還從沒有過這樣長時間的沉默。
既然她已經學會了這種沉默,那麼,今後這沉默會成為她的自然表情吧。
俊輔也閉上了嘴。
兩人有理由相信,可以這樣無言到天亮。
天亮了她會用手提包裡的小工具化好妝,回丈夫家裡去吧……河面發白如此之慢,兩人懷疑不知這漫漫長夜會持續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