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大序》說“國史明乎得失之迹,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
《漢書》所謂“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感于哀樂,緣事而發”,以及“各言其傷”,其實也是“吟詠情性”,不過“吟詠”的人不一定是“國史”,也不必全是“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罷了。
“吟詠情性”原已着重作詩人,西漢時《韓詩》裡有“饑者歌食,勞者歌事”的話,更顯明地着重作詩人,并顯明地指出詩的“緣情”作用。
但《韓詩·伐木》篇說雲:
《伐木》廢,朋友之道缺。
勞者歌其事,詩人伐木,自苦其事。
說到“朋友之道”,可見所重還在諷,還在“以風其上”。
班氏的話,與“歌食”“歌事”義略同,但歸到“以觀風俗”,所重也還在“以風其上”。
兩家論到詩的“緣情”作用,都隻是說明而不是評價。
《伐木》篇若不關涉到朋友之道的完缺,“歌事”便無價值可言。
詩歌若不采而陳之,“哀樂之心”“歌詠之聲”又有何用?可見這類“緣情”的詩的真正價值并不在“緣情”,而在表現民俗,“以風其上”。
不過獻詩時代雖是作詩陳一己的志,卻非關一己的事。
賦詩時代更隻以借詩言一國之志為主;偶然有人作詩——那時一律稱為“賦”詩——也都是諷頌政教,與獻詩同旨。
總之,詩樂不分家的時代隻着重聽歌的人;隻有詩,無詩人,也無“詩緣情”的意念。
詩樂分家以後,教詩明志,詩以讀為主,以義為用;論詩的才漸漸意識到作詩人的存在。
他們雖還不承認“詩緣情”的本身價值,卻已發現了詩的這種作用,并且認為“王者”可由這種“緣情”的詩“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
那麼“緣情”作詩竟與“陳志”獻詩殊途同歸了。
但《詩大序》既說了“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又說“情動于中而形于言”,又說“吟詠情性”;後二語雖可以算是“言志”的同義語,意味究竟不同。
《大序》的作者似乎看出“言志”一語總關政教,不适用于原是“緣情”的詩,所以轉換一個說法來解釋。
到了《韓詩》及《漢書》時代,看得這情形更明白,便隻說“歌食”“歌事”,隻說“哀樂之心”“各言其傷”,索性不提“言志”了。
可見“言志”跟“緣情”到底兩樣,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四 作詩言志
戰國以來,個人自作而稱為詩的,最早是《荀子·賦》篇中的《詩》,首雲:
天下不治,請陳詩。
楊倞注:“請陳異激切之詩,言天下不治之意也。
”詩以四言為主,雖不合樂,還是獻詩諷谏的體裁。
其次是秦始皇教博士作的《仙真人詩》,已佚。
他遊行天下的時候,“傳令樂人歌弦之”39,大約是獻詩頌美一類。
西漢如韋孟作的《諷谏詩》,韋玄成作的《自劾詩》等40,也都是四言,或以諷人,或以自諷,不合樂,可還是獻詩的支流餘裔。
不過當時這種詩并不多。
詩不合樂,人們便隻能讀,隻能揣摩文辭,作詩人的名字倒有了出現的機會,作詩人的地位因此也漸漸顯著。
但真正開始歌詠自己的還得推“騷人”,便是辭賦家。
辭賦家原稱所作為“詩”,而且是“言志”的“詩”。
《楚辭·悲回風》篇道:
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
又莊忌《哀時命》篇道:
志憾恨而不逞兮,抒中情而屬詩。
說得都很明白。
既然是“詩”,自然就有“言志”作用。
《韓詩外傳》卷七記着:
孔子遊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顔淵從。
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賦。
小子願者何?言其願,丘将啟汝。
”
子路曰:“由願奮長戟,蕩三軍,乳虎在後,仇敵在前,蠡躍蛟奮,進救兩國之患。
”孔子曰:“勇士哉!”
子貢曰:“兩國構難,壯士列陣,塵埃漲天。
賜不持一尺之兵,一鬥之糧,解兩國之難;用賜者存,不用賜者亡。
”孔子曰:“辯士哉!”
