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代,七絕詩是可以唱的,而且事實上也是詩與樂合一的。
以後大約因為七絕的形式太單調了,不夠優美,所以這一部分入樂的詩與其他形式的詩分離開來,而成為所謂詞。
在詞的發展過程中,也和詩一樣,最初本限于樂歌之用,以後詞也并不一定入樂,而隻成為詩的一種體裁,或者說是詩的附庸。
所以詞也稱“詩餘”,也稱“長短句”。
若要完全把詞排除在詩的領域以外,那是不對的。
從上面所說的詩派來看,唐詩已經登峰造極,宋詩不過抓住唐詩的某一點再加充分發揮而已。
元明人不必說,清代詩家雖然費了不少氣力想獨出心裁,究竟形式上逃不出唐宋詩的範圍。
隻有宋人的詞,才是脫離了唐詩的形式,另辟境界,所以我們熟悉了詩以後,不可不知道一些詞的特性,因而擴大欣賞的範圍。
為什麼詩以外不能沒有詞呢?第一,為了音調的悅耳可以配合聲樂,必須在句法長短上有較寬幅度的變化,同時又必須有嚴格的規律,所以才産生各種的詞牌。
詞家就按着不同的詞牌規律去填字。
一般說來,不是精通樂律的,不能自制詞腔,不嚴格遵守規律的,也不能填詞。
這是大不同于詩的。
詩可以随意自由去作,無所謂嚴格規律的拘束。
第二,為了表達深微而曲折的情感,必須采用更靈活的句法,更通俗的字眼,更美妙的韻律。
過去詩的形式和風格都嫌太莊重,太拘執,無論如何設法加以變化,總不夠滿足進一步的要求。
我們從詞的發展史來看,詩與詞的蛻變痕迹是顯然可尋的。
詞的早期形式與詩原無分别,例如詞中的《望江南》本來就是白居易詩集中的《憶江南》詞。
江南好,風景舊曾谙。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
何日更重遊。
江南憶,其次憶吳宮。
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
早晚複相逢。
這樣的詩,玲珑宛轉,趣味濃厚,适于歌唱,所以到了五代就盛行此種詞的調子,名為小令。
小令的牌名如《菩薩蠻》、《女冠子》等類,也就是唐代樂歌之名。
詞家借用舊譜制成美妙的新詞以寫自己的懷抱。
一直到北宋初期,詩與小令之間,雖有若幹區别,究竟不是絕對的。
凡是詩家幾乎沒有不能作詞的,不過有專長有非專長罷了。
到了北宋中葉,樂律之學大為昌明,于是一般的要求是以更複雜的結構配合更複雜的音樂。
小令不再适用,而長調漸興。
長調的四聲規律更嚴,句法參差的程度也加甚,這樣就與詩的作法大不同了。
詞的作法究竟怎樣不同于詩呢?第一,詞中不能用典,或者隻能暗用而不能明用,或者隻能用極熟的典而不能用稍生的典。
大約當初為了唱起來大家能懂,所以有這樣的傳統戒律。
其實後來的詞也不一定能唱,有些詞家名為不用典,而其難懂更甚于用典。
這又是詞與詩分而又合,異而又同的地方了。
第二,詞中的話不能直說,或者有時話雖可以直說,而意境景象必須保持半虛半實,若有若無,使人反複玩味,不緻一覽無餘。
第三,詞中不能多用語助字,詞意的線索脈絡要自然分明。
宋人作詩往往攙入散文的作法。
至于宋人作詞,卻絕對不像作詩那樣,作詩可以用語助字來表示勁健有力,作詞則隻宜柔婉而萬不可生硬。
同樣的意思,可以用詩來表達得很好,也可以用詞來表達得更好。
從下面幾條實例可以看出。
杜詩:“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寫久别重逢,喜極而反如夢境,已經很真切了。
而晏幾道的《鹧鸪天》卻說:“從别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詩語簡而直,詞語委曲而細膩。
詞的意思也更深一層。
隋炀帝詩:“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
”而秦觀的《滿庭芳》卻說“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似乎并沒有改造,但添“斜陽外”三字入詞,就更覺俏麗入神。
劉禹錫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而周邦彥的《西河》說:“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裡。
燕子不知何世,向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裡。
”加了幾句,把原意補足,就使人不覺其為化詩成詞。
還有吳激的《青衫濕》說:“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入誰家?”用劉詩大意,而點化成飛入誰家,也别有風緻。
晏殊有兩句傳誦千古的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他也曾将這兩句裝入一首七律詩裡,然而大家評論這兩句詞确是詞中的名句,而作為一聯詩看,就嫌過于纖巧了。
正如湯顯祖的《牡丹亭》中兩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也确是曲而不是詞,一樣道理。
前人還有徑自采取古詩而改成詞的。
蘇轼改韓愈《聽穎師彈琴》為《水調歌頭》,即是一例。
今将詩詞并列,以資對照。
韓詩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随飛揚。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皇。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
嗟予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自聞穎師琴,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
穎師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蘇詞
昵昵兒女語,燈火夜微明。
恩怨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
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千裡不留行。
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
衆禽裡,真彩鳳,獨不鳴。
跻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
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
推手後歸去,無淚與君傾。
從這裡可以看出:詩是直說的,詞則必須裝點陪襯。
詩的字句要沉重,詞的字句要輕清。
特别是:“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随飛揚。
”在詩中确是雄深雅健之作,而變作:“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
”立即成為潇灑俊秀的詞了。
詞中有些短調,如《浣溪沙》、《鹧鸪天》之類,本來就是七律詩中的一部分句法,稍加組織而成,《生查子》則簡直是一首五言詩的格式,更可以看出詩詞蛻化的痕迹。
并且北宋的賀鑄還有竟用唐人七絕改成詞的辦法,詞牌名《太平時》,舉其中一首為例。
秋盡江南葉未凋,晚雲高。
青山隐隐水迢迢,接亭臯。
二十四橋明月夜,弭蘭桡。
玉人何處教吹箫,可憐宵。
這是用杜牧詩,每句下加三字。
如果不說明,也未必一定覺得是用詩改編的。
不過一般說來,也隻有一部分的詩可以混入詞中,如果是李杜的詩就未必能這樣改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