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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十九首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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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洛中何郁郁”,便隻就洛中發揮下去,更不照應上句,許就是古代這樣的接字歌謠的遺迹,也未可知。

     詩中寫東都,專從繁華着眼。

    開首用了“洛中何郁郁”一句贊歎,“何郁郁”就是“多繁華呵”!“多熱鬧呵”!遊戲就是來看熱鬧的,也可以說是來湊熱鬧的,這是詩中主人公的趣味。

    以下分三項來說,冠帶往來是一;衢巷縱橫,第宅衆多是二;宮阙壯偉是三。

    “冠帶自相索”,冠帶的人是貴人,賈逵《國語注》:“索,求也。

    ”“自相索”是自相往來不絕的意思。

    “自相”是說貴人隻找貴人,不把别人放在眼下,同時也有些别人不把他們放在眼下,盡他們來往他們的——他們的來往無非趨勢利、逐酒食而已。

    這就帶些刺譏了。

    “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羅就是列,《魏王奏事》說:“出不由裡門,面大道者,名曰第。

    ”第隻在長衢上。

    “兩宮遙相望,雙阙百餘尺”,蔡質《漢宮典職》說:“南宮北宮相去七裡。

    ”雙阙是每一宮門前的兩座望樓。

    這後兩項固然見得京都的偉大,可是更見得京都的貴盛。

    将第一項合起來看,本詩寫東都的繁華,又是專從貴盛着眼。

    這是詩,不是賦,不能面面俱到,隻能選擇最顯著、最重要的一面下手。

    至于“極宴娛心意”,便是上文所謂湊熱鬧了。

    “戚戚何所迫”,《論語》:“小人長戚戚。

    ”戚戚,常憂懼也。

    一般人常懷憂懼,有什麼迫不得已呢?——無非為利祿罷了。

    短促的人生,不去飲酒、遊戲,卻為無謂的利祿自苦,未免太不值得了。

    這一句不單就“極宴”說,是總結全篇的。

     本詩隻開頭兩句對偶,“鬥酒”兩句跟“極宴”兩句複沓;大體上是散行的。

    而且好像說到哪裡是哪裡,不嫌其盡的樣子,從“鬥酒相娛樂”以下都如此——寫洛中光景雖自有剪裁,卻也有如方東樹《昭昧詹言》說的:“及其筆力,寫到至足處。

    ”這種詩有點散文化,不能算是含蓄蘊藉之作,可是不失為嚴羽《滄浪詩話》所謂“沉着痛快”的詩。

    曆來論詩的都隻贊歎《十九首》的“優柔善入,婉而多諷”,其實并不盡然。

     四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

     彈筝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

     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塵。