顔回不願。
孔子曰:“回何不願?”顔淵曰:“二子已願,故不敢願。
”孔子曰:“不同,意各有事焉。
回其願,丘将啟汝。
”顔淵曰:“願得小國而相之,主以道制,臣以德化;君臣同心,外内相應。
列國諸侯莫不從義向風。
壯者趨而進,老者扶而至。
教行乎百姓,德施乎四蠻;莫不釋兵,輻辏乎四門。
天下鹹獲永甯。
飛蠕動,各樂其性;進賢使能,各任其事。
于是君綏于上,臣和于下;垂拱無為,動作中道,從容得禮。
言仁義者賞,言戰鬥者死。
則由何進而救,賜何難之解!”孔子曰:“聖士哉!大人出,小子匿,聖者起,賢者伏。
回與執政,則由、賜焉施其能哉!”
這個故事又見于同書卷九、《說苑·指武》篇及僞《家語·緻思》篇,但“君子登高必賦”一語都作“二三子各言爾志”。
三人所陳皆關政教,确合“言志”本旨。
這故事未必真,卻可見“賦者古詩之流”(班固《兩都賦序》中語),也跟詩一樣可以“言志”41。
所以《漢書·藝文志》道:
春秋之後,周道浸壞。
聘問歌詠不行于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
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鹹有恻隐古詩之義。
“賢人失志”而作賦,用意仍在乎“風”,這是确有依據的。
不過荀、屈兩家并不相同。
荀子的《成相辭》和《賦》篇還隻是諷;屈原的《離騷》《九章》,以及傳為他所作的《蔔居》《漁父》,雖也歌詠一己之志,卻以一己的窮通出處為主,因而“抒中情”的地方占了重要的地位——宋玉的《九辯》更其如此。
這是一個大轉變,“詩言志”的意義不得不再加引申了;《詩大序》所以必須換言“吟詠情性”,大概就是因為看到了這種情形。
漢興以來有所謂“辭人之賦”,“競為侈麗闳衍之詞,沒其諷谕之義”42,雖也托為“言志”,其實是“勸百而諷一”43。
這些似乎是《荀子·賦》篇中《雲》《蠶》《箴()》等篇的擴展,加上屈、宋的辭。
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說“自漢至魏”“文體三變”,第一提到的便是“相如工為形似之言”。
“形似之言”扼要地說明了“辭人之賦”。
“形似”不是“緣情”而是“體物”,現在叫作“描寫”,卻能幫助發揮“緣情”作用。
東漢的賦才真走上“屈原賦”的路;沈約說“二班長于情理之說”,正指此。
“情理”就是“情性”44,也就是“志”;這是将“詩言志”跟“吟詠情性”調和了的語言。
那時有馮衍的《顯志賦》,他的《自論》雲:
顧嘗好俶傥之策,時莫能聽用其謀。
喟然長歎,自傷不遇。
久栖遲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懷。
抑心折節,意情悲。
……乃作賦自厲,命其篇曰“顯志”。
“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45。
所謂“顯志”,還是自諷“自厲”,但賦的隻是一己的窮通。
《文選》所錄“志賦”,班固《幽通》的“緻命遂志”,張衡《思玄》的“宣寄情志”46,其實都是如此;張衡的《歸田賦》也隻言一己的出處,文同一例。
此外可稱為“志賦”的還多,明題“志”字的也不少,梁元帝一篇簡直題為“言志”47,都是這一類。
《檀弓》篇所記“言志”一語,本指窮通而說,如前所論。
但“詩”言一己窮通,卻從“騷人”才開始。
從此“詩言志”一語便也兼指一己的窮通出處。
士大夫的窮通出處都關政教,跟“饑者歌食,勞者歌事”原不相同,稱為“言志”,也自有理。
沈約還說“子建(曹植)、仲宣(王粲)以氣質為體”,那卻是“緣情”的賦,不能稱為“言志”了。
東漢時五言詩也漸興盛。
班固《詠史》述缇萦事,結雲:“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
”48還是感諷之作。
到了漢末,有郦炎作詩二篇,其一雲:
大道夷且長,窘路狹且促。
修翼無卑栖,遠趾不步局。
舒吾淩霄羽,奮此千裡足。
超邁絕塵驅,倏忽誰能逐!賢愚豈嘗類,禀性在清濁。
富貴有人籍,貧賤無天錄。
通塞苟由己,志士不相蔔。
陳平敖裡社,韓信釣河曲。
終居天下宰,食此萬鐘祿。
德音流千載,功名重山嶽49。
這篇和另一篇,後世題為“見志詩”。
