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莫足以傾之之謂固。
”《孔雀東南飛》裡蘭芝向焦仲卿說:“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仲卿又向蘭芝說:“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
”可見“磐石固”是大石頭穩定不移的意思。
照以前“同門”“攜手”的情形,交情該是磐石般穩固的。
可是現在“棄我如遺迹”了,交情究竟沒有磐石般穩固呵。
那麼,朋友的虛名又有什麼用處呢!隻好算白交往一場罷了。
本詩隻開端二語是對偶,“秋蟬”二語偶而不對,其餘都是散行句。
前節描寫景物,也不盡依邏輯的順序,如促織夾在月星之間,以及“時節忽複易”夾在白露跟秋蟬、玄鳥之間。
但詩的描寫原不一定依照邏輯的順序,隻要有理由。
“時節”句上文已論。
“促織”句跟“明月”句對偶着,也就不覺得雜亂。
而這二語都是韻句,韻腳也給它們凝整的力量。
再說從大處看,由秋夜見聞起手,再寫秋天的一般景物,層次原也井然。
全詩又多直陳,跟《青青陵上柏》《今日良宴會》有相似處,但結構自不相同。
詩中多用感歎句,如“衆星何曆曆!”“時節忽複易!”“玄鳥逝安适!”“虛名複何益!”也和《青青陵上柏》裡的“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今日良宴會》裡的“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轗轲長苦辛!”相似。
直陳要的是沉着痛快,感歎句能增強這種效用。
詩中可也用了不少比喻。
六翮、南箕、北鬥、牽牛,都是舊喻新用,磐石是新喻,玉衡、遺迹,是舊喻。
這些比喻,特别是箕、鬥、牽牛那一串兒,加上開端二語牽涉到的感慨,足以調劑直陳諸語,免去專一的毛病。
本詩前後兩節聯系處很松泛,上面已述及,松泛得像歌謠裡的接字似的。
《青青陵上柏》裡利用接字增強了組織,本詩“六翮”接“玄鳥”,前後是長長的兩節,這個效果便見不出。
不過,箕、鬥、牽牛既照顧了前節的“衆星何曆曆”,而從傳統的悲秋到失志無成之感到怨朋友不相援引,逐層遞進,内在的組織原也一貫。
所以詩中雖有些近乎散文的地方,但就全體而論,卻還是緊湊的。
八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
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
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
千裡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
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
過時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吳淇說這是“怨婚遲之作”(《選詩定論》),是不錯的。
方廷說“與君為新婚”“隻是媒妁成言之始,非嫁時”(《文選集成》),也是不錯的。
這裡“為新婚”隻是定了婚的意思。
定了婚卻老不成婚,道路是悠悠的,歲月也是悠悠的,怎不“思君令人老”呢?一面說“與君”“思君”“君亮”,一面說“賤妾”,顯然是怨女在向未婚夫說話。
但既然“為新婚”,照古代的交通情形看,即使不同鄉裡,也該相去不遠才是,怎麼會“千裡遠”“隔山陂”呢?也許那男子随宦而來,定婚在幼年,以後又跟着家裡人到了遠處或回了故鄉。
也許他自己為了種種緣故,作了天涯遊子。
詩裡沒有提,我們隻能按情理這樣揣想罷了。
無論如何,那女子老等不着成婚的信兒是真的。
照詩裡的口氣,那男子雖遠隔千裡,卻沒有失蹤,至少他的所在那女子是還知道的。
說“軒本來何遲”,說“君亮執高節”,明明有個人在那裡。
軒本是有闌幹的車子,據杜預《左傳注》,是大夫乘坐的。
也許男家是做官的;也許這隻是個套語,如後世歌謠裡的“牙床”之類。
這軒車指的是男子來親迎的車子。
彼此相去千裡,隔着一重重山陂,那女子似乎又無父母,自然隻有等着親迎一條路。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彼此到了婚嫁的年紀,那男子卻總不來親迎,怎不令人憂愁相思要變老了呢!“思君令人老”是個套句,但在這裡并不缺少力量。
何故“軒車來何遲”呢?詩裡也不提及。
可能的原因似乎隻有兩個:一是那男子窮,道路隔得這麼遠,親迎沒有這筆錢;二是他棄了那女子,道路隔得這麼遠,歲月隔得這麼久,他懶得去踐那婚約——甚至于已經就近另娶,也沒有準兒。