     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無為守窮賤,轗轲長苦辛。

     這首詩所詠的是聽曲感心;主要的是那種感,不是曲,也不是宴會。

    但是全詩從宴會叙起,一路迤逦說下去,順着事實的自然秩序,并不特加選擇和安排。

    前八語固然如此;以下一番感慨,一番議論,一番“高言”,也是痛快淋漓,簡直不怕說盡。

    這确是近乎散文。

    《十九首》還是樂府的體裁,樂府原隻像現在民間的小曲似的,有時随口編唱,近乎散文的地方是常有的。

    《十九首》雖然大概出于文人之手,但因模仿樂府,散文的成分不少,不過都還不失為詩。

    本詩也并非例外。

     開端四語隻是直陳宴樂。

    這一日是“良宴會”,樂事難以備說,就中隻提樂歌一件便可見。

    “新聲”是歌,“彈筝”是樂,是伴奏。

    新聲是胡樂的調子,當時人很愛聽。

    這兒的新聲也許就是《西北有高樓》裡的“清商”,《東城一何高》裡的“清曲”。

    陸侃如先生的《中國詩史》據這兩條引證以及别的,說清商曲在漢末很流行,大概是不錯的。

    彈唱的人大概是些“倡家女”,從《西北有高樓》《東城一何高》二詩可以推知。

    這裡隻提樂歌一事,一面固然因為聲音最易感人——“入神”便是“感人”的注腳,劉向《雅琴賦》道:“窮音之至入于神。

    ”可以參看——一面還是因為“識曲聽真”,才引起一番感慨,才引起這首詩。

    這四語是引子,以下才是正文。

    再說這裡“歡樂難具陳”下直接“彈筝”二句,便見出“就中隻說”的意思,無須另行提明,是詩體比散文簡省的地方。

     “令德唱高言”以下四語,歧說甚多。

    上二語朱筠《古詩十九首說》說得最好:“‘令德’猶言能者。

    ‘唱高言’,高談闊論,在那裡說其妙處,欲令‘識曲’者‘聽其真’。

    ”曲有聲有辭。

    一般人的賞識似乎在聲而不在辭。

    隻有聰明人才會賞玩曲辭,才能辨識曲辭的真意味。

    這種聰明人便是知音的“令德”。

    “高言”就是妙論,就是“人生寄一世”以下的話。

    “唱”是“唱和”的“唱”。

    聰明人說出座中人人心中所欲說出而說不出的一番話,大家自是欣然應和的,這也在“今日”的“歡樂”之中。

    “齊心同所願”是人人心中所欲說,“含意俱未申”是口中說不出。

    二語中複沓着“齊”“同”“俱”等字,見得心同理同,人人如一。

     曲辭不得而知。

    但是無論歌詠的是富貴人的歡還是窮賤人的苦緒,都能引起詩中那一番感慨。

    若是前者,感慨便由于相形見绌;若是後者,便由于同病相憐。

    話卻從人生如寄開始。

    既然人生如寄,見绌便更見绌,相憐便更相憐了。

    而“人生一世”不但是“寄”,簡直像卷地狂風裡的塵土,一忽兒就無蹤影。

    這就更見迫切。

    “飙塵”當時是個新比喻,比“寄”比“遠行客”更“奄忽”,更見人生是短促的。

    人生既是這般短促,自然該及時歡樂,才不白活一世。

    富貴才能盡情歡樂,“窮賤”隻有“長苦辛”;那麼,為什麼“守窮賤”呢?為什麼不趕快去求富貴呢? “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就是“為什麼不趕快去求富貴呢”,這兒又是一個新比喻。

