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
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亡谏書。
”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禮》魯徐生善為頌(容)。
孝文時,徐生以頌為禮官大夫。
傳……孫延、襄。
……襄亦以頌為大夫,至廣陵内史。
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皆為禮官大夫。
而瑕丘蕭奮以《禮》至淮陽太守。
《春秋》眭孟……為符節令,坐說災異誅。
這裡《易》《書》《春秋》三家都說“陰陽災異”。
而見于别處的,《齊詩》說“五際”68,《禮》家說“明堂陰陽”69,也一道同風。
這也是所謂“異科而皆同道”,不過是另一方面罷了。
“陰陽災異”是所謂天人之學;是陰陽家言,不是儒家言。
漢儒推尊孔子,究竟不能不維持儒家面目,不能奉陰陽家為正傳;所以一般立說,還隻着眼在人事的政教上。
前節所引《儒林傳》,《易》主蔔筮,《詩》當谏書,《禮》習容儀,正是一般的政教作用。
而《書》“長于事”。
《尚書大傳》記子夏對孔子論《書》道:“《書》之論事也,昭昭若日月之代明,離離若參辰之錯行。
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
”70這幾句話可以說明所謂《書》教。
《春秋》“長于治人”。
《春秋繁露·精華》篇:“《春秋》之聽獄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
志邪者不待成,首惡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論輕。
……聽訟折獄,可無審邪!”《漢書》三十《藝文志》有“《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
《後漢書》七十八《應劭傳》記着應劭的話:“董仲舒老病緻仕,朝廷每有政議,數遣廷尉張湯親至陋巷問其得失。
于是作《春秋決獄》二百三十二事,動以經對。
”這就是《春秋》之教。
這些是所謂六學,“異科而皆同道”所指的以這些為主。
就這六學而論,應用最廣的還得推《詩》。
《詩》《書》傳習比《禮》《易》《春秋》早得多,上文已見。
阮元輯《詩書古訓》六卷,羅列先秦、兩漢著述中引用《詩》《書》的章節;《續經解》本分為十卷,《詩》占七卷,《書》隻有三卷。
可見引《詩》的獨多。
這有三個緣故。
《漢書·藝文志》雲:“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
”《詩》因諷誦而全,因諷誦而傳,更因諷誦而廣傳。
《周易》也并無亡佚,《漢書·儒林傳叙》雲:“及秦禁學,《易》為蔔筮之書,獨不禁,故傳受者不絕。
”可是《易》在漢代雖然成了顯學,流傳之廣到底不如《詩》。
這就因為《詩》一向是諷誦在人口上的。
清勞孝輿《春秋詩話》卷三論引詩道:
[春秋時]自朝會聘享以至事物細微,皆引《詩》以證其得失焉。
大而公卿大夫,以至輿台賤卒(?),所有論說,皆引《詩》以暢厥旨焉。
……可以誦讀而稱引者,當時止有《詩》《書》。
然《傳》之所引,《易》乃僅見,《書》則十之二三。
若夫《詩》,則橫口之所出,觸目之所見,沛然決江河而出之者,皆其肺腑中物,夢寐間所呻吟也。
豈非《詩》之為教所以浸淫人之心志而厭饫之者,至深遠而無涯哉?
