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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詩的發展與重要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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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仙人辭漢歌》) 元和時代,出色的詩人不少,這是因為當時的社會需要新鮮的作品才能滿足日益加強的欣賞能力。

    不過影響不太大的就不必多叙了。

     白居易 元稹 白居易、元稹兩人的詩是不能分開讨論的。

    他們兩人生當元和時代(唐憲宗),正是知識分子通過科舉關系争取政治地位最熱烈的時期,社會上也期待新的文藝作品,以符合新的需要。

    他們特别抓住了群衆心理,以通俗的體裁,對當時不合理的事物發出反抗的鳴聲。

    以詩而論,無論在當時,在後世,都起了巨大的反應。

     他們兩人同登制科,以後得到建言的機會,就立志主持正義與小人作鬥争。

    在這一時期,他們的詩充滿了熱情,在他們自述的經曆中也很令人同情他們的剛正性格。

    我們讀元、白的詩,這是首先應當注意的。

    元稹任監察禦史,得罪了權幸,貶谪到江陵。

    在赴江陵的路途上吟詠的篇章不少,白居易看了之後,都有和詩,現在選取白和元的《陽城驿》一首,以便開始研究二人的風格。

     商山陽城驿,中有歎者誰?雲是元監察,江陵谪去時。

    忽見此驿名,良久涕欲垂。

    何故陽道州,名姓同于斯?憐君一寸心,寵辱誓不移。

    疾惡若巷伯,好賢如缁衣。

    沉吟不能去,意者欲改為。

    改為避賢驿,大署于門楣。

    荊人愛羊祜,戶曹改為辭。

    一字不忍道,況兼姓呼之?因題八百言,言直文甚奇。

    詩成寄與我,锵若金和絲。

    上言陽公行,友悌無等夷。

    骨肉同衾裯,至死不相離。

    次言陽公迹,夏邑始栖遲。

    鄉人化其風,少長皆孝慈。

    次言陽公道,終日對酒卮。

    兄弟笑相顧,醉貌紅怡怡。

    次言陽公節,謇謇居谏司。

    誓心除國蠹,決死犯天威。

    終言陽公命,左遷天一涯。

    道州炎瘴地,身不得生歸。

    一一皆實錄,事事無孑遺。

    凡是為善者,聞之恻然悲。

    道州既已矣,往者不可追。

    何世無其人?來者亦可思。

    願以君子文,告彼大樂師。

    附于雅歌末,奏之白玉墀。

    天子聞此章,教化如法施。

    直谏從如流,佞臣惡如疵。

    宰相聞此章,政柄端正持。

    進賢不知倦,去邪勿複疑。

    憲臣聞此章,不敢懷依違。

    谏官聞此章,不忍縱詭随。

    然後告史氏,舊史有前規。

    若作陽公傳,欲令後世知。

    不勞叙世家,不用費文辭。

    但于國史上,全錄元稹詩。

     陽城是德宗時代的人,因攻擊裴延齡而遭貶斥,所以元稹見了與他姓名相同的地名而發生感慨,主張為尊敬陽城而避諱改為“避賢驿”。

    元詩頗冗長,詞句也不十分清順,看得出他早年之作還有些近于李賀的好怪地方(9)。

    而白詩卻已經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句法整齊,層次分明,用字恰當,命意淺顯。

    特别在末了一段中,分别規戒君主、宰相、憲臣、谏官,嚴正而有力,深摯而有情,讀者焉有不易于受感動之理?以和詩與原詩相比,和詩更扼要、更深刻,這也可見古人唱和不是要雷同,而是要互相補充。