詩中道“通塞苟由己,志士不相蔔”,“通塞”就是窮通。
又《後漢書·仲長統傳》也記他“作詩二篇,以見其志”,卻是四言。
郦炎的《見志》是“吟詠情性”,自述懷抱,而歸于政教。
仲長統的《見志》也是自述懷抱,但歌詠的是人生“大道”,人生義理;人生義理不離出世、入世兩觀——仲長統歌詠的是出世觀——可以表見德性,并且也還是一種出處,也還反映着政教。
後來清代紀昀論“詩言志”,說志是“人品學問之所見”,又說詩“以人品心術為根柢”50,正指的這種表見德性而言。
當時隻有秦嘉《留郡贈婦詩》五言三篇,自述伉俪情好51,與政教無甚關涉處。
這該是“緣情”的五言詩之始。
五言詩出于樂府詩,這幾篇連那兩篇四言也都受了樂府詩的影響。
樂府詩“言志”的少,“緣情”的多。
辭賦跟樂府詩促進了“緣情”的詩的進展。
《詩經》卻是經學的一部門,論詩的總愛溯源于《三百篇》,其實往往隻是空泛的好古的理論。
這時候五言詩大盛。
所謂“一字千金”的《古詩十九首》,經多人考定,便是作于建安(獻帝)前一個時期。
魏文帝《與吳質書》雲:“公幹(劉桢)有逸氣,但未遒耳。
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
”可見建安時五言詩的體制已經普遍,作者也多了;這時代才真有了詩人。
但《十九首》還是出于樂府詩,建安詩人也是如此。
到了正始(魏齊王芳)時代,阮籍才擺脫了樂府詩的格調,用五言詩來歌詠自己。
他“作《詠懷詩》八十餘篇,為世所重”52。
顔延之雲:
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
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
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
“志在刺譏”是“諷”的傳統,但“常恐罹謗遇禍”,“每有憂生之嗟”,就都是一己的窮通出處了——雖然也是與政教息息相關的。
詩題《詠懷》,其實換成“言志”也未嘗不可。
“詩言志”一語雖經引申到士大夫的窮通出處,還不能包括所有的詩。
《詩大序》變言“吟詠情性”,卻又附帶“國史……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的條件,不便斷章取義用來指“緣情”之作。
《韓詩》列舉“歌食”“歌事”,班固渾稱“哀樂之心”,又特稱“各言其傷”,都以别于“言志”,但這些語句還是不能用來獨标新目。
可是“緣情”的五言詩發達了,“言志”以外迫切地需要一個新标目。
于是陸機《文賦》第一次鑄成“詩緣情而绮靡”這個新語。
“緣情”這詞組将“吟詠情性”一語簡單化、普遍化,并栝了《韓詩》和《班志》的話,扼要地指明了當時五言詩的趨向。
他還說“賦體物而浏亮”,同樣扼要地指出了“辭人之賦”的特征——也就是沈約所謂“形似之言”。
從陸氏起,“體物”和“緣情”漸漸在詩裡通力合作,他有意地用“體物”來幫助“緣情”的“绮靡”。
那時據說還有“賦詩觀志”的局面。
幹寶《晉紀》說“泰始(武帝)四年上幸芳林園,與群臣賦詩觀志”;孫盛《晉陽秋》說“散騎常侍應貞詩最美”53。
應貞的詩見《文選》卷二十“公宴詩”,是四言,題為《晉武帝華林園集》,是頌美的獻詩。
但一般的五言詩卻走向“緣情”的路。
《文選》二十三有潘嶽《悼亡詩》三首,第二首中道:“上慚東門吳,下愧蒙莊子。
賦詩欲言志,此志難具紀。
命也可奈何!長戚自令鄙。
”合看這六語,所謂“賦詩言志”,顯然指的人生義理。
可是就三首詩全體而論,卻都是“緣情”之作。
東晉有“玄言詩”,抄襲《老》《莊》文句,專一歌詠人生義理,詩鑽入一種狹隘的“言志”的犄角裡,終于衰滅無存。
于是再走上那“緣情”的路。
這時代詩人也還有明言自述己志的,可是隻指窮通出處,或竟是歌詠人生的“緣情”之作。
陶淵明《五柳先生傳》說“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
他志在田園,而又從田園中體驗人生;所謂“示志”,兼包這兩義而言。
謝靈運在《山居賦》裡也說“援紙握管……詩以言志”,他從山水的賞悟中歌詠自己的窮通出處——詩卻以“體物”著。
