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羅并稱“粵東四家”,并非由于他們代表廣東詩最高成就,乃在詩學宗旨的相同——學宋。
羅學宋,得益深者為陸遊,且由學李商隐轉而入手。
黃節序其詩:“蚤歲學玉溪子,繼乃由香山以入劍南,故其造境沖夷,則在中歲以後。
”葉恭綽序其集,則以為:“君詩凡三變,光緒庚、辛前導源溫、李,于晚唐為近。
逮入北京,與當代賢隽遊,切磋洗伐,意蘊深迥,複浸淫于宋之梅、蘇、王、陳間。
鼎革以還,寄情放曠,意中亦若有不自得者,所為詩乃轉造淡遠,具有蕭然之緻。
”這說明,除陸遊外,他于宋人尚得力于他處。
所謂當代賢隽,主要是指陳衍、趙熙等。
《石遺室詩話》卷九雲:“掞東與堯生及餘,為文字骨肉。
”羅惇曧曾使他們為自己删削詩集,因此,“浸淫于宋之梅、蘇、王、陳間”,主要是受陳衍、趙熙的影響。
羅惇曧詩歌的重要特點是反映了這位才豐遇啬的知識分子的客觀境界和内心世界,頹放的筆法描繪了“新儒林外史”的一些景象。
他與梅蘭芳友善,遊京華時,常有度曲之會,蓋于音呂慢令之故,頗為精研。
其以下諸作,頗可圈點:《乙未感事》《羅兩峰鬼趣圖》《半山寺即荊公舍宅》《登清涼山》《盤山宿萬松寺》《萬松寺待曉》《辛亥九月任公自日本須磨歸國相見于遼東旋同還須磨》《壬子正月十二日作》《寄桂東原英倫》《偶過寒雲廬》《雨後别雲居寺》《重宿泰山鬥姥宮大雨》《十二月二十九日集法源寺為陳後山逝日設祭》《喜桂十東原至自海外》《賈郎壁雲自滬上歸相見賦贈》《三海》《金拱北摹繪冒巢民自寫董小宛病中小影屬題》《西湖宿俞氏莊曉至靈隐寺古微恪士仁先同遊》《題齊白石花鳥畫冊》《同侃甓登青雲塔》《江漢之間雜詩》。
莫友芝,以考據為詩之流習典型者,尤以《紅崖古刻歌并序》為甚。
其詩前序有一千多字,述“紅崖削立貴州安順府永甯州西北六十裡”來源等。
詩約八百字,句中又多夾以小注,征引舊籍,甚至古文字。
《南陽道中》《有感二首》,尚可圈點。
徐子苓,字西叔,一字叔偉,号毅甫,又号南陽子,安徽合肥人,著有《敦艮吉齋詩存》二卷。
生平事迹,見金天羽《皖志·列傳稿》本傳,馬其昶《龍泉老牧傳》。
子苓以詩文馳名鹹、同間,為皖中詩人之傑。
譚獻曾選子苓和戴家麟、王尚辰詩為“合肥三家”。
陳衍以為“戴不如王,王不如徐”。
其詩沉郁蒼涼,直逼杜陵。
姚瑩為其《敦艮吉齋詩存》題詞雲:“古直渾堅,其源自漢、魏來,皮相者以為山谷之學杜陵矣。
五七言近體體潔思清,時獲妙緒,佳者在高、岑、王、孟之間。
”魯一同題詞雲:“奇俊宕逸之氣,足以俯視流輩,讀之如當大敵。
是謂神勇。
其懷人、贈友、行役諸作,原本性情,故激昂披露,正複纡餘深摯也。
”何紹基題詞雲:“獨得雄直氣,發為古文章,錘煉精堅,當以五古為尤勝。
”孫鼎臣題詞以子苓與魯一同并舉,以為魯之精整似程不識,徐之雄奇似李廣。
而孫尤歎服徐。
徐詩為同時桐城派作者和宋詩派巨子所推崇,由此可見。
但集中有關時事諸作,頗多污蔑太平天國革命之詞。
《洋煙行》,寫鴉片煙。
《哭阿健五首》,感情真摯凄切。
《煙燈行》,寫吸食鴉片,導緻家破。
《飯樹謠》《饑婦詞》《中秋後十日夜書嘯和尚水災詩後》,寫民生之苦。
《養魚》《種菊》,通過詠物寫性情。
《索逋詞》,長篇五古,寫貧困生活。
《乞丐行》《後苦雨五首》《調小奴》,亦佳作。
孫衣言,字劭聞,号琴西,浙江瑞安人。
身前自訂其詩,為《遜學齋詩鈔》十卷。
生平事迹,見姚永樸《孫太仆家傳》。
孫衣言為清末學者孫诒讓之父,本人亦是學人,出于祁寯藻、曾國藩之門,與近代宋詩派具有一定淵源。
俞樾與之同門,同為學人。
《遜學齋集》有俞樾一序,謂“其詩上追漢、魏,而近作尤似蘇、黃”。