照詩裡的口氣,似乎不是因為窮,詩裡的話,那麼纏綿固結,若軒車不來是因為窮,該有些體貼的句子。
可是沒有。
詩裡隻說了“君亮執高節”一句話,更不去猜想軒車來遲的因由;好像那女子已經知道,用不着猜想似的。
亮,信也。
你一定“守節情不移”,不至于變心負約的。
果能如此,我又為何自傷呢?——上文道:“傷彼蕙蘭花……賤妾亦何為?”就是何為“傷彼”,而“傷彼”也就是自傷。
張玉榖說這兩句“代揣彼心,自安己分”(《古詩賞析》),可謂确切。
不過“代揣彼心”,未必是彼真心;那女子口裡盡管說“君亮執高節”,心裡卻在惟恐他不“執高節”。
這是一句原諒他,代他回護,也安慰自己的話。
他老不來,老不給成婚的信兒,多一半是變了心,負了約,棄了她;可是她不能相信這個。
她想他,盼他,希望他“執高節”;惟恐他不如此,是真的,但願他還如此,也是真的。
軒車不來,卻隻說“來何遲”!相隔千裡,不能成婚,卻還說“千裡遠結婚”——盡管千裡,彼此結為婚姻,總該是固結不解的。
這些都出于同樣的一番苦心,一番希望。
這是“怨而不怒”,也是“溫柔敦厚”。
婚姻貴在及時,她能說的,敢說的,隻是這個意思。
“兔絲生有時”“過時而不采”都從“時”字着眼。
既然“與君為新婚”,既然結為婚姻,名分已定,情感也會油然而生。
也許彼此還沒有見過面,但自己總是他的人,盼望及時成婚,正是常情所同然。
他的為人,她不能詳細知道;她隻能說她自己的。
她對他的情好是怎樣地纏綿固結呵。
她盼望他來及時成婚,又怎樣地熱切呵。
全詩用了三個比喻,隻是回環複沓地暗示着這兩層意思。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兔絲附女蘿”都暗示她那纏綿固結的情好。
冉冉是柔弱下垂的樣子,山阿是山彎裡。
泰山,王念孫《讀書雜志》說是“大山”之訛,可信;大山猶如高山。
李善注:“竹結根于山阿,喻婦人托身于君子也。
”“孤生”似乎暗示已經失去父母,因此更需有所依托——也幸而有了依托。
弱女依托于你,好比孤生竹結根于大山之阿——她覺得穩固不移。
女蘿就是松蘿。
陸玑《毛詩草木疏》:“今松蘿蔓松而生,而枝正青。
兔絲草蔓聯草上,黃赤如金,與松蘿殊異。
”“兔絲附女蘿”,隻暗示纏結的意思。
李白詩:“君為女蘿草,妾作兔絲華。
”以為女蘿是指男子,兔絲是女子自指。
就本詩本句和下文“兔絲生有時”句看,李白是對的。
這裡兩個比喻中間插入“與君為新婚”一句,前後照應,有一箭雙雕之妙。
還有,《楚辭·山鬼》道,“若有人兮山之阿”,“思公子兮徒離憂”。
本詩“結根大山阿”更暗示着下文“思君令人老”那層意思。
“兔絲生有時”,為什麼單提兔絲,不說女蘿呢?兔絲有花,女蘿沒有;花及時而開,夫婦該及時而會。
“夫婦會有宜”,宜,得其所也;得其所也便是得其時。
這裡兔絲雖然就是上句的兔絲——蟬聯而下,也是接字的一格——可是不取它的“附女蘿”為喻,而取它的“生有時”為喻,意旨便各别了。
這兩語是本詩裡僅有的偶句;本詩比喻多,得用散行的組織才便于将這些彼此不相幹的比喻貫串起來,所以偶句少。
下文惠蘭花是女子自比,有花的兔絲也是女子自比。
女子究竟以色為重,将花作比,古今中外,心同理同。
夫婦該及時而會,可是千裡隔山陂,“軒車來何遲”呢!于是乎自傷了。
“一幹一花而香有餘者,蘭;一幹數花而香不足者,蕙”,見《爾雅翼》;總而言之是香草。
花而不實者謂之英,見《爾雅》。
花而不實,隻以色為重,所以說“含英揚光輝”。
《五臣注》:“此婦人喻己盛顔之時。
”花“過時而不采”,将跟着秋草一塊兒蔫了,枯了;女子過時而不婚,會真個變老了。
《離騷》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夫婦會有宜”,婦貴及時,夫也貴及時之婦。
現在軒車遲來,眼見就會失時,怎能不自傷呢?可是——念頭突然一轉,她雖然不知道他别的,她準知道他會守節不移;他會來的,遲點兒,早點兒,總會來的。
那麼,還是等着罷,自傷為了什麼呢?其實這不過是無可奈何的自慰——不,自騙——罷了。
九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
攀條折其榮,将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緻之。
此物何足貢,但感别經時。
《十九首》裡本詩和《涉江采芙蓉》一首各隻八句,最短。
而這一首直直落落的,又似乎最淺。
可是陸時雍說得好:“《十九首》深衷淺貌,短語長情。
”(《古詩鏡》)這首詩才恰恰當得起那兩句評語。
試讀陸機的拟作:“歡友蘭時往,苕苕匿音徽。