    又全詩除“疾惡若‘巷伯’,好賢如‘缁衣’”(10)采用成語以外,不用典故,也是他的特色。

     這個詩題在後來的杜牧詩集中也有一篇七律。

     益戆由來未覺賢,終須南去吊湘川。

    當時物議朱雲小,後代聲華白日懸(11)。

    邪佞每思當面唾,清貧長欠一杯錢。

    驿名不合輕移改,留警朝天者惕然。

     杜牧的風格不同于白居易,是顯然易見的。

    他以矯健警切見長。

    首句暗用汲黯故事,意思說直臣終是難容,次句暗用賈誼故事,說不免遷谪。

    第三、四句說雖不為當時所重而引起後代的追思。

    第五、六句再描寫陽城勁直清廉的性格。

    結句推翻元稹的主張,他認為與其改名,還不如仍用原名,倒可以使過路的人有所警惕。

    可見同樣的詩題可以有不同的意思,不同的作法。

     樂府本來是古代的歌曲,漢魏以後,往往用古樂府的舊名,模仿成詩,殊少新意。

    到了元稹,受了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篇的啟發,毅然打破窠臼,直接采取當時的實事,仿古樂府的作法,反複抒寫悲憤之懷,才是真正反映時代的詩,而開辟了新的另一境界。

