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皮裡臧否吾輩,抑将不可。
況成君遠客,一夕之聚,空門所謂多生有緣,宿鳥同樹者也。
得不因此留異時之談端哉?”中正起曰:“師丈此言,乃與中正樹荊棘耳。
苟衆情疑阻,敢不唯命是聽。
然盧探手作事,自贻伊戚,如何?”高公曰:“請諸賢靜聽。
”中正詩曰:“亂魯負虛名,遊秦感甯生。
候驚丞相喘,用識葛盧鳴。
黍稷滋農興,軒車乏道情。
近來筋力退,一志在歸耕。
”高公歎曰:“朱八文華若此,未離散秩,引駕者又何人哉?屈甚,屈甚。
”倚馬曰:“扶風二兄,偶有所系(意屬自虛所乘),吾家龜茲蒼文斃甚,樂喧厭靜,好事揮霍,興在結束,勇于前驅(謂般輕貨首隊頭驢)。
此會不至,恨可知也。
”去文謂介立曰:“胃家兄弟,居處匪遙,莫往莫來,安用尚志。
《詩》雲:'朋友攸攝,'而使尚有遐心,必須折簡見招,鄙意頗成其美。
”介立曰:“某本欲訪胃大去,方以論文興酣,不覺遲遲耳。
敬君命予,今且請諸公不起,介立略到胃家即回。
不然,便拉胃氏昆季同至,可乎?”皆曰:“諾”。
介立乃去。
無何,去文于衆前,竊是非介立曰:“蠢茲為人,有甚爪距。
頗聞潔廉,善主倉庫。
其如蠟姑之醜,難以掩于物論何?”殊不知介立與胃氏相攜而來,及門,瞥聞其說。
介立攘袂大怒曰:“天生苗介立,鬥伯比之直下,得姓于楚遠祖棼皇茹。
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于《禮經》((謂《郊特牲》八蠟,迎虎迎貓也)。
奈何一敬去文,盤瓠之餘,長細無别,非人倫所齒。
隻合馴狎稚子,獰守酒旗,谄同妖狐,竊脂媚竈,安敢言人之長短。
我若不呈薄藝,敬子謂我鹹秩無文,使諸人異日藐我。
今對師丈念一篇惡詩,且看如何?”詩曰:“為慚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卧錦衾。
且學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動吾心。
”自虛頗甚佳歎。
去文曰:“卿不詳本末,厚加矯誣。
我實春秋向戌之後,卿以我為盤瓠樀,如辰陽比房,于吾殊所華闊。
”中正深以兩家獻酬未絕為病,乃曰:“吾願作宜僚以釋二忿,可乎?昔我逢醜父,實與向家棼皇,春秋時屢同盟會。
今座上有名客,二子何乃互毀祖宗?語中忽有綻露,是取笑于成公齒冷也。
且盡吟詠,固請息喧。
”于是介立即引胃氏昆仲與自虛相見,初襜襜然若自色,二人來前,長曰胃藏瓠,次曰藏立。
自虛亦稱姓名。
藏瓠又巡座雲:“令兄令弟。
”介立乃于廣衆延譽胃氏昆弟:“潛迹草野,行著及于名族;上參列宿,親密内達肝膽。
況秦之八水,實貫天府,故林二十族,多是鹹京。
聞弟新有題舊業詩,時稱甚美,如何得聞乎?”藏瓠對曰:“小子謬廁賓筵,作者雲集,欲出口吻,先增慚怍。
今不得已,塵汙諸賢耳目。
詩曰:“鳥鼠是家川,周王昔獵賢。
一從離子卯(鼠兔皆變為猬也),應見海桑田'。
”介立稱好:“弟他日必負重名,公道若存,斯文不朽。
”藏瓠斂躬謝曰:“藏瓠幽蟄所宜,幸陪群彥,兄揄揚太過,小子謬當重言,若負芒刺。
”座客皆笑。
時自虛方聆諸客嘉什,不暇自念己文,但曰:“諸公清才绮靡,皆是目牛遊刃。
”中正将謂有譏,潛然遁去。
高公求之不得,曰:“朱八不告而退,何也?”倚馬對曰:“朱八世與炮氏為仇,惡聞發硎之說而去耳。
”自虛謝不敏。
此時去文獨與自虛論诘,語自虛曰:“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尚其達節。
搖尾求食,猛虎所以見幾,或為知己吠鳴,不可以主人無德,而廢斯義也。
去文不才,亦有兩篇言志奉呈。
”詩曰:“事君同樂義同憂,那校糟糠滿志休。
不是守株空待兔,終當逐鹿出林丘。
”“少年嘗負饑鷹用,内願曾無寵鶴心。
秋草毆除思去宇,平原毛血興從禽。
”自虛賞激無限,全忘一夕之苦,方欲自誇舊制,忽聞遠寺撞鐘。
則比膊鍧然聲盡矣。
注目略無所睹,但覺風雪透窗,臊穢撲鼻。
唯窣飒如有動者,而厲聲呼問,絕無由答。
自虛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扪撄。
退尋所系之馬,宛在屋之西隅,鞍鞯被雪,馬則龁柱而立。
遲疑間,曉色已将辨物矣。
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駝一,貼腹跪足,儑耳龆口。
自虛覺夜來之異,得以遍求之。
室外北軒下,俄又見一瘁瘠烏驢,連脊有磨破三處,白毛茁然将滿。
舉視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見一老雞蹲焉。
前及設像佛宇塌座之北,東西有隙地數十步。
牖下皆有彩畫處,土人曾以麥穩(明抄本穩作“麹”)之長者,積于其間,見一大駁貓兒眠于上。
咫尺又有盛饷田漿破瓠一,次有牧童所棄破笠一,自虛因蹴之,果獲二刺猬,蠕然而動。
自虛周求四顧,悄未有人,又不勝一夕之凍乏,乃攬辔振雪,上馬而去。
繞(“繞”原作“周”,據明抄本改)出村之北,道左經柴欄舊圃,睹一牛踣雪龁草。
