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護膝裹在神經痛的膝上,不讓海風吹着,他狡猾地轉移了話題:“剛才你說人的惡德和滑稽的關系,我倒也頗感興趣。
現代,曾經那樣極精細的關于惡德的教養已從我們的教養中根絕排除了。
惡德的形而上學死去了,隻留下滑稽讓人譏笑,就是這個道理。
滑稽的病擾亂生活的平衡,但惡德隻要是祟高的,是不破壞生活平衡的。
這個道理不可笑吧。
祟高的東西在現代是無力的,隻有滑稽的東西有野蠻的力,。
這不就是一種淺顯的近代主義的反映嗎?”.
“我可沒有要求惡德被看得崇高。
”
“你覺得有平庸的最大公約數的惡德吧。
”俊輔‘變成十幾年前教壇上的口吻,“古代斯巴爾塔的少年們,為了訓練戰場上的敏捷,出色完成的盜竊是不用受罰的。
一個少年偷了條狐狸。
可是他失敗了,被逮着了。
他把狐狸藏在衣服裡否認做了壞事。
狐狸把少年的腸子咬裂開來。
他還是繼續否定,沒有痛苦地叫一聲就死去了。
這段故事一度傳為美談,因為克己比盜竊有道德,也許可以說抵償了一切。
其實井非如此。
他敗露了,把非凡的惡德堕落為平庸犯罪當成了恥辱才去死的。
斯巴爾塔人的道德是古希臘例中不可漏去的審美意識。
精妙助惡比租雜的善更美的道德。
古代道
德單純而強有力,崇高總是在精妙一側,滑稽總是在粗雜的一例。
可是現代,道德脫離了美學。
道德根據卑賤的市民原理,站到了平庸、最大公約數的一方。
美成了誇張的樣式,變得古色古香,是崇高還是滑稽,哪邊都可以。
這兩樣,在現代隻能是相同的意思。
和剛才所說的那樣,無道德的假近代主義和假人性主義散布祟拜人類缺陷的邪教。
近代藝術自唐·吉河德以來,傾向于祟拜滑稽。
身為汽車制造公司的社長,你的男色癖好之滑稽,你認為被祟拜了就可以了嘛,就是說,既然滑稽就是美,如果你的教養對此也沒有抵觸的話,世間就會讓你更快活。
你能夠打破的話,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現象。
”
“人性的!人性的!——”河田自言自語道。
“我們惟一的避難所,惟一的辯護根據就在此了。
假如不互相牽扯出人性,自己連‘人’這個頭緒也抓不住,這樣不還是錯的嗎?真的呢,’人既然是人,那麼就得像世上普通的做法,授用人以外的東西,諸如神、物質、科學的真理等等,這樣不是更具人性嗎?恐怕所有的滑稽都有那種我們主張自己是人,而把自己的本能辯護成人性的地方吧。
可是作為聽衆的世上的人們,各管各的,不會抱有興趣的吧。
”
俊輔淺淺地一笑說:
“我可是抱有極大興趣的喲。
”
“先生是個别的。
”
“是啊,因為我是叫作藝術家的猴子;”
船頭水聲大作。
一看,原來悠三跳進海裡遊泳去了,大概他讓撩在一邊,膩味聽那些無聊的對話吧。
柔軟的波濤間,柔軟的背部筋肉和嬌美的手臂,輪番露出水面,閃耀着光輝。
遊泳者不是沒有目标的。
遊艇右邊百米左右的地方,有個小島;剛才從蹬招能望到的浮在海面奇特形狀的“那島”;“那島”是個稀稀拉拉岩石連成一串,好容易沒被海淹沒的低矮橫長的島。
說到樹的話,不過隻有一株發育不良彎彎的松。
這是個無人島,可奇怪的是島中央超過水平線的岩石上聳立着一個巨大的牌坊,牌坊還沒有完成,周圍有幾根大繩索拉着。
牌坊在剛才那雲間的光芒之下聳立着,連接上那些繩索的影子,構成了一幅意味深長的剪影。
沒有工人的影子,牌坊後邊該有的神社,也還在建造中看不見。
‘所以,牌坊面向哪個方向無法判斷。
看上去牌坊本身對此事并不關心。
像是模仿無對像膜拜的形式,它在海上靜靜地位立着。
它的影子黑黑的,周圍是讓西邊太陽照得閃閃發光的大海。
悠一攀着一塊岩石上了島。
他讓孩子的好奇心驅使,産生了去牌坊那邊看看的沖動。
他讓岩石遮住,又攀上岩石。
來到牌坊,那美麗塑像的線條,讓西邊天空的烈焰,燒灼者,描繪出一張精采的裸體青年剪影圖。
他一手扶着牌坊,另一隻手高高舉起,向遊艇上的人招呼。
為了等遊回來的悠一,河田把依波利特号開到“那島”附近,近到差一點就要觸到暗礁了。
俊輔指着牌坊旁年輕人的影子問:
“那個滑稽吧。
”
“不。
”
“那個怎麼樣?”
“那家夥很美。
雖然可伯,但沒辦法。
”
“那麼,河田君,滑稽又在哪兒呢?”
