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黃公度。
鄭珍詩時代氣息較少,若僅就功力看,其詩為清代首要之一,但意境狹窄,缺少氣力。
貝青喬,是鴉片戰争詩人中最了不起的人,應在姚燮之上。
《輿夫歎》,自然真率中見深刻。
“舁我兩輿夫,同姓相伯仲。
少者性尤黠,出語每微中。
自雲有薄田,豪奪莫由訟。
訟之官弗聽,一紙杳如夢。
吾侪是小人,朝夕愁饑凍。
官爾饫粱肉,心力為誰用?昨忽遷官去,沿途捉人送。
行囊置何物,沉沉壓肩痛。
官初莅邊郡,攢眉歎屢空。
何以去時裝,辄比來時重。
聽此輿夫言,宛似詩人諷。
呼之就村墟,驺飲宵一哄。
”
金兆蕃,遺老。
《宮井篇》,寫珍妃、瑾妃,極好。
典故極多,超過梅村體,但用典十分貼切。
梅村用典有疏密跌宕之緻。
“……計左三渝海上盟,圖窮一試荊公法。
往複平陂劇可哀,天心既厭豈能回!橫磨利劍新經義,覆雨翻雲盡禍胎。
帝江猶懼鬼謀驗,黮黯窮泉求故劍。
身到虞淵判共沉,心知炎井難重焰。
上陽病亦向秋孱,先後生天一日間。
若使真泠遲旦暮,倘能返照滿河山……”“真泠”,代表皇帝死,指光緒帝。
慈禧與光緒之死隻差一天。
這首詩裡既有遺老的保守性,也涉及戊戌變法,有些維新思想。
《張虎人敔萬國來朝圖為張文敏百齡作以進禦畫稿在夏閏盦孫桐所征題》,頌揚乾隆大一統,這不對,應頌揚康熙才是。
愛國詩寫法不同。
明末清初距晚清近,故寫起來與遠古不一樣。
《丁卯六月廿四日編次李晉王定國傳王正以是日卒傳成書六絕句》,頌揚李定國,有一定的愛國精神,為六首絕句。
金兆蕃詩用典極見功夫,貼切,這是其詩特色。
如本詩其一:“宋史周臣舊例通,奇男端合冠群雄。
溪煙箐雨艱難迹,比似崖山又不同。
”這是他編《清史稿》“李定國傳”的想法,以宋史拟之。
其三:“西甯忠更過延年,一寸崦嵫九死争。
若與绛衫司馬遇,回帆合指石頭城。
”“绛衫司馬”指張煌言。
“東甯王”是鄭成功,“西甯王”即指李定國。
鄭成功是海盜出身,眼光較廣,出兵打台灣荷蘭人。
李定國是農民軍出身,為張獻忠麾下大将。
兩人出身不同,行為也不同,但兩人忠于明祚是一緻的。
鄭延平的缺點是,打到南京城下,不曾采用張煌言的意見,從而與張煌言到安徽合兵,而是退了回去。
顧亭林對鄭成功進攻長江就不贊成。
其六:“猶憶荷生紀歲華,遊龍流水曲江涯。
誰能起酾東南酒,兼酹昆明菡萏花。
”
《呈朱梓琴丈裔昌》。
金兆蕃為秀水人,秀水派以朱竹垞為宗。
秀水派好黃山谷,朱竹垞之詩後期即好山谷。
這首詩就是評秀水派之作。
“南湖依舊繞郭流,詩人屋小南湖舟。
詩心湖水恣吞吐,柳葉春早蘆花秋。
當年南郭詩人五,萚翁廣大精微主。
丁辛王又曾蒼勁乃勍敵,百頃煙波兩旗鼓。
合志同方萬與祝,論詩亦複祖山谷。
各憑江水出肺腑,不借廬山争面目。
大家小長蘆釣師,百年海日回朝曦。
不名一家必己出,靈運晚擅瓊琚辭。
太華層城幾千丈,援縆攀梯振衣上。
雲中招手仙之人,青鳥銜書雲莽蒼。
湖水到門雲覆廬,下簾日與古人居。
憑誰傳語堯年鶴,城郭壽不詩卷如。
”縷述了秀水派代表人物。
章炳麟。
太炎較難解說,但表達愛國思想的詩多。
章太炎大罵宋詩,完全着眼于形式,見《國故論衡·辨詩》。