次此不百餘步,合村悉辇糞幸此蘊崇。
自虛過其下,群犬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齊裸,其狀甚異,睥睨自虛。
自虛驅馬久之,值一叟,辟荊扉,晨興開徑雪,自虛駐馬訊焉。
對曰:“此故友右軍彭特進莊也。
郎君昨宵何止?行李間有似迷途者。
”自虛語及夜來之見,叟倚篲驚訝曰:“極差,極差。
昨晚天氣風雪,莊家先有一病橐駝,慮其為所斃,遂覆之佛宇之北,念佛社屋下。
有數日前,河陰官腳過,有乏驢一頭,不任前去。
某哀其殘命未舍,以粟斛易留之,亦不羁絆。
彼欄中瘠牛,皆莊家所畜。
适聞此說,不知何緣如此作怪。
”自虛曰:“昨夜已失鞍馱,今餒凍且甚,事有不可率話者,大略如斯,難于悉述。
”遂策馬奔去,至赤水店,見僮仆,方訝其主之相失,始忙于求訪。
自虛慨(明抄本“慨”作“怃”)然,如喪魂者數日。
第四百九十一 雜傳記八
謝小娥傳 楊娼傳 非煙傳
謝小娥傳 (李公佐撰)
小娥姓謝氏,豫章人,估客女也。
生八歲喪母,嫁曆陽俠士段居貞。
居貞負氣重義,交遊豪俊。
小娥父畜巨産,隐名商賈間,常與段婿同舟貨,往來江湖。
時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與夫俱為盜所殺,盡掠金帛。
段之弟兄,謝之生侄,與僮仆輩數十悉沉于江。
小娥亦傷胸折足,漂流水中,為他船所獲。
經夕而活。
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淨悟之室。
初父之死也,小娥夢父謂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又數日,複夢其夫謂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小娥不自解悟,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曆年不能得。
至元和八年春,餘罷江西從事,扁舟東下,淹泊建業。
登瓦官寺閣,有僧齊物者,重賢好學,與餘善,因告餘曰:“有孀婦名小娥者,每來寺中,示我十二字謎語,某不能辨。
”餘遂請齊公書于紙,乃憑檻書空,凝思默慮,坐客未倦,了悟其文。
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詢訪其由。
小娥嗚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為賊所殺。
迩後嘗夢父告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又夢夫告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歲久無人悟之。
”餘曰:“若然者,吾審詳矣,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
且“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也。
“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
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
”小娥恸哭再拜,書“申蘭、申春”四字于衣中,誓将訪殺二賊,以複其冤。
娥因問餘姓氏官族,垂涕而去。
爾後小娥便為男子服,傭保于江湖間,歲餘,至浔陽郡,見竹戶上有紙牓子,雲召傭者。
小娥乃應召詣門,問其主,乃申蘭也。
蘭引歸,娥心憤貌順,在蘭左右,甚見親愛。
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娥。
已二歲餘,竟不知娥之女人也。
先是謝氏之金寶錦繡,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
小娥每執舊物,未嘗不暗泣移時。
蘭與春,宗昆弟也,時春一家住大江北獨樹浦,與蘭往來密洽。
蘭與春同去經月,多獲财帛而歸。
每留娥與蘭妻(“妻”原作“宴”,據許本改。
)蘭(陳校本“蘭”作“染”。
)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給娥甚豐。
或一日,春攜文鯉兼酒詣蘭,娥私歎曰:“李君精悟玄鑒,皆符夢言,此乃天啟其心,志将就矣。
”是夕,蘭與春會,群賊畢至,酣飲。
暨諸兇既去,春沉醉,卧于内室,蘭亦露寝于庭。
小娥潛鎖春于内,抽佩刀,先斷蘭首,呼号鄰人并至。
春擒于内,蘭死于外,獲贓收貨,數至千萬。
初,蘭、春有黨數十,暗記其名,悉擒就戮。
時浔陽太守張公,善娥節(“娥節”二字原空缺,據陳校本補。
)行,為具其事上(“為具其事上”五字原空缺,據黃本補。
)旌表,乃得免死。
時元和十二年夏歲也。
複父夫之仇畢,歸本裡,見親屬。
裡中豪族争求聘,娥誓心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