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至吾所居曰:“子骨甚奇,當無疾耳。
彥文亦拜請其藥。
僧曰:‘子無劉君之壽,奈何?雖餌吾藥,亦無補耳。
’遂告去。
将别,又謂我曰:‘塵俗以名利相勝,竟何有哉?唯釋氏可以舍此矣。
’吾敬佩其語,自是不知人事,凡十五年。
又與彥文俱至建業,時陳氏已亡。
宮阙盡廢,台城牢落,荊榛蔽路,景陽結绮,空基尚存,衣冠文物,阒無所觀。
故老相遇,捧袂而泣曰:“後主驕淫,為隋氏所滅,良可悲乎!”吾且泣不能已。
又問後主及陳氏諸王,皆入長安。
即與彥文挈一囊,乞食于路,以至關中。
吾長沙之故客也,恩遇甚厚。
聞其遷于瓜州,則又徑往就谒。
長沙少長绮绔,而又早貴,雖流放之際,尚不事生業。
時方與沈妃酣飲,吾與彥文再拜于前,長沙悲恸久之,灑泣而起,乃謂吾曰:“一日家國淪亡,骨肉播遷,豈非天耶?”吾自是留瓜州數年。
而長沙殂,又數年,彥文亦亡。
吾因髡發為僧,遁迹會稽山佛寺,凡二十年。
時已百歲矣,雖容狀枯瘠,而筋力不衰,尚日行百裡,因與一僧同至長安。
時唐帝有天下,建号武德,凡六年矣。
吾自此,或居京洛,或遊江左,至于三蜀五嶺,無不往焉。
迨今二百九十年矣,雖烈寒盛暑,未嘗有微恙。
貞元末,于此寺嘗夢一丈夫,衣冠甚偉,視之乃長沙王也。
吾迎延坐,話舊傷感如平生。
而謂吾曰:“後十年,我之六世孫廣,當官于此郡,師其念之。
”吾因問曰:“王今何為?”曰:“冥官甚尊。
”既而泣曰:“師存而我已六世矣,悲夫!”吾既覺,因紀君之名于經笥中。
至去歲凡十年,乃以君之名氏,訪于郡人,尚訝君之未至。
昨因乞食裡中,遇邑吏訪之,果得焉。
及君之來,又依然長沙之貌,然自夢及今,十一年矣,故訝君之晚也。
”已而悲惋,泣下數行,因出經笥示之。
廣乃再拜,願執履錫為門弟子。
照曰:“君且去,翌日當再來。
”廣受教而還。
明日至居,而照已遁去,莫知其适。
時元和十一年。
至大和初,廣為巴州掾,于蜀道忽逢照。
驚喜再拜曰:“願棄官,從吾師為物外之遊。
”照許之。
其夕偕舍于逆旅氏,天未曉,廣起而照已去矣。
自是竟不知所往。
然照自梁普通七年生,按梁史,普通七年,歲在丙午,至唐元和十年乙未,凡二百九十年。
則與照言果符矣。
愚常以梁陳二史校其所說,頗有同者,由是益信其不誣矣。
(出《宣室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