還有江淹《雜體詩》中拟嵇康的一首(《文選》三十一),題為“言志”,卻以歌詠人生義理為主。
六朝人論詩,少直用“言志”這詞組的。
他們一面要表明詩的“緣情”作用,一面又不敢無視“詩言志”的傳統;他們沒有膽量全然撂開“志”的概念,徑自采用陸機的“緣情”說,隻得将“詩言志”這句話改頭換面,來影射“詩緣情”那句話。
範晔所謂“見志”便是如此,已見上引。
又,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雲:“民禀天地之靈,含五常之德,剛柔疊用,喜愠分情。
夫志動于中,則歌詠外發。
”文中雖提到“六義”“四始”,可并不闡發“風化”“風刺”的理論。
“志動于中”就是《詩大序》的“情動于中”;“剛柔”是性,“喜愠”明說是情,一般的性情便是他所謂的“志”。
這也就是《詩大序》說的“吟詠情性”,隻是居然斷章取義地去了那些附帶的條件。
《文心雕龍·明詩》篇雲:“人禀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
”這個“志”明指“七情”;“感物吟志”既“莫非自然”,“緣情”作用也就包在其中。
《詩品序》雲:“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
”以下列舉物候人情,又雲:“凡斯種種,感蕩心靈。
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
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于詩矣。
”這裡隻說“性情”“心靈”,不提“志”字,但“陳詩展義”和“長歌騁情”,“窮賤易安”和“幽居靡悶”,都是“言志”“緣情”之别;又引孔子的話,更明是尊重傳統的表現。
不過孔子是論讀詩,锺嵘引用“可以群,可以怨”,卻移來論作詩——“可以興,可以觀”意義分明,不能移用,所以略去。
建安以來既有了詩人,論詩的自然就注重作詩了。
梁代裴子野作《雕蟲論》,抨擊當時作詩的人。
他說:
古者“四始”“六義”,總而為詩。
既形四方之氣,且彰君子之志;勸美懲惡,王化本焉。
……宋初迄于元嘉(文帝),多為經史。
大明(孝武帝)之代,實好斯文。
……自是闾閻年少,貴遊總角,罔不擯落六藝,吟詠情性。
學者以“博依”為急務,謂章句為專魯,淫文破典,斐爾為功。
無被于管弦,非止乎禮義。
深心主卉木,遠志極風雲。
其興浮,其志弱,巧而不要,隐而不深。
(《文苑英華》七四二)
他在主張恢複經學,也在主張恢複“詩言志”的傳統,詩至少要吟詠窮通出處,不當在“卉木”“風雲”裡兜圈子。
他抨擊的是“緣情”“體物”的詩。
他引用“吟詠情性”一語,實指“緣情”而言。
這揭穿了一般調和論者的把戲。
但他雖能看出“言志”跟“吟詠情性”不同,在“遠志”和“其志弱”二語裡卻還将所謂“志”與“情”混為一談。
這可見詞語的一般用例影響之大。
《雕蟲論》并沒有能夠挽回“緣情”的五言詩的趨勢,更沒有能夠恢複“志”字的傳統用例。
反之,那“情”“志”含混或調和的語例,倒漸漸标準化起來。
唐代孔穎達《毛詩正義》解釋《詩大序》裡“詩者,志之所之也。
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幾句道:
此又解作詩所由。
詩者,人志意之所之适也。
雖有所适,猶未發口,蘊藏在心,謂之為“志”。
發見于言,乃名為“詩”。
言作詩者,所以舒心志憤懑,而卒成于歌詠。
故《虞書》謂之“詩言志”也。
包管萬慮,其名曰“心”;感物而動,乃呼為“志”。
志之所适,萬物感焉。
言悅豫之志,則和樂興而頌聲作;憂愁之志,則哀傷起而怨刺生。
《藝文志》雲:“哀樂之情感,歌詠之聲發。
”此之謂也。
這裡“所以舒心志憤懑”“感物而動,乃呼為‘志’”“言悅豫之志”“憂愁之志”,都是“言志”“緣情”兩可的含混的話。
孔氏詩學,上承六朝,六朝詩論免不了影響經學,也不免間接給他影響。
這正是時代使然。
“志”“情”含混的語例既得經學的接受,用來解釋《詩大序》裡那幾句話,這個語例便标準化了,更有權威了。
不過直用“言志”這詞組,就不能如此含混過去。
這詞組雖然漸漸少用在諷與頌的本義上,但總還貼在窮通出處上說,不離政教。