這裡所說的雖然不盡切合當日情形,但《詩》那樣的諷誦在人口上,确是事實。
除了無亡佚和諷誦兩層,詩語簡約,可以觸類引申,斷章取義,便于引證,也幫助它的流傳。
董仲舒說:“《詩》無達诂,《易》無達占,《春秋》無達辭。
”71是就解經論,不就引文論。
王應麟以為“《詩》無達诂”就是《孟子》的“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72,是不錯的。
就引文論,像《詩》那樣富于彈性,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
二 著述引詩
言語引《詩》,春秋時始見,《左傳》裡記載極多。
私家著述從《論語》創始73;著述引《詩》,也就從《論語》起始。
以後《墨子》和《孟子》也常引《詩》,而《荀子》引《詩》獨多。
《荀子》引《詩》,常在一段議論之後,作證斷之用,也比前人一貫。
荀子影響漢儒最大。
漢儒著述裡引《詩》,也是學他的樣子;漢人的《詩》教,他該算是開山祖師。
汪中《述學·荀卿子通論》雲:
荀卿之學,出于孔氏,而尤有功于諸經。
《經典叙錄》:“《毛詩》……一雲,子夏傳曾申。
……根牟子傳趙人孫卿子。
孫卿子傳魯人大毛公。
”由是言之,《毛詩》,荀卿子之傳也。
《漢書·楚元王交傳》:“少時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同受詩于浮邱伯。
伯者,孫卿門人也。
”……由是言之,《魯詩》,荀卿子之傳也。
《韓詩》之存者《外傳》而已。
其引荀卿子以說《詩》者四十有四。
由是言之,《韓詩》,荀卿子之别子也。
……蓋自七十子之徒既殁,漢諸儒未興,中更戰國暴秦之亂,六藝之傳賴以不絕者,荀卿也。
荀子其實是漢人六學的開山祖師。
而四家《詩》除《齊詩》外都有他的傳授,可見他在《詩》學方面的影響更大。
四家中《毛詩》流傳較晚,魯、齊、韓别稱三家《詩》。
《史記》一二一《儒林傳》說:“韓生推詩之意而為内、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其歸一也。
”《齊詩》雖然多采陰陽五行說,而“其歸”還在政教。
《毛詩》因為與經傳諸子密合,為人所重,不用說更其如此。
陳喬枞在《韓詩遺說考序》裡先引了《史記·儒林傳》“其歸一也”的話,接着道:
今觀《外傳》之文,記夫子之緒論與春秋雜說,或引《詩》以證事,或引事以明《詩》,使“為法者章顯,為戒者著明”(鄭玄《詩譜序》語)。
雖非專于解經之作,要其觸類引申,斷章取義,皆有合于聖門商、賜言《詩》之義也。
況夫微言大義往往而有,上推天人性理,明皆有仁義禮智順善之心;下究萬物情狀,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
考風雅之正變,知王道之興衰,固天命性道之蘊而古今得失之林邪?
這段話除一二處外可以當作四家《詩》的總論看,也可以當作著述引《詩》的總論看。
也可以當作漢人《詩》教的總論看。
漢人著述引《詩》,當推劉向為最。
他世習《魯詩》74。
《漢書》三十六本傳雲:
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逾禮制75;向以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
故采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
他這三部書多“引《詩》以證事,或引事以明《詩》”,而《列女傳》引《詩》更為繁密。
《漢書》本傳中存着他的封事、奏疏五篇,一篇谏造陵,别篇都論災異。
各篇屢屢引《詩》,繁密不下于《列女傳》。
他的用意無非要“使為法者章顯,為戒者著明”。
他家著述引《詩》,引申或有廣狹,用意也都不外乎此。
阮元《詩書古訓序》雲:
《詩》三百篇,《尚書》數十篇,孔、孟以此為學,以此為教。
故一言一行皆深奉不疑。
即如孔子作《孝經》,子思作《中庸》,孟子作七篇,多引《詩》《書》以為證據。
若曰,世人亦知此事之義乎?《詩》曰某某即此也。
否則尚恐自說有偏弊,不足以訓于人。
……元錄《詩書古訓》……乃總《論語》、《孝經》、《孟子》、《禮記》、《大戴記》、《春秋》三傳、《國語》、《爾雅》
十經。
……降至《國策》,罕引《詩》《書》。
……漢興……《詩》《書》複出,朝野誦習,人心反正矣。
子史引《詩》《書》者,多存古訓。
……以晉為斷。
蓋因漢、晉以前,尚未以二氏為訓,所說皆在政治言行,不尚空言也76。
所謂“以此為學,以此為教,故一言一行皆深奉不疑”,以及“多引《詩》《書》以為證據”,正可見出段玉裁說的《詩》《書》是周人所常習。
“所說皆在政治言行”是征引《詩》《書》的用意所在,也就是《詩》《書》之教。
《詩》《書》之教,渾言之“異科而皆同道”,析言之又各有分别。
現在單論漢人引《詩》,以著述為主,略為歸類,看看所謂《詩》教的背景是什麼樣子。