    白居易與元稹志同道合,又作了一套新樂府,和《秦中吟》。

    白氏這一種新體裁是元、白空前的成功。

     受杜甫影響最深的還是元稹,他曾有詩稱贊杜甫說:“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

    ”這是他從一切詩人中看到杜甫的特長。

    他追步杜甫的後塵,取其精神而不襲其形式,比别人學杜甫的更覺高出一籌。

     元、白二人影響當時最深切的作品,似乎還不僅是新樂府,而是元的《連昌宮詞》、《望雲骓歌》,白的《霓裳羽衣歌》、《長恨歌》、《琵琶行》。

    後兩篇是大衆傳誦的,用不着細談了。

    以立意的嚴正和遣詞的華妙來說,《連昌宮詞》更在《長恨歌》之上。

    這種詩用耳目切近的題材,諷刺時事,而又宛轉關情,使讀者百回不厭,無怪當時有元才子之稱。

     元、白二人之創造新體詩而獲得巨大成就,是由于兩人年歲、志趣、行止、遇合、交遊之大抵相同,互相和答,層出不窮,在社會上引起廣大而深厚的興趣。

    所以了解他們的詩應當先了解他們的關系,而他們的關系又最好莫過他們自己的說明。

    白居易有五言排律一百韻,寄給元稹,以詩代書劄,也是元和新體之一種。

    詩雖冗長,因為一般選本都不采入,所以仍有介紹的必要。

     憶在貞元歲,初登典校司。

    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貞元中與微之同登科第,俱授秘書省校書郎,始相識也)。

    肺腑都無隔,形骸兩不羁。

    疏狂屬年少,閑散為官卑。

    分定金蘭契,言通藥石規。

    交賢方汲汲,友直每偲偲。

    有月多同賞,無杯不共持。

    秋風拂琴匣,夜雪卷書帷。

    高上慈恩塔,幽尋皇子陂。

    唐昌玉蕊會,崇敬牡丹期(唐昌觀玉蕊崇敬寺牡丹,花時多與微之有期)。

    笑勸迂辛酒,閑吟短李詩(辛大丘度性迂嗜酒,李二十紳形短能詩,故當時有迂辛短李之号)。

    儒風愛敦質,佛理賞玄師(劉三十二敦質雅有儒風,庾七玄師談佛理有可賞者)。

    度日曾無悶,通宵靡不為。

    雙聲聯律句,八面對宮棋(雙聲聯句,八面宮棋,皆當時事)。

    往往遊三省,騰騰出九逵。

    寒銷直城路,春到曲江池。

    樹暖枝條弱,山晴彩翠奇。

    峰攢石綠點,柳宛麹塵絲。

    岸草煙鋪地,園花雪壓枝。

    早光紅照耀,新溜碧逶迤。

    幄幕侵堤布,盤筵占地施。

    征伶皆絕藝,選伎悉名姬。

    粉黛凝春态,金钿耀水嬉。

    風流誇堕髻,時世鬥啼眉(貞元末城中複為堕馬髻,啼眉妝也)。

    密坐随歡促,華樽逐勝移。

    香飄歌袂動,翠落舞钗遺。

    籌插紅螺碗,觥飛白玉卮。

    打嫌調笑易,飲訝卷波遲(抛打曲有《調笑令》,飲酒曲有卷白波)。

    殘席喧嘩散,歸鞍酩酊騎。

    酡顔烏帽側,醉袖玉鞭垂。

    紫陌傳鐘鼓,紅塵塞路歧。

    幾時曾暫别,何處不相随?茌苒星霜換,回還節候催。

    兩衙多請告,三考欲成資。

    運啟千年聖,天成萬物宜。

    皆當少壯日,同惜盛明時。

    光景嗟虛擲,雲霄竊暗窺。

    攻文朝矻矻,講學夜孜孜。

    策目穿如劄(時與微之結集策略之目,其數至百十),鋒毫銳若錐(時與微之各有纖鋒細管筆攜以就試,相顧辄笑,目為毫錐)。

    繁張獲鳥網,堅守釣魚坻(謂自冬至夏,頻改試期,竟與微之堅待制試也)。

    并受夔龍薦,齊陳晁董詞。

    萬言經濟略,三策太平基。

    中第争無敵,專場戰不疲。

    輔車排勝陣,掎角搴降旗(并謂同鋪席共筆研)。

    雙阙紛容衛,千僚俨等衰(謂制舉人欲唱第之時也)。

    恩随紫泥降,名向白麻披。

    既在高科選,還從好爵縻。

    東垣君谏诤,西邑我驅馳(元和元年同登制科,微之拜拾遺,予授盩厔尉)。

    再喜登烏府,多慚侍赤墀(四年微之複拜監察,予為拾遺學士也)。

    官班分内外,遊處遂參差。

    每列鹓鸾序,偏瞻獬豸姿。

    簡威霜凜冽,衣彩繡葳蕤。