唐代李白有《春日醉起言志》詩雲: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卧前楹。
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
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莺。
感之欲歎息,對酒還自傾。
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李太白集》二十四)
這裡歌詠人生義理,是一種隐逸的出世觀,也是一種出處的懷抱,所以題為“言志”。
又白居易的《初除戶曹喜而言志》詩雲:
诏受戶曹掾,捧诏感君恩。
感恩非為己,祿養及吾親。
弟兄俱簪笏,新婦俨衣巾;羅列高堂下,拜慶正紛紛。
俸錢四五萬,月可奉晨昏;廪祿二百石,歲可盈倉。
喧喧車馬來,賀客滿我門。
不以我為貪,知我家内貧。
置酒延賓客,客容亦歡欣;笑雲“今日後,不複憂空樽”。
答雲“如君言,願君少逡巡。
我有平生志,醉後為君陳:人生百歲期,七十有幾人?浮榮及虛位,皆是身之賓。
唯有衣與食,此事粗關身。
苟免饑寒外,餘物盡浮雲”。
(《白氏長慶集》五)
這也是窮通出處的懷抱,所謂“平生志”,是一種入世觀。
白氏在《與元九(稹)書》中将自己的詩分為“諷谕詩”“閑适詩”等四類,這一篇便在“閑适詩”裡。
他說:
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
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
謂之“諷谕詩”,“兼濟”之志也。
謂之“閑适詩”,“獨善”之義也。
故覽仆詩者,知仆之道焉。
“兼濟”的“諷谕詩”不用說整個兒是“言志”的,“獨善”的“閑适詩”明明也有一部分是“言志”的。
這是“言志”的諷頌本義跟窮通出處引申義分别應用的顯例;以“兼濟”與“獨善”二語闡明這兩個意義,最是簡當明确。
他說“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略同前引陸賈《新語》,卻是六朝“因文明道”說的影響54。
照這樣說,“詩言志”簡直就是“詩以明道”了——這個“道”卻隻指政教。
這也能闡明“詩言志”一語的本旨。
還有南宋王應麟《困學紀聞》十八雲:
詩言志。
“秀幹終成棟,精鋼不作鈎”(《端州郡齋壁詩》),包孝肅之志也。
“人心正畏暑,水面獨搖風”(《荷花詩》),豐清敏之志也55。
三個譬喻象征着包拯和豐稷的為人;這是表見德性的詩,也是“言志”的詩,而德性是“道”的一目。
“詩言志”的傳統經兩次引申、擴展以後,始終屹立着。
“詩緣情”那新傳統雖也在發展,卻老隻掩在舊傳統的影子裡,不能出頭露面。
直到清代,紀昀論詩,還以“發乎情而不必止乎禮義”一派歸罪于陸機這一句話,說“其究乃至于繪畫橫陳”56,可以為證。
這中間就是文壇革命家也往往不敢背棄這個傳統,因為它太古老了。
如明代公安派雖說詩“以發抒性靈為主”57,竟陵派就不同一些。
锺惺《喜鄒愚谷至白門,以中秋夜諸名士共集俞園賦詩序》篇末雲:
履簪雜,高人自領孤情;絲竹喧阗,靜者能通妙理。
各稱詩以言志,用體物而書時。
58
“稱詩言志”,并以“體物書時”。
“體物”“書時”雖是“緣情”一面,“高情”“妙理”卻是人生義理;詩兼“言志”“緣情”兩用,而所謂“言志”還是皈依舊傳統的。
又譚友夏《王先生詩序》雲:
予又與之述故聞曰,詩以道性情也。
……夫性情,近道之物也。
近道者,古人所以寄其微婉之思也。
59
這裡雖隻說“道性情”,不提“言志”,但所謂“近道之物”“微婉之思”,其實還是“言志”論。
清代袁枚也算得一個文壇革命家,論詩也以性靈為主;到了他才将“詩言志”的意義又擴展了一步,差不離和陸機的“詩緣情”并為一談。
他在《與邵厚庵太守論杜茶村文書》中說道:
詩言志。
勞人思婦都可以言,《三百篇》不盡學者作也。
(《小倉山房文集》十九)
勞人思婦都是在“言志”,這是前人不曾說過的。
可是在《随園詩話》一文裡他又道:
《三百篇》半是勞人思婦率意言情之事。
那麼,他所謂“言志”“言情”隻是一個意義了。
這是将“詩言志”的意義第三次引申,包括了“歌食”“歌事”和“哀樂之心”“各言其傷”那些話。