阮元隻概括地舉出“政治言行”,我們看著述引《詩》要算宣揚德教的為最多。
德教屬于言行,可也包括在廣義的政治裡。
如《韓詩外傳》五雲:
德也者,包天地之大,配日月之明,立乎四時之周,臨乎陰陽之交,寒暑不能動也,四時不能化也。
斂乎太陰而不濕,散乎太陽而不枯,鮮潔清明而備,嚴威毅疾而神,至精而妙乎天地之間者,德也。
微聖人,其孰能與于此矣!《詩》曰:“德如毛,民鮮克舉之。
”(《大雅·烝民》)
這是陳喬枞所謂微言大義,也是引《詩》斷案。
又如《列女傳》三《魯漆室女傳》雲:
漆室女曰:“夫魯國有患者,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禍及衆庶。
婦人獨安所避乎!吾甚憂之。
”……君子曰:遠矣,漆室女之思也。
《詩》雲:“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王風·黍離》)此之謂也。
這裡贊歎漆室女憂國的美德,是“引《詩》以證事”。
又同書四《衛宣夫人傳》雲:
弟立,請曰:“衛,小國也,不容二庖,請願同庖。
”終不聽。
衛君使人訴于齊兄弟。
齊兄弟皆欲與君,使人告女。
女終不聽,乃作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邶風·柏舟》)
這裡說《邶風·柏舟》是“貞一”的衛宣夫人所作,是“引事以明《詩》”。
次于德教的是論政治的引《詩》。
如《春秋繁露》十六《山川頌》雲:
且積土成山,無損也成其高,無害也成其大,無虧也小其上,泰其下。
久長安後世,無有去就,俨然獨處,惟山之意。
《詩》雲:“節彼南山,惟石岩岩。
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小雅·節南山》)此之謂也。
這是以山象征領袖的氣象。
又如《新書·禮》篇雲:
故禮者,所以恤下也。
……《詩》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衛風·木瓜》)上少投之,則下以軀償矣。
弗敢謂報,願長以為好;古之蓄其下者,其施報如此。
這是論待臣下的道理,所謂觸類引申。
又如《漢書》六《武帝紀》元狩元年诏雲:
蓋君者,心也,民猶肢體。
肢體傷則心怛。
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學,流貨賂,兩國接壤,怵于邪說而造篡弑。
此朕之不德。
《詩》雲:“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
”(《小雅·正月》)已赦天下,滌除與之更始。
诏書引《詩》自責,漢代用《詩》之廣可見。
又《後漢書》八十七《劉陶傳》,陶上議雲:
臣嘗誦《詩》至于鴻雁于野之勞,哀勤百堵之事,(《小雅·鴻雁》:“之子于征,劬勞于野”,“之子于垣,百堵皆作。
”)每喟爾長懷,中篇而歎。
近聽征夫饑勞之聲,甚于斯歌。
悼古傷今,藹然仁者之言,可作“溫柔敦厚”的一條注腳。
引《詩》論學養的也不少。
如《禮記·大學》雲:
《詩》雲:“瞻彼淇澳,竹猗猗。
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谖兮!”(《衛風·淇澳》)“如切如磋”者,道學也。
“如琢如磨”者,自修也。
“瑟兮兮”者,恂也。
“赫兮喧兮”者,威儀也。
“有斐君子,終不可谖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切磋琢磨,久已成為進德修業的格言,也可見《詩》教的廣遠了。
又如《韓詩外傳》三雲:
問者曰:“夫仁者何以樂于山也?”曰:“夫山者,萬民之所瞻仰也。
草木生焉,萬物植焉,飛鳥集焉,走獸休焉,四方益取與焉。
出雲道風,乎天地之間。
天地以成,國事以甯。
此仁者所以樂于山也。
《詩》曰:‘太山岩岩,魯邦所瞻。
’(《魯頌·宮》)樂山之謂也。
”
“仁者樂山”原是孔子的話(《論語·雍也》),這裡是斷章取義,以見仁者的修養與氣度。
引《詩》也是斷章取義的作證。
這一節可以跟前面引的《山川頌》比較着看。
又《韓詩外傳》二雲:
上之人所遇,色為先,聲音次之,事行為後。
故望而宜為人君者,容也。
近而可信者,色也。
發而安中者,言也。
久而可觀者,行也。
故君子容色,天下儀象而望之,不假言而知為人君者。
《詩》曰:“顔如渥丹,其君也哉!”(《秦風·終南》)
容色也是學養的表現。
孟子道“仁義禮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然見于面,盎于背,施于四體”(《盡心上》),正是這個意思。
德教、政治、學養都屬于人事;與人事相對的是天道。
論天道的也常引《詩》。
如《禮記·中庸》雲:
《詩》曰“德如毛”(《大雅·烝民》),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大雅·文王》),至矣!
