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稀”真是苦中苦,别的苦還在其次。
“不惜”“但傷”是這個意思。
這裡是詩比散文經濟的地方。
知音是引用俞伯牙、鐘子期的故事。
僞《列子》道:“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
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鐘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志在流水,鐘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所念,鐘子期必得之。
”《列子》雖是僞書,但這個故事來源很古(《呂氏春秋》中有);因為《列子》裡叙得合用些,所以引在這裡。
“伯牙所念,鐘子期必得之”,這才是“善聽”,才是知音。
這樣的知音也就是知心、知己,自然是很難遇的。
本詩的主人公是那聽者,全首都是聽者的口氣。
“不惜”的是他,“但傷”的是他,“願為雙鳴鶴,奮翅起高飛!”“願”的也是他。
這末兩句似乎是樂府的套語。
《東城高且長》篇末作“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僞蘇武詩第二首襲用本詩的地方很多,篇末也說“願為雙黃鹄,送子俱遠飛”,篇中又有“何況雙飛龍,羽翼臨當乖”的話。
蘇武詩雖是僞托,時代和《十九首》相去也不會太遠的。
從本詩跟《東城高且長》看,雙飛鳥的比喻似乎原是用來指男女的——僞蘇武詩裡的“雙飛龍”,李善《文選注》說是“喻己及朋友”,“雙黃鹄”無注,李善大概以為跟“雙飛龍”的喻意相同。
這或許是變化用之。
本詩的“雙鳴鶴”,該是比喻那聽者和那歌者。
一作“雙鴻鹄”,意同。
鶴和鴻鹄都是鳴聲嘹亮,跟“知音”相照應。
“奮翼”句也許出于《楚辭》的“将奮翼兮高飛”。
高,遠也,見《廣雅》。
但《詩經·邶風·柏舟》篇末“靜言思之,不能奮飛”二語的意思,“願為”兩句裡似乎也蘊涵着。
這是俞平伯先生在《葺芷缭蘅室古詩劄記》裡指出的。
那二語卻是一個受苦的女子的話。
唯其那歌者不能奮飛,那聽者才“願”為鳴鶴,雙雙奮飛。
不過,這也隻是個“願”,表示聽者的“惜”的“傷”,表示他的深切的同情罷了,那悲哀終于是“綿綿無盡期”的。
六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這首詩的意旨隻是遊子思家。
詩中引用《楚辭》的地方很多,成辭也有,意境也有,但全詩并非思君之作。
《十九首》是仿樂府的,樂府裡沒有思君的話,漢魏六朝的詩裡也沒有,本詩似乎不會是例外。
“涉江”是《楚辭》的篇名,屈原所作的《九章》之一。
本詩是借用這個成辭,一面也多少暗示着詩中主人的流離轉徙——《涉江》篇所叙的正是屈原流離轉徙的情形。
采芳草送人,本是古代的風俗。
《詩經·鄭風·溱洧》篇道:“溱與洧,方渙渙兮。
士與女,方秉兮。
”《毛傳》:“蔄,蘭也。
”《詩》又道:“且往觀乎,洧之外,洵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谑,贈之以勺藥。
”鄭玄《箋》說士與女分别時,“送女以勺藥,結恩情也”。
《毛傳》說勺藥也是香草。
《楚辭》也道:“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遺兮下女”,“搴汀州兮杜若,将以遺兮遠者”,“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折蔬麻兮瑤華,将以遺兮離居”。
可見采芳相贈,是結恩情的意思,男女都可,遠近也都可。
本詩“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便說的采芳。
芙蓉是蓮花,《溱洧》篇的,《韓詩》說是蓮花;本詩作者也許兼用《韓詩》的解釋。
蓮也是芳草。
這兩句是兩回事。
河裡采芙蓉是一回事,蘭澤裡采蘭另是一事。
“多芳草”的芳草就指蘭而言。
《楚辭·招魂》道:“臯蘭被徑兮斯路漸。
”王逸注:“漸,沒也,言澤中香草茂盛,覆被徑路。
”這正是“蘭澤多芳草”的意思。
《招魂》那句下還有“目極千裡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二語。
本詩“蘭澤多芳草”引用《招魂》,還暗示着傷春思歸的意思。
采芳草的風俗,漢代似乎已經沒有。
作詩人也許看見一些芳草,即景生情,想到古代的風俗,便根據《詩經》《楚辭》,虛拟出采蓮、采蘭的事實來。
詩中想象的境地本來多,隻要有暗示力就成。
采蓮、采蘭原為的送給“遠者”,“所思”的人,“離居”的人——這人是“同心”人,也就是妻室。