虞淵引絕景,四節逝若飛。
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歸。
踯躅遵林渚,惠風入我懷。
感物戀所歡,采此欲贻誰!”這首詩恰可以作本篇的注腳。
陸機寫出了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先說所歡在蘭花開時遠離;次說四節飛逝,又過了一年;次說蘭花又開了,所歡不回來;次說踯躅在蘭花開處,感懷節物,思念所歡,采了花卻不能贈給那遠人。
這裡将蘭花換成那“奇樹”的花,也就是本篇的故事。
可是本篇卻隻寫出采花那一段兒,而将整個故事暗示在“所思”“路遠莫緻之”“别經時”等語句裡。
這便比較拟作經濟。
再說拟作将故事寫成定型,自然不如讓它在暗示裡生長着的引人入勝。
原作比拟作“語短”,可是比它“情長”。
詩裡一面卻詳叙采花這一段兒。
從“庭中有奇樹”而“綠葉”,而“發華滋”,而“攀條”,而“折其榮”;總而言之,從樹到花,應有盡有,另來了一整套兒。
這一套卻并非閑筆。
蔡質《漢官典職》:“宮中種嘉木奇樹。
”奇樹不是平常的樹,它的花便更可貴些。
這裡渾言“奇樹”,比拟作裡切指蘭草的反覺新鮮些。
華同花,滋是繁盛。
榮就是華,避免重複,換了一字。
朱筠說本詩“因人而感到物,由物而說到人”,又說“因意中有人,然後感到樹;……‘攀條折其榮,将以遺所思’,因物而思緒百端矣”(《古詩十九首說》),可謂搔着癢處。
詩中主人也是個思婦,“所思”是她的“歡友”。
她和那歡友别離以來,那庭中的奇樹也許是第一回開花,也許開了不止一回花,現在是又到了開花的時候。
這奇樹既生在庭中,她自然朝夕看見;她看見葉子漸漸綠起來,花漸漸繁起來。
這奇樹若不在庭中,她偶然看見它開花,也許會頓吃一驚:日子過得快呵,一别這麼久了!可是這奇樹老在庭中,她天天瞧着它變樣兒,天天覺得過得快,那人是一天比一天遠了!這日日的煎熬,漸漸的消磨,比那頓吃一驚更傷人。
詩裡曆叙奇樹的生長,便為了暗示這種心境;不提苦處而苦處就藏在那似乎不相幹的奇樹的花葉枝條裡。
這是所謂淺貌深衷。
孫說這首詩與《涉江采芙蓉》同格,邵長蘅也說意同。
這裡“同格”“意同”隻是一個意思。
兩首詩結構各别,意旨确是大同。
陸機拟作的末語跟《涉江采芙蓉》第三語隻差一“此”字,差不多是直抄,便可見出。
但是《涉江采芙蓉》有行者望鄉一層,本詩專叙居者采芳欲贈,輕重自然不一樣。
孫又說“盈懷袖”一句意新。
本詩隻從采芳着眼,便醞釀出這新意。
采芳本為了祓除邪惡,見《太平禦覽》引《韓詩章句》。
祓除邪惡,憑着花的香氣。
“馨香盈懷袖”見得奇樹的花香氣特盛,比平常的香花更為可貴,更宜于贈人。
一面卻因“路遠莫緻之”——緻,送達也——久久地癡癡地執花在手,任它香盈懷袖而無可奈何。
《左傳》聲伯《楚歌》:“歸乎,歸乎!瓊魂盈吾懷乎!”《詩·衛風》:“竹竿,以釣于淇。
豈不爾思?遠莫緻之。
”本詩引用“盈懷”“遠莫緻之”兩個成辭,也許還聯想到各原辭的上一語:“馨香”句可能暗示着“歸乎,歸乎”的願望,“路遠”句更是暗示着“豈不爾思”的情味。
斷章取義,古所常有,與原義是各不相幹的。
詩到這裡來了一個轉語:“此物何足貢?”貢,獻也,或作“貴”。
奇樹的花雖比平常的花更可貴,更宜于贈人,可是為人而采花,采了花而“路遠莫緻之”,又有什麼用處!那麼,可貴的也就不足貴了。
泛稱“此物”,正是不足貴的口氣。
“此物何足貴”,将攀條折榮,香盈懷袖,路遠莫緻,一筆抹殺,是直直落落的失望。
“此物何足貢”,便不同一些。
此物雖可珍貴,但究竟是區區微物,何足獻給你呢?沒人送去就沒人送去算了。
也是失望,口氣較婉轉。
總之,都是物輕人重的意思,朱筠說“非因物而始思其人”,一語破的。
意中有人,眼看庭中奇樹葉綠花繁,是一番無可奈何;幸而攀條折榮,可以自遣,可遺所思,而路遠莫緻,又是一番無可奈何。
于是乎“但感别經時”。
“别經時”從上六句見出:“别經時”原是一直感着的,盼望采花打個岔兒,卻反添上一層失望。
采花算什麼呢?單隻感着别經時,老隻感着别經時,無可奈何的更無可奈何了。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呵!孫說“盈懷袖”一句下應以“别經時”,“視彼(《涉江采芙蓉》)較快,然沖味微減”。
本詩原偏向明快,《涉江采芙蓉》卻偏向深曲,各具一格,論定優劣是很難的。
(原載《國文月刊》,1941年6—9、15期連續刊登,僅釋9首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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