太炎斥責以考訂為詩是對的,但清末江西派、“同光體”,除莫友芝外,其他人考訂詩并不多見。
相反,并非宋詩派的李慈銘,倒有些考訂詩。
至于說宋詩派佶屈聱牙也是不對的。
宋詩派代表作家們的好詩,是并不佶屈聱牙的。
“同光體”詩思想性并不高,代表人物多為遺老。
但他們早年的詩倒有些不錯的作品。
沈曾植接近維新派;鄭孝胥辦實業;陳石遺也主張變法;陳寶箴更是變法者。
這些人當中,有的後期變成遺老後,思想性并不高。
故章太炎的批評,隻從形式着眼,驢唇不對馬嘴。
其實,太炎之理論基礎,仍是一代有一代之文學。
他自己作詩,仿漢魏,為求古奧,以《說文解字》中字作詩。
故其詩思想性是有一些,但不可讀。
章太炎一方面好漢魏,另一方面也強調學晉宋。
晚年手抄詩稿,風格高古。
章氏晚年文章也近桐城。
《艾如張董逃歌》首句“永曆既亡二百三十八年春”,以桂王年号紀時,極不好推算。
“烏桓”,指滿洲人來源?《東夷詩十首》,有阮籍詩的風格,讀來佶屈聱牙。
五律較好。
《懷甯舟中懷宋恕詩》,風格較高古,也受新名詞影響。
《贈吳君遂》:“漸識吳君遂,高情棄直廬。
蔔居梅福裡,草上杜根書。
域外稱張楚,斯人願伏蒲。
修門遺燼在,誰共吊三闾?”以魏晉人古風格入律詩,本領很高,我佩服這類詩。
《獄中贈鄒容》《獄中聞沈禹希見殺》也是。
太炎手寫詩稿中諸作均好,風格一變。
《黑龍潭》寫得尤好,反映出獄後的心态。
太炎寫《大總統黎公碑》,大手筆,是桐城派的路子。
他前後期詩比較來看,似乎是兩人所作。
王瀣,字伯沆,一字伯謙,号冬飲,江蘇溧水人,幼奇穎,曾從同邑高子安問《說文》,後見知于文廷式、陳三立、俞明震。
清末,曾為上海某局編書,俞明震為南京陸師學堂監督,聘其為教習,嗣又掌教于兩江師範學堂。
辛亥革命後,在南京圖書館任事。
民國四年(1915)後,被延為南京高等師範學校(即後之中央大學)主講。
抗日戰争爆發,感念國運,每飯罷,辄對客言南明時事,聲淚俱下。
民國三十三年(1944)病故于南京。
有《冬飲廬詩稿》,刊入《南京文獻》二十一輯。
生平事迹詳見錢堃新《冬飲先生行述》。
王瀣是南京人,他與陳三立經常唱和,詞的風格似文廷式。
在清代詩人中推重黎簡,對前人詩推尊阮大铖。
《春感》用杜甫《秋興》韻,風格高古。
《癸醜五月十四日陳散原俞觚齋招遊焦山三宿松寥閣賦詩五首》,極好。
我很喜歡他的詩。
我自己作詩,也是這條路子。
王瀣曾随陳三立學詩,為詩亦深受“同光體”江西派的影響。
他與汪國垣論俞明震詩,深緻不滿,論黃節詩,亦雲:“誦之初覺凄婉,再看,皆不落邊際語。
”汪國垣究其原因,則雲:“蓋伯沆詩喜奧衍深厚一派,故深服散原之開合變化。
其直造單微,但取掩映而無直實理境者,皆不甚喜也。
”上語見《光宣以來詩壇旁記》。
他從江西派入手,學黃庭堅,同時也能取法三唐,甚至接踵六朝。
其《冬飲廬藏書題記》認為張之洞“集中贈蕲水範昌棣句雲:‘平生詩才尤殊絕,能将宋意入唐格’,可謂自道甘苦矣”。
這二句亦可移贈王瀣。
因此,他的詩意境幽夐,玄思窈想,得《詠懷堂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