這正是《論語》上孔子說的:“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天何言哉!”(《陽貨》)又如《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篇雲:
且天之生民,非為王也,而天立王以為民也。
故其德足以安樂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
《詩》雲:“殷士膚敏,祼将于京,侯服于周。
天命靡常!”(《大雅·文王》)言天之無常予、無常奪也。
“天命靡常”在陰陽家五德終始說的解釋下,成為漢代一般的信仰。
這裡卻沒有捉到五德說,隻簡截地引《詩》為證。
又,漢人常談的災異也屬于天道。
同書《必仁且智》篇雲:
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
災常先至而異乃随之。
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
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
《詩》雲:“畏天之威。
”(《周頌·我将》)殆此謂也。
這一節可以作“災異”的界說看。
《漢書》九《元帝紀》,永光四年六月“戊寅晦,日有蝕之”,诏雲:
今朕于王道,夙夜憂勞,不通其理,靡瞻不眩,靡聽不惑。
是以政令多還,民心未得。
……公卿大夫,好惡不同,或緣奸作邪,侵削細民。
元元安所歸命哉!乃六月晦日有蝕之。
《詩》不雲乎?“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小雅·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正是紀日食之異的詩,所以诏書中引《詩》語,見得民生可哀,天變可畏;是罪己并責勉公卿大夫的意思。
此外有引《詩》以述史事、明制度、記風俗的。
如《漢書》七十三《韋玄成傳》,太仆王舜、中壘校尉劉歆議[宗廟]曰:
臣聞周室既衰,四夷并侵,猃狁最強——于今匈奴是也。
至宣王而伐之。
詩人美而頌之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
”(《小雅·六月》)又曰:“啴啴推推,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猃狁,荊蠻來威。
”(《小雅·采芑》)故稱中興。
……孝武皇帝……遣大将軍、骠騎、伏波、樓船之屬南滅百粵,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萬之衆。
……東伐朝鮮……斷匈奴之左臂。
西伐大宛……裂匈奴之右臂。
……中興之功未有高焉者也。
……
這裡引《詩》述史,頌美武帝的中興。
又如《韓詩外傳》八雲:
……于是黃帝乃服黃衣,戴黃冕,緻齋于宮。
鳳乃蔽日而至。
黃帝降于東階,西面,再拜稽首曰:“皇天降祉,不敢不承命!”鳳乃止帝東囿(原作“國”,據《說苑·辨物》篇校改),集帝梧桐,食帝竹實,沒身不去。
《詩》曰:“鳳凰于飛,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大雅·卷阿》)
這是神話,可是在古人眼裡也是史。
這不是引《詩》述史而是引《詩》證史。
又如蔡邕《獨斷》下雲:
宗廟之制,古學以為人君之居前有朝,後有寝;終則前制廟以象朝,後制寝以象寝。
廟以藏主,列昭穆;寝有衣冠幾杖象生之具。
總謂之宮。
《月令》曰“先薦寝廟”,《詩》雲“公侯之宮”(《召南·采蘩》),《頌》曰“寝廟奕奕”(《魯頌·宮》;《毛詩》作“新廟”,蔡當據《魯詩》),言相連也。
這是引《詩》以證宮的制度。
又如《春秋繁露·郊祀》篇雲:
為人子而不事父者,天下莫能以為可。
今為天之子而不事天,何以異是?是故天子每至歲首,必先郊祭以享天,乃敢為地,行子禮也。
每将興師,必先郊祭以告天,乃敢征伐,行子之道也。
文王受天命而王天下,先郊乃敢行事而興師伐崇。
其詩曰:“芃芃棫樸,薪之槱之。
濟濟辟王,左右趨之。
濟濟辟王,左右奉璋。
奉璋莪莪,髦士攸宜。
”(《大雅·棫樸》)此郊辭也。
其下曰:“淠彼泾舟,烝徒楫之。
周王于邁,六師及之。
”(同上)此伐辭也。
這裡引《詩》以明郊的制度。
又如《漢書》二十八《地理志》雲:
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闆為室屋。
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
故《秦詩》曰:“在其闆屋。
