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把它拿在手中,最多隻會用手指尖拈着它。
”這番話是一種極大的侮辱,或者至少應該如此理解。
預審法官把桌子上的筆記本拿起來,盡量使它恢複原狀,并重新開始翻閱。
站在第一排的人目不轉睛地看着K;K一言不發地站在台上,眼睛向下,也瞧了他們一會兒。
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男人,沒有一個例外,有的甚至胡子都白了。
他們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跟自己走嗎?他們能有這麼大的影響嗎?他們能從在他講話以前就陷入的那種無動于衷的狀态中掙脫出來嗎?盡管他已經當衆侮辱了預審法官,他們卻依然無動于衷。
“我遇到的事情,”K接着說,他比剛才平靜多了,同時注意觀察站在第一排的那些人的臉部表情,這使他講話時有點分心,“我遇到的事情隻是一個孤立的例子,就其本身來說沒什麼了不起,尤其是因為我根本不把它當一回事;然而,它卻代表着一種錯誤的政策,這種政策也是針對着其他許多人的。
我正是為了這些人的利益才在這裡表明立場,我并不是為了自己。
”
他不知不覺地擡高了嗓門。
大廳中有人高舉着雙手鼓掌,并且高喊道:“好極了!真對!好極了!太好了!”第一排中有幾個人使勁捋着自己的胡子,但是,沒有一個人回過頭去看看是誰打斷了K的講話。
K也對此不大在意,不過仍然覺得甚為振奮;他不再認為有必要去獲得所有人的掌聲:如果他能使聽衆開動腦筋思考問題,這兒說服一個人,那兒說服一個人,把他們争取過來,他就會感到很愉快了。
“我不想當個演說家,在這裡誇誇其談,”K說,他已經得出了這個結論,“即使我有這種願望,我也當不成。
毫無疑問,預審法官先生的口才比我好得多,這是他的天賦的一部分。
我隻希望公開讨論一下大家所蒙受的一種痛苦。
你們聽我說吧:大約十天以前,我被捕了,被捕的方式連我也覺得可笑,雖然此時此刻這點不足挂齒。
我是在床上被捕的,當時我還沒有起來,也許——根據預審法官講的話來看,這并不是不可能的——也許他們得到的命令是逮捕一位和我一樣無辜的油漆裝飾匠,但是他們卻抓了我。
兩個粗暴的看守強占了我隔壁的房間。
即使我是一個危險的歹徒,他們采取的防範措施也不會比當時更缤密了。
此外,這兩個看守是道德敗壞的流氓,他們喋喋不休,震聾了我的耳朵,誘使我向他們行賄,企圖用卑劣的借口騙走我的外衣和内衣;他們當着我的面,厚顔無恥地吃掉了我的早點,然後又居然問我要錢,說是要給我去買早點。
這還不是一切。
接着我被帶到第三間屋子裡去見監察官。
那間屋子是一位女士的,我深深地尊敬她;可是我卻親眼目睹那間屋子被他們糟蹋得不成樣子了;不錯,看守和監察官糟蹋了那間屋子是由于我的緣故,但完全不是我的過錯。
當時要我保持鎮靜确實很難,然而我還是做到了。
我用最冷靜的口氣問監察官,為什麼逮捕我——如果他在這裡,他可以證實這點。
監察官悠閑自在地坐在我剛才提到的那位女士的椅子上,那副蠻橫傲慢、神氣活現的樣子至今仍然曆曆在目。
你們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嗎?先生們,他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回答,也許他确實什麼也不知道。
他逮捕了我,這就是一切。
但是,事情還沒完,他指使我銀行裡的三個低級職員進入那位女士的房間,聽憑他們興沖沖地翻着和亂動屬于那位女士的一些照片。
讓這三個職員在場當然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這就是期待他們和我的女房東及其傭人一樣,到處散布關于我已被捕的消息,以便诋毀我的名譽,特别是動搖我在銀行裡的地位。
但是,這種意圖完全落空了,即便是我的女房東——我很榮幸地在這兒說出她的名字,她叫格魯巴赫太太,是一個頭腦簡單的女人——即便是格魯巴赫太太,也有足夠的智力能認識到,這種形式的逮捕就像野孩子的惡作劇一樣,不值得認真對待。
我重複一遍,這一切目前僅僅使我感到憤懑和惱火而已,可是,它難道不會引起更壞的後果嗎?”
說到這裡,K停住了,他朝一聲不吭的預審法官瞥了一眼,好像看見法官給大廳裡的某人使了一個眼色,傳遞了一個信号。
K笑了笑說:“坐在我旁邊的預審法官先生剛才給你們當中的某人傳遞了一個秘密信号。
看來你們中間的某些人接受坐在上邊的人的指示。
我不知道,這個信号是授意鼓掌呢還是讓你們噓我;現在既然我過早地洩露了事情的真相,我也就自覺地放棄了掌握它的真實含義的任何希望。
我對這件事毫不在乎,我可以公開授權預審法官先生對他雇用的手下人講任何話,用不着暗遞信号,法官可以在他認為适當的時候對他們講:現在噓他,或者說:現在給他鼓掌。
”
預審法官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他很尴尬,也可能是很不耐煩。
他跟後面的那人講了一句話,那人朝他俯下身來,可能是給他打氣,也可能是給他出個具體的主意。
下面的聽衆正在談論,聲音不高,但很熱鬧。
原先似乎勢不兩立的兩派成員現在融會在一起了,有的人指着K,另外一些人指着預審法官。
大廳内煙霧彌漫,令人不可忍受,從大廳這頭甚至無法看見在大廳那頭的人。
樓座上的人更糟,他們忐忑不安,睨視着預審法官,為了弄明白事情的進展,他們隻得低聲詢問樓下的人。
回答好像是偷偷摸摸作出的;提供消息的人一般用手遮住嘴,盡量壓低自己的嗓門。
“我馬上就要講完了,”K說,他用拳頭擂着桌子,因為桌上沒有鈴。
預審法官和給他出主意的人聽見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