可是采芳送遠到底隻是一句自慰的話,一個自慰的念頭;道路這麼遠這麼長,又怎樣送得到呢?辛辛苦苦地東采西采,到手一把芳草;這才恍然記起所思的人還在遠道,沒法子送去。
那麼,采了這些芳草是要給誰呢?不是白費嗎?不是傻嗎?古人道:“詩之失,愚。
”正指這種境地說。
這種愚隻是無可奈何的自慰。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不是自問自答,是一句話,是自诘自嘲。
記起了“所思在遠道”,不免爽然自失。
于是乎“還顧望舊鄉”。
《涉江》裡道“乘鄂渚而反顧兮”,《離騷》裡也有“忽臨睨夫舊鄉”的句子。
古樂府道“遠望可以當歸”;“還顧望舊鄉”又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自慰。
可是“長路漫浩浩”,舊鄉哪兒有一些蹤影呢?不免又是一層失望。
漫漫,長遠貌,《文選》左思《吳都賦》劉淵林注。
浩浩,廣大貌,《楚辭·懷沙》王逸注。
這一句該是“長路漫漫浩浩”的省略。
漫漫省為漫,疊字省為單辭,《詩經》裡常見。
這首詩以前,這首詩以後,似乎都沒有如此的句子。
“還顧望舊鄉”一語,舊解紛歧。
一說,全詩是居者思念行者之作,還顧望鄉是居者揣想行者如此這般(姜任修《古詩十九首繹》,張玉榖《古詩賞析》)。
曹丕《燕歌行》道:“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
”正是居者從對面揣想。
但那裡說出“念君”,脈絡分明。
本詩的“還顧”若也照此解說,卻似乎太曲折些。
這樣曲折的組織,唐宋詩裡也隻偶見,古詩裡是不會有的。
本詩主人在兩層失望之餘,逼得隻有直抒胸臆;采芳既不能贈遠,望鄉又茫無所見,隻好心上溫尋一番罷了。
這便是“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二語。
由相思而采芳草,由采芳草而望舊鄉,由望舊鄉而回到相思,兜了一個圈子,真是無可奈何到了極處。
所以有“憂傷以終老”這樣激切的口氣。
《周易》:“二人同心。
”這裡借指夫婦。
同心人該是生同室,死同穴,所謂“偕老”。
現在卻“同心而離居”;“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想來是隻有憂傷終老的了!“而離居”的“而”字包括着離居的種種因由、種種經曆;古詩渾成,不描寫細節,也是時代使然。
但讀者并不感到缺少,因為全詩都是粗筆,這兒一個“而”字盡夠咀嚼的。
“憂傷以終老”一面是怨語,一面也重申“同心”的意思——是說盡管憂傷,決無兩意。
這兩句兼說自己和所思的人,跟上文專說自己的不同,可是下句還是側重在自己身上。
本詩跟《庭中有奇樹》一首,各隻八句,在《十九首》中是最短的。
這一首裡複沓的效用最易見。
首二語都是采芳草;“遠道”一面跟“舊鄉”是一事,一面又跟“長路漫浩浩”是一事。
八句裡雖然複沓了好些處,卻能變化。
“涉江”說“采”,下句便省去“采”字,句式就各别,而兩語的背景又各不相同。
“遠道”是泛指,“舊鄉”是專指;“遠道”是“天一方”,“長路漫浩浩”是這“一方”到那“一方”的中間。
這樣便不單調。
而詩中主人相思的深切卻得藉這些複沓處顯出。
既采蓮,又采蘭,是惟恐恩情不足。
所思的人所在的地方,兩次說及,也為的增強力量。
既說道遠,又說路長,再加上“漫浩浩”,隻是“會面安可知”的意思。
這些都是相思,也都是“憂傷”,都是從“同心而離居”來的。
七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
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曆曆。
白露沾野草,時節忽複易。
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适。
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
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迹。
南箕北有鬥,牽牛不負轭。
良無磐石固,虛名複何益。
這首詩是怨朋友不相援引,語意明白。
這是秋夜即興之作。
《詩經·月出》篇:“月出皎兮……勞心悄兮。
”“明月皎夜光”一面描寫景物,一面也暗示着悄悄的勞心。
促織是蟋蟀的别名。
“鳴東壁”,“東壁向陽,天氣漸涼,草蟲就暖也”(張庚《古詩十九首解》)。
《詩經·七月》篇道:“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可以參看。
《春秋說題辭》說:“趣(同‘促’)織之為言趣(促)也。
織與事遽,故趣織鳴,女作兼也。
”本詩不用蟋蟀而用促織,也許略含有别人忙于工作而自己卻偃蹇無成的意思。