    正色摧強禦,剛腸嫉喔咿。

    常憎持祿位,不拟保妻兒。

    養勇期除惡,輸忠在滅私。

    下鞲驚燕雀,當道懾狐狸。

    南國人無怨,東台吏不欺(微之使東川奏冤八十餘家,诏從而平之,因分司東都)。

    理冤多定國,切谏甚辛毗。

    造次行于是,平生志在茲。

    道将心共直,言與行兼危。

    水暗波翻覆,山藏路險巇。

    未為明主識,已被幸臣疑。

    木秀遭風折,蘭芳遇霰萎。

    千鈞勢易壓,一柱力難支。

    騰口因成痏,吹毛遂得疵。

    憂來吟貝錦,谪去詠江蓠。

    邂逅塵中遇,殷勤馬上辭。

    賈生離魏阙,王粲向荊夷。

    水過清源寺,山經绮季祠。

    心搖漢臯珮,淚堕岘亭碑(并途中所經曆者也)。

    驿路緣雲際,城樓枕水湄。

    思鄉多繞澤,望阙獨登陴。

    林晚青蕭索,江平綠渺彌。

    野秋鳴蟋蟀,沙冷聚鸬鹚。

    官舍黃茅屋,人家苦竹籬。

    白醪充夜酌,紅粟備晨炊。

    寡鶴摧風翮,鳏魚失水鬐。

    暗雛啼渴旦,涼葉墜相思(此四句兼含微之鳏居之思)。

    一點寒燈滅,三聲曉角吹。

    藍衫經雨故,骢馬卧霜羸。

    念涸誰濡沫,嫌醒自歠醨。

    耳垂無伯樂,舌在有張儀。

    負氣沖星劍,傾心向日葵。

    金言自銷铄,玉性肯磷缁。

    伸屈須看蠖,窮通莫問龜。

    定知身是患,應用道為醫。

    想子今如彼,嗟予獨在斯。

    無憀當歲杪,有夢到天涯。

    坐阻連襟帶,行乖接履綦。

    潤銷衣上霧,香散室中芝。

    念遠緣遷貶,驚時為别離。

    素書三往複,明月七盈虧(自與微之别經七月,三度得書)。

    舊裡非難到,餘歡不可追。

    樹依興善老,草傍靜安衰(微之宅在靜安坊西,近興善寺)。

    前事思如昨,中懷寫向誰?北村尋古柏,南宅訪辛夷(開元觀西北院,即隋時龍村佛堂,有古柏一株,至今存焉。

    微之宅中有辛夷兩樹,常與微之遊息其下)。

    此日空搔首,何人共解頤!病多知夜永,年長覺秋悲。

    不飲長如醉,加餐亦似饑。

    狂吟一千字,因使寄微之。

     從開始起到交賢一聯,說兩人交誼之由來。

    從有司皆同賞以下,說京城中遊賞之樂。

    從“運啟千年聖”以下,說元和初年,同登制科,各授官秩,蹤迹遂分。

    從“每列鹓鸾序”以下,說元稹當官正直,緻遭貶斥。

    從“賈生離魏阙”以下,說元稹到江陵之凄涼屈抑。

    從“想子今如彼”以下,說自己在京城,感舊傷離,因而作此詩。

    明白如話,宛轉多情,真是長篇中之絕唱。

    想來用同一的韻腳再作一首是不可能的,但元稹的和詩竟然能與原作針鋒相對,旗鼓相當。

    由于篇幅關系,不能介紹了。

     元稹的詩工于寫情,以绮麗的渲染,清微的風韻寫兩性間的至情,也是前無古人的,例如: 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

    閑讀道書慵未起,水精簾下看梳頭。

     風弄花枝月照階,醉和春睡倚香懷。

    依稀似覺雙環動,潛被蕭郎卸玉钗。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莺。

    猧兒撼起鐘聲動,二十年前曉寺情。

     他少年時代的戀愛史都在他的《會真詩》和《夢遊春曲》中坦白說出,就文學性而論,他的言情之作既不同于六朝宮體的刻闆無味,也遠不似後世香奁的浮薄輕佻。

     總的說來,元、白詩的特色如下: (一)詩中有議論。

    本來詩與議論是判然兩件事,詩要含蓄,議論要痛快,詩要美妙,議論要明白。

    帶議論的詩不能沒有陳腐氣息,即使不陳腐,至少也使人感覺不喜愛。

    但他們的諷谕一類的詩,由于取材廣泛,渲染得宜,措詞敏妙(像白居易的《上陽人》一篇正是這樣的代表),議論就寓在詠歎之中,或者先是寫故事的詩,而後曲終奏雅,歸于正大的議論(像元稹的《連昌宮詞》一篇就是這樣的代表),所以讀者不但不嫌其古闆,而且一讀一移情。

