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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由詩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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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代,七絕詩是可以唱的,而且事實上也是詩與樂合一的。

    以後大約因為七絕的形式太單調了,不夠優美,所以這一部分入樂的詩與其他形式的詩分離開來,而成為所謂詞。

     在詞的發展過程中,也和詩一樣,最初本限于樂歌之用,以後詞也并不一定入樂,而隻成為詩的一種體裁,或者說是詩的附庸。

    所以詞也稱“詩餘”,也稱“長短句”。

    若要完全把詞排除在詩的領域以外,那是不對的。

     從上面所說的詩派來看,唐詩已經登峰造極,宋詩不過抓住唐詩的某一點再加充分發揮而已。

    元明人不必說,清代詩家雖然費了不少氣力想獨出心裁,究竟形式上逃不出唐宋詩的範圍。

    隻有宋人的詞,才是脫離了唐詩的形式,另辟境界,所以我們熟悉了詩以後,不可不知道一些詞的特性,因而擴大欣賞的範圍。

     為什麼詩以外不能沒有詞呢?第一,為了音調的悅耳可以配合聲樂,必須在句法長短上有較寬幅度的變化,同時又必須有嚴格的規律,所以才産生各種的詞牌。

    詞家就按着不同的詞牌規律去填字。

    一般說來,不是精通樂律的,不能自制詞腔,不嚴格遵守規律的,也不能填詞。

    這是大不同于詩的。

    詩可以随意自由去作,無所謂嚴格規律的拘束。

    第二,為了表達深微而曲折的情感,必須采用更靈活的句法,更通俗的字眼,更美妙的韻律。

    過去詩的形式和風格都嫌太莊重,太拘執,無論如何設法加以變化,總不夠滿足進一步的要求。

     我們從詞的發展史來看,詩與詞的蛻變痕迹是顯然可尋的。

    詞的早期形式與詩原無分别,例如詞中的《望江南》本來就是白居易詩集中的《憶江南》詞。

     江南好,風景舊曾谙。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

    何日更重遊。

     江南憶,其次憶吳宮。

    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

    早晚複相逢。

     這樣的詩,玲珑宛轉,趣味濃厚,适于歌唱,所以到了五代就盛行此種詞的調子,名為小令。

    小令的牌名如《菩薩蠻》、《女冠子》等類,也就是唐代樂歌之名。

    詞家借用舊譜制成美妙的新詞以寫自己的懷抱。

    一直到北宋初期,詩與小令之間,雖有若幹區别,究竟不是絕對的。

    凡是詩家幾乎沒有不能作詞的,不過有專長有非專長罷了。

     到了北宋中葉,樂律之學大為昌明,于是一般的要求是以更複雜的結構配合更複雜的音樂。

    小令不再适用,而長調漸興。

    長調的四聲規律更嚴,句法參差的程度也加甚,這樣就與詩的作法大不同了。

     詞的作法究竟怎樣不同于詩呢?第一,詞中不能用典,或者隻能暗用而不能明用,或者隻能用極熟的典而不能用稍生的典。

    大約當初為了唱起來大家能懂,所以有這樣的傳統戒律。

    其實後來的詞也不一定能唱,有些詞家名為不用典,而其難懂更甚于用典。

    這又是詞與詩分而又合,異而又同的地方了。

    第二,詞中的話不能直說,或者有時話雖可以直說,而意境景象必須保持半虛半實,若有若無,使人反複玩味,不緻一覽無餘。

    第三,詞中不能多用語助字,詞意的線索脈絡要自然分明。

    宋人作詩往往攙入散文的作法。

    至于宋人作詞,卻絕對不像作詩那樣,作詩可以用語助字來表示勁健有力,作詞則隻宜柔婉而萬不可生硬。

     同樣的意思,可以用詩來表達得很好,也可以用詞來表達得更好。

    從下面幾條實例可以看出。

     杜詩:“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寫久别重逢,喜極而反如夢境,已經很真切了。

    而晏幾道的《鹧鸪天》卻說:“從别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詩語簡而直,詞語委曲而細膩。

    詞的意思也更深一層。

     隋炀帝詩:“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

    ”而秦觀的《滿庭芳》卻說“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似乎并沒有改造,但添“斜陽外”三字入詞,就更覺俏麗入神。

     劉禹錫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而周邦彥的《西河》說:“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裡。

    燕子不知何世,向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裡。

    ”加了幾句,把原意補足,就使人不覺其為化詩成詞。

    還有吳激的《青衫濕》說:“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入誰家?”用劉詩大意,而點化成飛入誰家,也别有風緻。

     晏殊有兩句傳誦千古的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他也曾将這兩句裝入一首七律詩裡,然而大家評論這兩句詞确是詞中的名句,而作為一聯詩看,就嫌過于纖巧了。

    正如湯顯祖的《牡丹亭》中兩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也确是曲而不是詞,一樣道理。

     前人還有徑自采取古詩而改成詞的。

    蘇轼改韓愈《聽穎師彈琴》為《水調歌頭》,即是一例。

    今将詩詞并列,以資對照。

     韓詩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随飛揚。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皇。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

    嗟予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自聞穎師琴,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

    穎師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蘇詞 昵昵兒女語,燈火夜微明。

    恩怨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

    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千裡不留行。

    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

    衆禽裡,真彩鳳,獨不鳴。

    跻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

    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

    推手後歸去,無淚與君傾。

     從這裡可以看出:詩是直說的,詞則必須裝點陪襯。

    詩的字句要沉重,詞的字句要輕清。

    特别是:“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随飛揚。

    ”在詩中确是雄深雅健之作,而變作:“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

    ”立即成為潇灑俊秀的詞了。

     詞中有些短調,如《浣溪沙》、《鹧鸪天》之類,本來就是七律詩中的一部分句法,稍加組織而成,《生查子》則簡直是一首五言詩的格式,更可以看出詩詞蛻化的痕迹。

    并且北宋的賀鑄還有竟用唐人七絕改成詞的辦法,詞牌名《太平時》,舉其中一首為例。

     秋盡江南葉未凋,晚雲高。

    青山隐隐水迢迢,接亭臯。

    二十四橋明月夜,弭蘭桡。

    玉人何處教吹箫,可憐宵。

     這是用杜牧詩,每句下加三字。

    如果不說明,也未必一定覺得是用詩改編的。

    不過一般說來,也隻有一部分的詩可以混入詞中,如果是李杜的詩就未必能這樣改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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