“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曆曆”,也是秋夜所見。
但與“明月皎夜光”不同時,因為有月亮的當兒,衆星是不大顯現的。
這也許指的上弦夜,先是月明,月落了,又是星明;也許指的是許多夜。
這也暗示秋天夜長,詩中主人“憂愁不能寐”的情形。
“玉衡”見《尚書·堯典》(僞古文見《舜典》),是一支玉管兒,插在璿玑(一種圓而可轉的玉器)裡窺測星象的。
這兒卻借指北鬥星的柄。
北鬥七星,形狀像個舀酒的大鬥——長柄的勺子。
第一星至第四星成勺形,叫鬥魁;第五星至第七星成柄形,叫鬥杓,也叫鬥柄。
《漢書·律曆志》已經用玉衡比喻鬥杓,本詩也是如此。
古人以為北鬥星一年旋轉一周,他們用鬥柄所指的方位定十二月二十四節氣。
鬥柄指着什麼方位,他們就說是哪個月哪個節氣。
這在當時是常識,差不多人人皆知。
“玉衡指孟冬”,便是說鬥柄已經指着孟冬的方位了,這其實也就是說,現在已到了冬令了。
這一句裡的孟冬,李善說是夏曆的七月,因為漢初是将夏曆的十月作正月的。
曆來以為《十九首》裡有西漢詩的,這句詩是重要的客觀的證據。
但古代曆法,向無定論。
李善的話也隻是一種意見,并無明确的記載可以考信。
俞平伯先生在《清華學報》曾有長文讨論這句詩,結論說它指的是夏曆九月中。
這個結論很可信。
陸機拟作道:“歲暮涼風發,昊天肅明明。
招搖西北指,天漢東南傾。
”“招搖”是北鬥的别名。
“招搖西北指”該與“玉衡指孟冬”同義。
據《淮南子·天文訓》,鬥柄所指,西北是夏曆九月、十月之交的方位,而正西北是立冬的方位。
本詩說“指孟冬”,該是作于夏曆九月立冬以後,鬥柄所指該是西北偏北的方位。
這跟詩中所寫别的景物都無不合處。
“衆星何曆曆!”曆曆是分明。
秋季天高氣清,所謂“昊天肅明明”,衆星更覺分明,所以用了感歎的語調。
“明月皎夜光”四語,就秋夜的見聞起興。
“白露沾野草,時節忽複易。
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适!”卻接着泛寫秋天的景物。
《禮記》:“孟秋之月,白露降。
”又,“孟秋,寒蟬鳴”,又,“仲秋之月,玄鳥歸”——鄭玄注,玄鳥就是燕子。
《禮記》的時節隻是紀始。
九月裡還是有白露的,雖然立了冬,而立冬是在霜降以後,但節氣原可以早晚些。
九月裡也還有寒蟬。
八月玄鳥歸,九月裡說“逝安适”,更無不可。
這裡“時節忽複易”兼指白露、秋蟬、玄鳥三語;因為白露同時是個節氣的名稱,便接着“沾野草”說下去。
這四語見出秋天一番蕭瑟的景象,引起宋玉以來傳統的悲秋之感。
而“時節忽複易”,“歲暮一何速”(《東城高且長》中句),詩中主人也是“貧士失職而志不平”,也是“淹留而無成”(宋玉《九辯》),自然感慨更多。
“昔我同門友”以下便是他自己的感慨來了。
何晏《論語集解》“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下引包鹹曰:“同門曰朋。
”邢疏引鄭玄《周禮注》:“同門曰朋,同志曰友。
”說同門是同在師門受學的意思。
同門友是很親密的,所以下文有“攜手好”的話。
《詩經》裡道:“惠而好我,攜手同車。
”也是很親密的。
從前的同門友現在是得意起來了。
“高舉振六翮”是比喻。
《韓詩外傳》:“蓋桑曰:‘夫鴻鹄一舉千裡,所恃者六翮耳。
’”翮是羽莖,六翮是大鳥的翅膀。
同門友好像鴻鹄一般高飛起來了。
上文說玄鳥,這兒便用鳥作比喻。
前面兩節的聯系就靠這一點,似連似斷的。
同門友得意了,卻“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迹”了。
《國語·楚語下》:“靈王不顧于民,一國棄之,如遺迹焉。
”韋昭注:像行路人遺棄他們的足迹一樣。
今昔懸殊,雲泥各判,又怎能不感慨系之呢?
“南箕北有鬥,牽牛不負轭。
”李善注:“言有名而無實也。
”《詩經》:“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
”“彼牽牛,不以服箱。
”箕是簸箕,用來揚米去糠。
服箱是拉車。
負轭是将轭架在牛頸上,也還是拉車。
名為箕而不能簸米,名為鬥而不能舀酒,名為牛而不能拉車,所以是“有名而無實”。
無實的名隻是“虛名”。
但是詩中隻将牽牛的有名無實說出,“南箕”“北有鬥”卻隻引《詩經》的成辭,讓讀者自己去聯想。
這種歇後的手法,偶然用在成套的比喻的一部分裡,倒也新鮮,見出巧思。
這兒的箕、鬥、牽牛雖也在所見的曆曆衆星之内,可是這兩句不是描寫景物而是引用典故來比喻朋友。
朋友該相援引,名為朋友而不相援引,朋友也隻是“虛名”。
“良無磐石固”,良,信也。
《聲類》:“磐,大石也。
”“固”是“不傾移”,《周易·系辭下》“德之固也”注如此;《荀子·儒效》篇也道:“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