袁氏以為“詩言志”可以有許多意義,在《再答李少鶴書》列舉他以為的:
來劄所講“詩言志”三字,曆舉李、杜、放翁之志,是矣,然亦不可太拘。
詩人有終身之志,有一日之志,有詩外之志,有事外之志,有偶然興到,流連光景,即事成詩之志;“志”字不可看殺也。
謝傅遊山,韓熙載之縱伎,此豈其本志哉?
(《小倉山房尺牍》十)
這裡“志”字含混着“情”字。
列舉的各項,界劃不盡分明。
“終身之志”似乎是出處窮通,“事外之志”似乎是出世的人生觀;這些是與舊傳統相合的。
别的就不然。
作例的“謝傅遊山”也合于“詩言志”的舊義,上文已論。
“韓熙載之縱伎”也許是所謂“詩外之志”,就是古詩所謂“行樂須及時”;但“發乎情”而不“止乎禮義”,隻是“緣情”或“言情”,不是傳統的“言志”。
不過袁氏所謂“言情”卻又與“緣情”不同。
他在《答蕺園論詩書》裡說願效白傅(白居易)、樊川(杜牧),不願删自己的“緣情詩”,并有“情所最先,莫如男女”的話(《小倉山房文集》三十)。
那麼,他所謂“緣情詩”,隻是男女私情之作,這顯然曲解了陸機原語。
然而按他所舉那“縱伎”的例,似乎就是這種狹義的“緣情詩”也可算作“言志”。
這樣的“言志”的詩倒跟我們現代譯語的“抒情詩”同義了。
“詩緣情”那傳統直到這時代才算真正擡起了頭。
到了現在,更有人以“言志”和“載道”兩派論中國文學史的發展,說這兩種潮流是互為起伏的。
所謂“言志”是“人人都得自由講自己願意講的話”;所謂“載道”是“以文學為工具,再借這工具将另外的更重要的東西——道——表現出來”60。
這又将“言志”的意義擴展了一步,不限于詩而包羅了整個兒中國文學。
這種局面不能不說是袁枚的影響,加上外來的“抒情”意念——“抒情”這詞組是我們固有的,但現在的涵義卻是外來的——而造成。
現時“言志”的這個新義似乎已到了約定俗成的地位。
詞語意義的引申和變遷本有自然之勢,不足驚異;但我們得知道,直到這個新義的擴展,“‘文以載道’,‘詩以言志’,其原實一”61。
與“詩言志”這一語差不多同時或較早,還有“言以足志”一語。
《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引孔子贊子産道:
志(古書)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
”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
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也。
杜注:“足,猶成也。
”照《左傳》的記載及孔子的解釋,“言”是“直言”62,“文”是“文辭”。
言以成意,還隻是說明;文以行遠,便是評價了。
這與“詩言志”原來完全是兩回事,後世卻有混而為一的。
唐中葉古文運動先驅諸人,往往如此。
如獨孤及《趙郡李公中集序》雲:
志非言不形,言非文不彰。
是三者相為用,亦猶涉川者假舟楫而後濟。
自“典谟”缺,“雅頌”寝,王道陵夷,文教下衰。
故作者往往先文字,後比興。
其風流蕩而不返,乃至有飾其詞而遺其意者,則潤色愈工,其實愈喪。
……天下雷同,風馳雲趨,文不足言,言不足志。
亦猶木蘭為舟,翠羽為楫,玩之于陸而無涉川之用。
(《毗陵集》十三)
他以“足志”“足言”為諷頌(比興),便是“詩言志”的影響,而不是那兩句話的本義了。
又有将這兩句話與《詩大序》的話參合起來的,如尚衡《文道元龜》論“志士之文”雲:
志士之作,介然以立誠,憤然有所述,言必有所諷,志必有所之,詞寡而意懇,氣高而調苦,斯乃感激之道焉。
(《全唐文》三九四)
論文而“言”“志”并舉,自然從孔子的話來,而“有所諷”“有所之”卻全是《詩大序》的意思。
又柳冕《答荊南裴尚書論文書》雲:
君子之儒,學而為道,言而為經,行而為教,聲而為律,和而為音。
……故“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謂之文;兼三才而名之曰儒。
儒之用,文之謂也。
言而不能文,君子恥之。
(《全唐文》五二七)
這裡“志”“言”“文”并舉,卻簡直抄襲了《詩大序》的句子,“文”是所謂文教合一的文,作用正在諷與頌。
柳冕又有《與徐給事論文書》雲:
文章本于教化,形于治亂,系于國風。