然孫、俞為詩宗尚不同,俞所師法的是白居易、袁枚一路,而孫崇尚黃庭堅,開清末浙派袁昶、沈曾植的先聲。
譚獻評其詩,以為“篇體清峻,學人之辭,古詩勝近體,七律勝五律,可謂笃雅有節”。
符葆森謂其詩“中有奇氣往來”,“真不拾前人一字而自成壁壘者”。
狄葆賢亦謂其“古體勝于近體,五古沖澹深秀,七古雄放典雅”。
陳衍則謂其“五言古步武六朝,下逮王、孟,七言古則宋響矣。
七言律似欲以使事見長”。
這些評論都着重稱許其古詩,然七律亦多佳作。
《揚州》:“二月煙花奈客行,小紅橋外雨初晴。
最憐明遠傷時後,猶有隋家水調聲。
六代山河殘雪盡,早春城郭綠楊生。
千秋嗚咽邗溝水,人世樊川别有情。
”難得佳作,其中五、六兩句,雖使錢謙益、王士禛執筆,未必能勝過它。
王拯,初名錫振,字定甫,号少鶴,亦作少和,廣西馬平人。
有《龍壁山房詩集》十七卷。
生平事迹,見《清史稿》本傳。
王拯為廣西著名的桐城派古文家,他又是詩人,與朱琦旗鼓略相當,都屬于桐城詩派。
廣西之有朱、王,猶黔中之有鄭珍、莫友芝。
莫不如鄭,王亦稍遜朱。
林昌彜《海天琴思錄》謂其“撫時感事之作,音節凄怆,如哀笳曉角”。
祁寯藻題其《書憤》詩後雲:“文章出入杜韓間,壯歲憂時未解顔。
《書憤》一篇詩史在,《北征》終合勝《南山》。
”但可惜《書憤》一詩中多污蔑太平天國革命之詞。
梁啟超。
就梁啟超自己的詩歌創作而言,可分為兩個階段:一是參加“詩界革命”運動前後的早期階段,一是從陳衍、趙熙諸人問詩法的後期階段。
其早期詩歌,全憑才情為之,雖如陳衍《石遺室詩話》所說,是“天骨開張,精力彌滿”,但比較草率,比較粗直,比較淺顯。
後期則摒棄了“詩界革命”之主張,而所作卻能斂才就範。
他學杜甫,學宋人,真正達到“熔鑄新理想以入舊風格”之境界。
故陳聲聰有詩詠道:“新詞新意乍離披,梁夏親提革命師。
曾幾何時看倒退,紛紛望古樹降旗。
”自注雲:“梁任公、夏穗卿諸人倡‘詩界革命’,夏早世,任公中年後一意學宋人。
”康有為在《梁任公詩稿手迹》中批語,多以之比杜詩,以“詩史”贊之。
冒廣生,字鶴亭,一字鈍宦,号疚齋,江蘇如臯人。
著述繁多,部分刊入《如臯冒氏叢書》,中有《小三吾亭詩集》八卷。
生平事迹,見冒效魯《冒鶴亭先生傳略》。
盡管冒廣生與陳三立、陳衍等“同光體”詩人交往甚密,且于宋人詩,特别是後山詩緻力極深,他曾為《後山詩注》作補箋,并在《補作山谷生日詩得殺字》自稱“我詩學後山,苦未得其拙”。
但是,他為詩卻與“同光體”迥異,他不學宋人,更不學江西派,不入黃庭堅、陳師道之門,而是宗法三唐,追求豪放明快、雍容大度、辭藻華麗、情韻并茂的詩風,如袁祖光《綠天香雪簃詩話》所雲:“鶴亭詩豪爽英邁,有禦虛直行、驅風拏雲氣概。
”就此而言,在清代則與吳偉業、錢謙益、朱彜尊、陳維崧、王士禛為近。
這一方面是受了晚清江左崇尚唐人的所謂“晚唐派”(一稱“江左派”)的影響,另一方面則是受其外祖周星诒的影響。
在《小三吾亭詩集》中,有許多論詩之作,自陶淵明至公安、竟陵均有論述,他對前人多中肯的評價,同時又闡發了自己的一些詩學觀點。
汪國垣《光宣詩壇點将錄》予以“地幽星病大蟲薛永”一席,贊為“洊雷震,君莫問,揭陽鎮。
鶴亭為周昀叔甥,詩境俊爽,情韻并茂。
所謂何無忌酷似其舅也。
晚年與閩贛諸家通聲氣,詩益蒼秀”。
這是似贊而實貶之論,酷似周星诒又何足道。
我寫《近百年詩壇點将錄》糾正了這一偏頗,以“天貴星小旋風柴進”一員與之,謂其“功力之深,夫惟大雅,卓爾不群”。
何以比之柴進?廣生為成吉思汗子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