河田那決不低下的額,微微低下了:
“我必須救救自己的滑稽。
”
聽了這話,俊輔笑了起來。
這沒完沒了的笑越過海水傳到悠一耳朵裡去了吧。
美青年順着岩石跑去依波利特号停泊的海岸。
一行去到森戶海岸前,沿海岸折返镕招,把遊艇停泊好。
乘去去逗子海岸的海浜賓館用晚餐。
這裡的賓館是小型避暑用的賓
館,最近才被解除接管。
接管中遊艇俱樂部的許多個人的遊艇也被接管去供住宿的美國人遊覽用。
賓館解除了接管後,前邊的海岸,從今年夏天開始拆除了讓人們怨聲載道的栅欄,提供一般公衆使用。
到了旅館時已經是傍晚了。
草坪花園裡放着五六隻圓桌和椅子。
穿過桌子豎立的各色海濱傘,已經像柏樹一樣收束起來。
到海岸來的人群還不少。
豎着“R口香糖”廣告塔的擴音器裡,嘈雜地反複播送着流行曲。
播放的間隙,還插播丢失孩子的啟事:
“有個走失的孩子。
有個走失的孩子。
是個三歲左右的男孩,戴着的水兵帽裡寫着健之的名字。
哪位是孩子的父母,聽到廣播後,請到‘R口香糖’廣告塔底下來。
”
吃過晚飯,三人圍坐在暮色籠罩的花園草地桌子邊。
海岸的人群已經消失,擴音器也不響了,隻有波濤的聲音漸漸高漲起來。
河田離開了位子。
剩下的老人和青年之間,陷入了已經互相習慣的沉默中。
終于,俊輔開口了,
“你變了嘛。
”
“是嗎?”
“肯定是變了。
我很害怕。
我預感到會有什麼的。
你總有一天會變得不是你的,有這樣一種預感。
要說為什麼,因為你是鐳,是放射性物質。
想起來,我一直害怕這事情。
……可現在,總之你還有幾分是過去的你。
也許還是趁現在分手的好吧。
”
“分手”一詞,讓青年啞然失笑。
,
“說什麼分手,。
簡直像先生和我以前有過什麼關系似的。
”
“确實有過‘什麼’。
你懷疑這個嗎?”
“我隻懂低級的詞。
”
“瞧,這樣的說法,已經不是過去的你了。
”
“那麼,……我就不說話了。
”
悠一根本不知道,這樣貌似若無其事的對話,老作家是經過怎樣長久地猶豫、深深的決斷才講出來的。
俊輔在傍晚的幽暗中歎息。
檢俊輔身上有一種自己制造出來的深摯的迷憫。
‘這個迷茫抱着深淵,擁着廣野。
若是個青年的話,大概該盼望早一天從迷惘中醒過來的吧。
可是在俊輔的年齡上,覺醒的價值已令人懷疑。
蘇醒本身不也是更深刻的迷憫嗎?向哪裡,為了什麼,我們希望醒過來嗎?既然人生是一種迷惘,那麼,不負于這錯綜複雜結果的迷惘中,隻有經常構築起樹立秩序、添加理論的人工迷憫,才是更聰明的覺醒吧。
不願醒來的意志,不能治愈的意志,眼前正支持着俊輔的健康。
他對悠一的愛,就是這樣的。
他煩惱、痛苦。
關于作品美的形成所周知的諷刺,為描繪平靜線所耗費的靈魂苦惱的内心混亂,終于在所描繪的平靜線上,自己發現苦惱和内心混亂的真實自白的那種諷刺,在這個場合也起作用。
由于他對最初打算的平靜線很固執,所以他得有自白的權利和機會。
假如愛奪去了自白權利的話,不能自白的愛對藝術家來說是不存在的;
悠一的變化,在俊輔敏感的眼裡,描繪出了這種危險的預感。
“總而言之,很痛苦的事……”——俊輔幹巴巴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對我來說是無法表現的痛苦,”……我大概、阿悠,不再和你見面。
你也是閃爍其詞,不願再來見我的。
那是你不願見我。
這回可是我不見你。
……但是如果你有必要,無論如何有必要和我見面的話,我會很高興地見你。
現在大概相信不會有那樣的必要吧……”
“恩。
”
“是這樣想的吧……”
俊輔的手碰到了擱在扶手上的悠一的手。
雖說是盛夏,可那
手好涼哇。
“無論如何,沒有必要不再見面。
”
“就這樣吧,既然先生這麼說了。
”
海面上漁火點點,兩人覺得也許不再有機會品嘗了吧,又回到令人窒息的習慣了的深深沉默中去了。
端着放啤酒和酒杯銀盤子的白衣招待走在頭裡,河田襯衫的
黃色也走近了。
俊輔做出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樣子。
河田對又翻出的先前老套子議論保持着諷刺家的快活應酬着。
胡亂的議論最終弄得不了了之,漸漸升起的涼氣,把三人催到室内的休息廳。
那晚河田和悠一在旅館過夜,河田勸俊輔也住下,可他堅決拒絕這親切的提議。
于是河田無可奈何命司機将俊輔一人送回東京。
—車裡,駱駝絨的護膘包着老作家的膝蓋,劇烈地疼痛起來;司機聽到申吟聲吃了一驚,把車停了下來。
俊輔說沒關系,讓司機繼續走。
他從内側袋裡掏出帶來的嗎啡“帕比納爾”吞下去。
鎮痛劑的藥性沒這麼快,反倒讓老作家巧妙地擺脫了精神痛苦;他心裡什麼也不想,隻是毫無意識地數着窗外沿街的燈。
這頗極不英雄的心忽然想起:拿破侖在行進中,不是非得騎在馬上數沿街的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