故在君子之心為志,形君子之言為文,論君子之道為教。
(《全唐文》五二七)
也是“志”“言”“文”并舉,也抄《詩大序》,可是“志”之外又疊床架屋加上一個“道”,這是六朝以來“文以明道”說的影響。
道的概念比志的概念廣泛得多,用以論文,也許合适些。
“文以言志”說雖經醞釀,卻未确立,大概就是這個緣故了63。
詩教
一 六藝之教
“詩教”這個詞始見于《禮記·經解》篇: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
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
疏通知遠,《書》教也。
廣博易良,《樂》教也。
潔靜精微,《易》教也。
恭儉莊敬,《禮》教也。
屬辭比事,《春秋》教也。
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
“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于《詩》者也。
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于《書》者也。
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于《樂》者也。
潔靜精微而不賊,則深于《易》者也。
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于《禮》者也。
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于《春秋》者也。
”
《經典釋文》引鄭玄說:“《經解》者,以其記六藝政教得失。
”這裡論的是六藝之教;《詩》教雖然居首,可也隻是六中居一。
《禮記》大概是漢儒的述作,其中稱引孔子,隻是儒家的傳說,未必真是孔子的話。
而這兩節尤其顯然。
《淮南子·泰族》篇也論六藝之教,文極近似,不說出于孔子:
六藝異科而皆同道(《北堂書鈔》九十五引作“六藝異用而皆通”)。
溫惠柔良者,《詩》之風也。
淳龐敦厚者,《書》之教也。
清明條達者,《易》之義也。
恭儉尊讓者,《禮》之為也。
寬裕簡易者,《樂》之化也。
刺幾(譏)辯義(議)者,《春秋》之靡也。
故《易》之失鬼,《樂》之失淫,《詩》之失愚,《書》之失拘,《禮》之失忮,《春秋》之失訾。
六者聖人兼用而财(裁)制之。
失本則亂,得本則治。
其美在調,其失在權。
“六藝”本是禮、樂、射、禦、書、數,見《周官·保氏》和《大司徒》;漢人才用來指經籍64。
所謂“六藝異用而皆通”,馮友蘭先生在《原雜家》裡稱為“本末說的道術統一論”65;也就是漢儒所謂“六學”。
六藝各有所以為教,各有得失,而其歸則一。
《泰族》篇的“風”“義”“為”“化”“靡”其實都是“教”;《經解》一律稱為“教”,顯得更明白些——《經解》篇似乎寫定在《淮南子》之後,所論六藝之教比《泰族》篇要确切些。
《泰族》篇“詩風”和“書教”含混,《經解》篇便分得很清楚了。
漢儒六學,董仲舒說得很明白,《春秋繁露·玉杯》篇雲:
君子知在位者之不能以惡服人也,是故簡六藝以贍養之。
《詩》《書》序其志,《禮》《樂》純其養,《易》《春秋》明其知。
“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
《詩》道志,故長于質。
《禮》制節,故長于文。
《樂》詠德,故長于風。
《書》著功,故長于事。
《易》本天地,故長于數。
《春秋》正是非,故長于治人。
能兼得其所長,而不能遍舉其詳也。
他将六藝分為“《詩》《書》”“《禮》《樂》”“《易》《春秋》”三科,又說“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可見并不特别注重詩教,和《經解》篇、《泰族》篇是相同的。
《漢書》八十八《儒林傳叙》也道:
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
六藝(原作“學”,從王念孫《讀書雜志》校改)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緻至治之成法也。