    這不但前人所未有,後人始終不能趕上。

     (二)發明新的形式。

    除新樂府以外,又添出半古半律的詩,長排律而且和韻的詩,半律半絕的詩,不拘對偶的律詩等等。

    即以七言古詩而論,像《長恨歌》與《連昌宮詞》的形式也是以前所無的,以前還沒有完全叙事的長篇歌行。

     (三)音節特别美妙,詞句特别清新。

    白居易曾在夜中吟唱元稹的律詩,因而賦三十韻記其事,其中有雲:“昨夜江樓上,吟君數十篇。

    詞飄朱檻底,韻堕綠江前。

    清楚音諧律,精微思入玄。

    收将白雪麗,奪盡碧雲妍。

    ”正是描摹元詩的音節詞句的美妙清新,在朗吟的時候特别悅耳。

    其實這種特長,也正是元、白二人所同具的。

    而當時的群衆也都要求這樣漂亮、流利的詩,除少數士大夫外,沒有人再喜歡典重古奧的詩。

    所以他又說:“雁感無鳴者,猿愁亦悄然。

    交流遷客淚,停住賈人船。

    暗被歌姬乞,潛聞思婦傳。

    斜行題粉壁,短卷寫紅箋。

    ”他們的詩風行一時,乃是實錄,并非虛語。

     (四)不厭繁複,隻求清楚。

    白詩特别注重這一點,所以他的詩好像都是平易近人不是苦吟而出的。

    因此後人總覺得白詩太淺、太率、太輕易。

    宋人不贊成這樣的詩,所以蘇轼說“元輕白俗”,元輕是說元詩輕浮,白俗是說白詩淺俗。

    宋人雖也有佩服白居易的,不過隻喜歡他那種恬淡閑适的風味,而不是喜歡他的詩法。

     白居易晚年與劉禹錫往來最密,唱和最多。

    劉氏的詩,精工的往往猶在白氏之上,特别是七古。

    下面便是一篇代表作,在全部唐詩中可以說這是正規的七古,可作模範的。

     泰娘家本阊門西,門前綠水環金堤。

    有時妝成好天氣,走上臯橋折花戲。

    風流太守韋尚書,路傍忽見停隼旟。

    鬥量明珠鳥傳意,绀幰迎入專城居。

    長鬟如雲衣似霧,錦茵羅薦承輕步。

    舞學驚鴻水榭春,歌傳上客蘭堂暮。

    從郎西入帝城中,貴遊簪組香簾栊。

    低鬟緩視抱明月,纖指破撥生胡風。

    繁華一旦有消歇,題劍無光履聲絕。

    洛陽舊宅生草萊,杜陵蕭蕭松柏哀。

    妝奁蟲網厚如繭,博山爐側傾寒灰。

    蕲州刺史張公子,白馬新到銅駝裡。

    自言買笑擲黃金,月墜雲收從此始。

    安知鵩鳥坐隅飛,寂寞旅魂招不歸。

    秦嘉鏡有前時結,韓壽香銷故箧衣。

    山城少人江水碧,斷雁哀猿風雨夕。

    朱弦已絕為知音,雲鬓未秋私自惜。

    舉目風煙非舊時,夢尋歸路多參差。

    如何将此千行淚,更灑湘江斑竹枝? 泰娘是韋家的歌女,出身蘇州,到京城後,學得新聲。

    韋死後,歸蕲州刺史張愻,張得罪谪居武陵,又死。

    泰娘無所歸,日抱樂器而哭,劉氏同情她的遭遇,因而有此詩。

    詩的大部是四句一轉韻的,隻開始四句是兩句一轉韻,先介紹她幼年的身世。

    以後每四句一個意思,先說韋迎入府中,次說教練歌舞,又次說在京城的技藝更進,又次兩句一轉韻,說韋氏之死,音節以短促而增悲哀。

    又次再加重描寫空房獨守之慘。

    又次說被張迎娶,以為從此可有歸宿。

    又次說張也不久逝世,又次說荒城凄寂,盛年可傷。

    最後替她訴說流落無依之苦,結句不但用典恰當,而且再将地點點清,結構完密,意思無一遺漏,語句無一冗贅,骨肉停勻,剛健婀娜兼而有之。

    在唐詩中也少有這樣的全璧。

     劉氏的七律表情深切,措詞秀雅,又與白居易異曲同工。

    白氏晚年生子而又夭折,自己有一首《哭崔兒》,劉氏随即和了一首,可以同看。

     掌珠一顆兒三歲,鬓雪千莖父六旬。

    豈料汝先為異物,常教吾不見成人。

    悲腸自斷非因劍,啼眼加昏不是塵。

    懷抱又空天默默,依前重作鄧攸身。

    (白詩) 吟君苦調我沾纓,能使無情盡有情。

    四望車中心未釋,千秋亭下賦初成(12)。

    庭梧已有雛栖處,池鶴今無子和聲。

    從此期君比瓊樹,一枝吹折一枝生。

    (劉詩) 劉詩善于比譬,因而情韻更濃,這是一望而知的。

     詩中又有一種以七絕的形式作成民間歌謠的,也是劉氏所擅長。

    他為了夔州人好吹笛擊鼓歌竹枝,于是作了些《竹枝詞》,舉數首如下。

     白帝城頭春草生,白鹽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來歌一曲,北人莫上動鄉情。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侬愁。

     巫峽蒼蒼煙雨時,清猿啼在最高枝。

    個裡愁人腸自斷,由來不是此聲悲。

     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

    銀钏金钗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畬。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13)。