    “高足”是良馬、快馬,“據要路津”便是《孟子》裡“夫子當路于齊”的“當路”。

    何不驅車策良馬先去占住路口渡口——何不早早弄個高官做呢?——貴了也就富了。

    “先”該是捷足先得的意思。

    《史記》:“蒯通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捷足者先得焉。

    ’”正合“何不”兩句語意。

    從塵想到車,從車說到“轲”,似乎是一串兒,并非偶然。

    轲,不遇也;《廣韻》:“車行不利曰轲,故人不得志亦謂之轲。

    ”“車行不利”是轲的本義,“不遇”是引申義。

    《楚辭》裡已隻用引申義,但本義存在偏旁中,是不易埋沒的。

    本詩用的也是引申義,可是同時牽涉着本義,與上文相照應。

    “無為”就是“毋為”,等于“毋”。

    這是一個熟語。

    《詩經·闆》篇有“無為誇毗”一句,鄭玄《箋》作“女(汝)無(毋)誇毗”,可證。

     “何不”是反诘,“無為”是勸誡,都是迫切的口氣。

    那“令德”和在座的人說,我們何不如此如此呢?我們再别如彼如彼了啊!人生既“奄忽若飙塵”,歡樂自當亟亟求之,富貴自當亟亟求之,所以用得着這樣迫切的口氣。

    這是詩。

    這同時又是一種不平的口氣。

    富貴是并不易求的;有些人富貴,有些人窮賤,似乎是命運使然。

    窮賤的命不猶人,心有不甘;“何不”四語便是那怅惘不甘之情的表現。

    這也是詩。

    明代鐘惺說:“歡宴未畢,忽作熱中語,不平之甚。

    ”陸時雍說:“慷慨激昂。

    ‘何不……苦辛’,正是欲而不得。

    ”清代張玉榖說:“感憤自嘲,不嫌過直。

    ”都能搔着癢處。

    詩中人卻并非孔子的信徒,沒有安貧樂道、“君子固窮”等信念。

    他們的不平不在守道而不得時,隻在守窮賤而不得富貴。

    這也不失其為真。

    有人說是“反辭”“詭辭”,是“諷”是“谑”,那是蔽于儒家的成見。

     陸機拟作變“高言”為“高談”,他叙那“高談”道:“人生無幾何,為樂常苦晏。

    譬彼伺晨鳥,揚聲當及旦。

    曷為恒憂苦,守此貧與賤。

    ”“伺晨鳥”一喻雖不像“策高足”那一喻切露,但“揚聲當及旦”也還是“亟亟求之”的意思。

    而上文“為樂常苦晏”,原詩卻未明說;有了這一語,那“揚聲”自然是求富貴而不是求榮名了。

    這可以旁證原詩的主旨。

     五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

     交疏結绮窗,阿閣三重階。

     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

     清商随風發,中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願為雙鳴鶴,奮翅起高飛。

     這首詩所詠的也是聞歌心感。

    但主要的是那“弦歌”的人,是從歌曲裡聽出的那個人。

    這兒弦歌的人隻是一個,聽歌心感的人也隻是一個。

    “西北有高樓”,“弦歌聲”從那裡飄下來,弦歌的人是在那高樓上。

    那高樓高入雲霄,可望而不可即。

    四面的窗子都“交疏結绮”,玲珑工細。

    “交疏”是花格子,“結绮”是格子連接着像絲織品的花紋似的。

    “閣”就是樓,“阿閣”是“四阿”的樓。

    司馬相如《上林賦》有“離宮别館……高廊四注”的話,“四注”就是“四阿”,也就是四面有檐,四面有廊。

    “三重階”可見樓不在地上而在台上。

    阿閣是宮殿的建築,即使不是帝居,也該是王侯的第宅。

    在那高樓上弦歌的人自然不是尋常人,更隻可想而不可即。

     弦歌聲的悲引得聽者駐足。

    他聽着,好悲啊!真悲極了!“誰能作出這樣悲的歌曲呢?莫不是杞梁妻嗎?”齊國杞梁的妻子“善哭其夫”,見于《孟子》。

    《列女傳》道:“杞梁之妻無子,内外皆無五屬之親。

    既無所歸,乃枕其夫之屍于城下而哭。

    内誠動人,道路過者莫不為之揮涕,十日而城為之崩。

    ”琴曲有《杞梁妻歎》,《琴操》說是杞梁妻所作。

    《琴操》說:梁死,“妻歎曰:‘上則無父,中則無夫,下則無子,将何以立吾節?亦死而已!’援琴而鼓之。

    曲終,遂自投淄水而死”。

    杞梁妻善哭,《杞梁妻歎》是悲歎的曲調。

     本詩引用這樁故事,也有兩層意思。

    第一是說那高樓上的弦歌聲好像《杞梁妻歎》那樣悲。

    “誰能”二語和别一篇古詩裡“誰能為此器?公輸與魯班!”句調相同。

    那兩句隻等于說:“這東西巧妙極了!”這兩句在第一意義下,也隻等于說:“這曲子真悲極了!”說了“一何悲”,又接上這兩句,為的是增加語氣;“悲”還隻是概括的,這兩句卻是具體的。