……及至秦始皇……六學從此缺矣。
……
這就是“異科而皆同道”了。
六藝中早先隻有“《詩》《書》《禮》《樂》”并稱。
《論語·述而》“《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泰伯》“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前者《詩》《書》和《禮》并稱,後者《詩》和《禮》《樂》并稱。
《莊子·徐無鬼》篇“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荀子·儒教》篇“故《詩》《書》《禮》《樂》之[道]歸是矣”(從王先謙《荀子集解》引劉台拱說加“道”字);“《詩》《書》《禮》《樂》”已經是成語了。
《詩》《書》《禮》《樂》加上《易》《春秋》,便是“六經”,也便是六藝。
《莊子·天運》篇和《天下》篇都曾列舉《詩》《書》《禮》《樂》《易》《春秋》,前者并明稱“六經”,《荀子·儒效》篇的另一處卻隻舉《詩》《書》《禮》《樂》《春秋》,沒有《易》;可見那時“六經”還沒有定論。
段玉裁《說文解字叙注》裡談到這一層:
周人所習之文,以《禮》《樂》《詩》《書》為急。
故《左傳》曰“說《禮》《樂》而敦《詩》《書》”66,《王制》曰“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
而《周易》,其用在蔔筮,其道取精微,不以教人。
《春秋》則列國掌于史官,亦不以教人。
故韓宣子适魯,乃見《易》象與魯《春秋》;此二者非人所常習明矣67。
段氏指出《易》《春秋》不是周人所常習,确切可信。
不過周人所習之文,似乎隻有《詩》《書》;禮、樂是行,不是文。
《禮古經》等大概是戰國時代的記載,所以孔子還隻說“執禮”;樂本無經,更是不争之論。
而《詩》在樂章,古籍中屢稱“詩三百”,似乎都是人所常習;《書》不便諷誦,又無一定的篇數,散篇斷簡,未必都是人所常習。
《詩》居六經之首,并不是偶然的。
董仲舒承用舊來六經的次序而分《詩》《書》、《禮》《樂》、《易》《春秋》為三科,合于傳統的發展。
西漢今文學序列六藝,大緻都依照舊傳的次第。
這次第的根據是六學發展的曆史。
後來古文學興,古文家根據六藝産生的時代重排它們的次序。
《易》的八卦,傳是伏羲所畫,而《書》有《堯典》,這兩者該在《詩》的前頭。
所以到了《漢書·藝文志》,六藝的次序便變為《易》《書》《詩》《禮》《樂》《春秋》;《儒林傳》叙列傳經諸儒,也按着這次序。
《詩經》改在第三位。
一方面西漢陰陽五行說極盛。
漢儒本重通經緻用;這正是當世的大用,大家便都偏着那個方向走。
于是乎《周易》和《尚書·洪範》成了顯學。
而那時整個的六學也多少都和陰陽五行說牽連着;一面更都在竭力發揮一般的政教作用。
這些情形,看《漢書·儒林傳》就可知道:
《易》宣帝時,聞京房為《易》明,求其門人得[梁丘]賀。
……賀入說,上善之;以賀為郎。
……以筮有應,繇是近幸,為大中大夫、給事中,至少府。
……京房……以明災異得幸。
……費直……治《易》為郎,至單父令。
長于卦筮。
高相……治《易》……專說陰陽災異。
《書》許商……善為算,著《五行論曆》。
李尋……善說災異,為騎都尉。
《詩》申公……見上,上問治亂之事。
申公……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
”……即以為大中大夫……議明堂事。
……弟子為博士十餘人……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學官。
王武……為昌邑王師。
昭帝崩,昌邑王嗣立,以行淫亂廢。
昌邑群臣皆下獄誅。
唯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以數谏減死論。
式系獄當死。
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亡谏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複誦之也;至于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