     他又有《踏歌詞》,如: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

    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鹧鸪鳴。

     日暮江頭聞竹枝,南人行樂北人悲。

    自從雪裡唱新曲,直到三春花盡時。

     從以上各首可以看出這種體裁的作品,需要真樸,才能恰合民歌口吻。

    不必拘于平仄韻律,但也要音節悠揚宛轉,餘味無窮。

    至于後人摹仿的《竹枝詞》,雖是描摹一地風俗,卻已經失去民歌色彩,不能與劉詩相比了。

     李商隐 由中唐過渡到晚唐,産生了一個傑出的名詩家李商隐。

    他一方面直接繼承杜甫,一方面接受元和詩人的各種優點,而又另成一種他自己的面目。

     李商隐所最擅長的詩是七古、七律、五排和七絕。

    其中摹拟别人的詩,可以姑置不論,專看他自己的面目如何。

     首先是《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

     沛國東風吹大澤,蒲青柳碧春一色。

    我來不見隆準人,瀝酒空餘廟中客。

    征東同舍鴛與鸾,酒酣勸我懸征鞍。

    藍山寶肆不可入,玉中仍是青琅玕。

    武威将軍使中俠,少年箭道驚楊葉。

    戰功高後數文章,憐我秋齋夢蝴蝶。

    诘旦九門傳奏章,高車大馬來煌煌。

    路逢鄒枚不暇揖,臘月大雪過大梁。

    憶昔公為會昌宰,我時入谒虛懷待。

    衆中賞我賦高唐,回看屈宋由年輩。

    公事武皇為鐵冠,曆廳請我相所難。

    我時憔悴在書閣,卧枕芸香春夜闌。

    明年赴辟下昭桂,東郊恸哭辭兄弟。

    韓公堆上跋馬時,回望秦川樹如荠。

    依稀南指陽台雲,鯉魚食鈎猿失群。

    湘妃廟下已春盡,虞帝城前初日曛。

    謝遊橋上澄江館,下望山城如一彈。

    鹧鸪聲苦曉驚眠,朱槿花嬌晚相伴。

    頃之失職辭南風,破帆壞槳荊江中。

    斬蛟斷璧不無意,平生自許非匆匆。

    歸來寂寞靈台下,著破藍衫出無馬。

    天官補吏府中趨,玉骨瘦來無一把。

    手封狴牢屯制囚,直廳印鎖黃昏愁。

    平明赤帖使修表,上賀嫖姚收賊州。

    舊山萬仞青霞外,望見扶桑出東海。

    愛君憂國去未能,白道青松了然在。

    此時聞有燕昭台,挺身東望心眼開。

    且吟王粲從軍樂,不賦淵明歸去來。

    彭門十萬皆雄勇,首戴公恩若山重。

    廷評日下握靈蛇,書記眠時吞彩鳳。

    之子夫君鄭與裴,何甥謝舅當世才。

    青袍白簡風流極,碧沼紅蓮傾倒開。

    我生粗疏不足數,梁父哀吟鸲鹆舞。

    橫行闊視倚公憐,狂來筆力如牛弩。

    借酒祝公千萬年,吾徒禮分常周旋。

    收旗卧鼓相天子,相門出相光青史。

     這首詩借着與友朋的贈答叙述自己的蹤迹和心情的變遷,是很富有感慨的。

    但在詩的組織上非常輕松,隻是平鋪直叙,也不在典故和對仗上費力,其妙處就在雖是平鋪直叙,仍有起伏的波瀾,雖不費力求典故和對仗的工整,仍覺華妙有風緻。

     我們應當知道李商隐是詩家中最謹嚴細緻、刻意求工的,他的詞句總比人工整,意思總比人深曲,然而功夫純熟老練之後,就絲毫不必用力,随意鋪叙,順手裝點,就是一篇天然的結構。

    這等于畫中的神品,不是先打了稿子畫出來的,也不是生手能辦到的。

    想見他作這詩也和作畫一般,下筆如風雨,随着筆墨所到,略略烘染,挂在壁上,就顯得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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