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懶洋洋地躺在他後面的一把椅子上,跷着腿,胳膊肘支撐在椅背上。
矮胖子不時在空中揮動手臂,好像在模仿某人的滑稽相。
陪K來的小夥子發現很難向人們通報K的到來,他兩次踮起足尖,打算講話,但是講台上的那個矮胖子沒有注意到他。
直到講台上另一個人發現了這個小夥子後,矮胖子才朝他轉過臉來,并俯下身子聽他結結巴巴地說話。
矮胖子接着掏出懷表,瞥了K一眼。
“一小時零五分鐘以前你就該到達這兒,”他說。
K正要回答,但來不及了,因為那人剛剛說完,會議廳的右半部分便響起一片不滿的喧嘩聲。
“一小時零五分鐘之前你就該到達這兒,”那人擡高聲音重複了一遍,同時匆匆掃了整個會議廳一眼。
喧嚷聲立即變得更響了,過了好久一陣子才平息下來,這時那人已經住嘴了。
大廳裡比K剛進來的時候要安靜得多。
隻是樓座上的人還在發表評論。
那兒光線暗淡、塵土飛揚、煙霧騰騰,但人們還能看得出來,他們的衣着似乎比下面的人寒酸。
有幾個人帶着靠墊,墊在他們的腦袋和天花闆之間,以免把頭碰傷。
K決定不講話,隻是觀察;因此他也不為自己的所謂遲到辯護,僅僅說道:“不管我遲到不遲到,反正我現在來了。
”話音未落,掌聲即起,仍舊是大廳右側傳來的。
“這些人很容易争取過來,”K想道;但他為大廳的左半部分保持緘默感到不安,這一半人就在他身後,他們中間隻發出一兩下孤零零的拍手聲。
他思忖着應該說些什麼,才能把全大廳的人都争取過來,如果不能争取全部,那至少也得把大部分人暫時争取過來。
“不錯,”那人說,“不過現在我沒有再聽你講下去的義務。
”人聲重新鼎沸起來,這次誰也不會再搞錯其含義了。
那人擺擺手,請大家安靜。
他接着說:“不過我可以把這次算作例外情況,下次可不能再遲到了。
現在請你到前面來。
”一個人跳下講台,給K騰出地方。
K走上去,靠着桌子站着。
後面的人很多,他不能不使勁撐牢,才避免人群把預審法官的桌子、也許還有預審法官本人推下講台去。
然而,預審法官看樣子并不為此操心;他悠閑自在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對身後的人說完最後幾句話後,便拿起一個小筆記本來——桌上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别的東西。
這個筆記本像是學校裡用的舊式練習本,翻的次數過多,角全卷着。
“好吧,這麼說,”預審法官翻着筆記本,擺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架勢對K說,“你是油漆裝飾匠?”“不對,”K說,“我是一家大銀行的襄理。
”這個回答使右面那部分人開心得捧腹大笑,K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人們用雙手撐在膝蓋上,笑得前仰後合,渾身顫動,好像一陣咳嗽。
甚至樓座裡也有幾個人在哈哈大笑。
預審法官頓時勃然大怒,他看來已經沒有足夠的權威可以控制大廳裡的人了,便向樓座上的人發洩自己的怒氣;他蹦起來,瞪着他們,緊皺起眼睛上方那兩道平常沒有引起人們注意的又粗又黑的眉毛。
但是,大廳的左半部分仍舊像剛才那樣平靜,人們面對講台,站得整整齊齊,一動不動地聽着講台上的講話和從大廳的其它部分發出的嘈雜聲;他們甚至允許自己這一派的某些成員主動和對方攀談。
左邊的這些人不像其它部分的人那麼多,他們其實可能是無足輕重的;但是他們的鎮靜和耐性卻使人們對他們刮目相看。
K開始講話了,他深信自己實際上是代表他們的觀點的。
“你向我提了個問題,預審法官先生,問我是不是油漆裝飾匠——噢,或許這不是問題,你隻是指出一個事實而已——你的這個問題典型地反映出強加在我身上的這次審判的全部特點。
你也許會反駁說,這根本不是一次審判;你說得完全對,因為隻有在我承認它是一次審判的情況下,它才稱得上是次審判。
不過,我現在承認它是一次審判,因為我想得到同情。
如果人們願意關心它,就隻能抱着同情心來關心它。
我并不是說,你的審訊是卑鄙的,但是我很願意把這個形容詞送給你,供你一個人去思考。
”K在這兒停住,低頭看着整個大廳。
他的話很尖刻,尖刻得超過自己的預想,不過他這樣說是有充分理由的。
他的話應該激起某種掌聲,但掌聲卻還沒有響起來,聽衆顯然正聚精會神地等着他說下去;沉默也許孕育着爆發,這一切将在爆發中結束。
這時,大廳那端的門蓦地打開了,剛才那個年輕的洗衣婦走了進來,看來她已經洗完衣服了。
K很惱火:盡管她進來時小心翼翼,但還是分散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
不過,預審法官倒使K覺得開心,因為他聽了K的話後,似乎心情十分沮喪。
在此之前法官一直站着,因為當他站起來去斥責樓座上的人時,K的講話使他驚訝得呆呆地站在那兒。
他利用這個間歇時間重新坐下,他的動作徐緩,好像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也許是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他重新翻開筆記本。
“這不會對你有多大用處的,”K接着說,“你的筆記本本身,預審法官先生,會證實我說的話。
”他為自己能在這麼一個奇特的集會上用冷靜的語調講話而感到勇氣倍增,便從預審法官那兒一把奪過筆記本高高舉起。
他用手指尖捏着中間的一頁,好像怕弄髒手似的;斑漬點點、繪着黃邊、寫得密密麻麻的本蕊朝兩邊打開,紙頁倒垂着。
“這就是預審法官的記錄,”他一面說,一面讓筆記本重新掉落到桌子上。
“你可以繼續翻閱,随你的便,預審法官先生,我一點也不怕你的這個賬本,雖然它對我來說是保密的。
我不會去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