    “音響一何悲”的“音響”似乎重複了上句的“聲”,似乎隻是為了湊成五言。

    古人句律寬松,這原不足為病。

    但《樂記》裡說“聲成文謂之音”,而響為應聲也是古義,那麼,分析地說起來,“聲”和“音響”還是不同的。

    “誰能”二語,假設問答,本是樂府的體裁。

    樂府多一半原是民歌,民歌有些是對着大衆唱的,用了問答的語句,有時隻是為使聽衆感覺自己在歌裡也有份兒——答語好像是他們的。

    但那别一篇古詩裡的“誰能”二語跟本詩裡的,除應用這個有趣味的問答式之外,還暗示一個主旨。

    那就是,隻有公輸與魯班能為此器(香爐),隻有杞梁妻能為此曲。

    本詩在答語裡卻多了“無乃”這個否定的反诘語,那是使語氣婉轉些。

     這兒語氣帶些猶疑,卻是必要的。

    “誰能”二句其實是雙關語,關鍵在“此曲”上。

    “此曲”可以是舊調舊辭,也可以是舊調新辭——下文有“清商随風發”的話,似乎不會是新調。

    可以是舊調舊辭,便蘊涵着“誰能”二句的第一層意思,就是上節所論的。

    可以是舊調新辭,便蘊涵着另一層意思。

    這就是說,為此曲者莫不是杞梁妻一類人嗎?——曲本兼調和辭而言。

    這也就是說那位“歌者”莫不是一位冤苦的女子嗎?宮禁裡、侯門中,怨女一定是不少的;《長門賦》《團扇辭》《烏鵲雙飛》所說的隻是些著名的,無名的一定還多。

    那高樓上的歌者可能就是一個,至少聽者可以這樣想,詩人可以這樣想。

    陸機拟作裡便直說道:“佳人撫琴瑟,纖手清且閑。

    芳氣随風結,哀響馥若蘭。

    玉容誰得顧?傾城在一彈。

    ”語語都是個女人。

    曹植《七哀詩》開端道:“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婦,悲歎有餘哀。

    ”似乎也多少襲用本詩的意境,那高樓上也是個女人。

    這些都可供旁證。

     “上有弦歌聲”是叙事,“音響一何悲”是感歎句,表示曲的悲,也就是表示人——歌者跟聽者——的悲。

    “誰能”二語進一步具體地寫曲寫人。

    “清商”四句才詳細地描寫歌曲本身,可還兼顧着人。

    朱筠說“随風發”是曲之始,“正徘徊”是曲之中,“一彈三歎”是曲之終,大概不錯。

    商音本是“哀響”,加上“徘徊”,加上“一彈三歎”,自然“慷慨有餘哀”。

    徘徊,《後漢書·蘇竟傳》注說是“萦繞淹留”的意思。

    歌曲的徘徊也正暗示歌者心頭的徘徊,聽者足下的徘徊。

    《樂記》說:“‘清廟’之瑟……一倡而三歎,有遺音者矣。

    ”鄭玄注:“倡,發歌句也;三歎,三人從而歎之耳。

    ”這個歎大概是和聲。

    本詩“一彈再三歎”,大概也指複沓的曲句或泛聲而言;一面還照顧着杞梁的妻的歎,增強曲和人的悲。

    《說文》:“慷慨,壯士不得志于心也。

    ”這兒卻是怨女的不得志于心。

    也許有人想,宮禁千門萬戶,侯門也深如海,外人如何聽得清高樓上的弦歌聲呢?這一層,姑無論詩人設想原可不必黏滞實際,就從實際說,也并非不可能的。

    唐代元稹的《連昌宮詞》裡不是說過嗎,“李谟笛傍宮牆,偷得新翻數般曲”。

    還有,陸機說“佳人撫琴瑟”,撫琴瑟自然是想象之辭,但參照别首,或許是“彈筝奮逸響”也未可知。

     歌者的苦,聽者從曲中聽出想出,自然是該痛惜的。

    可是他說“不惜”,他所傷心的隻是聽她的曲而知她的心的人太少了。

    其實他是在痛惜她,固然痛惜她的冤苦,卻更痛惜她的知音太少。

    一個不得志的女子禁閉在深宮内院裡,苦是不消說的,更苦的是有苦說不得;有苦說不得,隻好借曲寫心,最苦的是沒人懂得她的歌曲,知道她的心。

    這樣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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