”(《小戎》)又曰:“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無衣》)及《車辚》《四載》《小戎》之篇,皆言車馬田狩之事。
這是記風俗的引《詩》。
還有引《詩》以明天文地理的。
又有用《詩》作隐語的。
而詩篇入樂的意義,著述中也常論及。
如《漢書》二十六《天文志》雲:
西方為雨,雨,少陰之位也。
月失中道,移而西,入畢,則多雨。
故《詩》雲:“月離于畢,俾滂沱矣。
”(《小雅·漸漸之石》)言多雨也。
這兩句詩裡的天文學早就反映在孔子的故事裡。
《史記》六十七《仲尼弟子列傳》雲:
他日,弟子進問[有若]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
已而果雨。
弟子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詩》不雲乎?“月離于畢,俾滂沱矣。
”昨暮月不宿畢乎?’”……
故事未必真,卻可見勞孝輿說的“事物細微,皆引《詩》以證其得失”(見前)那句話确有道理。
又如《漢書·地理志》雲:
魏國亦姬姓也,在晉之南河曲。
故其詩曰“彼汾一曲”(《汾沮洳》),“置之河之側”(《伐檀》)。
這裡引《詩》以明魏國的地理。
至于用《詩》為隐語,春秋時就有了77,直到漢末還存着這個風氣。
《後漢書》八十三《徐稚傳》雲:
……及林宗有母憂,稚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廬前而去。
衆怪不知其故。
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
《詩》不雲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小雅·白駒》)。
吾無德以堪之。
”
這是無語的隐語,所以“衆怪不知其故”。
又,解釋入樂《詩》篇的意義的,如《禮記·射義》雲:
其節:天子以《驺虞》為節,諸侯以《狸首》為節,卿大夫以《采蘋》為節,士以《采蘩》為節。
《驺虞》者,樂官備也。
《狸首》者,樂會時也。
《采蘋》者,樂循法也。
《采蘩》者,樂不失職也。
這中間《狸首》篇是逸《詩》。
漢人著述引《詩》之多,用《詩》之廣,由以上各項可見。
無論大端細節,他們都愛引《詩》,或斷或證——這自然非諷誦爛熟不可。
陳喬枞所謂“上推天人性理”,“下究萬物情狀”,以至“古今得失之林”,總而言之,就是包羅萬有。
春秋以後,要數漢代能夠盡《詩》之用。
春秋用《詩》,還隻限于典禮、諷谏、賦《詩》、言語78;漢代典禮别制樂歌,賦《詩》也早已不行,可是著述用《詩》,範圍之廣,卻超過春秋時。
孔子道:
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
迩之事父,遠之事君。
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
(《論語·陽貨》)
這是《詩》教的意念的源頭。
孔子的時代正是《詩》以聲為用到《詩》以義為用的過渡期,他隻能提示《詩》教這意念的條件。
到了漢代,這意念才形成,才充分地發展。
不過無論怎樣發展,這意念的核心隻是德教、政治、學養幾方面——阮元所謂政治言行,——也就是孔子所謂興、觀、群、怨。
“溫柔敦厚”一語便從這裡提煉出來。
《論語》中孔子論《詩》、禮、樂甚詳,而且說:
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
(《泰伯》)
好像看作三位一體似的。
因此《經解》裡所記孔子論《詩》教、樂教、禮教的話,便覺比較親切而有所依據,跟其他三科幾乎全出于依托的不同。
漢代《詩》和禮樂雖然早已分了家,可是所謂“溫柔敦厚”,還得将《詩》、禮、樂合看才能明白。
《韓詩外傳》八有一個《詩》的故事:
[魏]文侯曰:“中山之君亦何好乎?”[蒼唐]對曰:“好《詩》。
”文侯曰:“于《詩》何好?”曰:“好《黍離》與《晨風》。
”文侯曰:“《黍離》何哉?”對曰:“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文侯曰:“怨乎?”79曰:“非敢怨也,時思也。
”文侯曰:“《晨風》謂何?”對曰:“‘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此自以‘忘我’者也。
”(原無末七字。
許維先生據《文選·四子講德論注》與《禦覽》七七九補。
)于是文侯大悅……遂廢太子訴,召中山君以為嗣。
這是一個很著名的故事,西漢王褒作《四子講德論》,已經引用80。
宋王應麟《困學紀聞》三列舉“興于《詩》”的事例,第一件便是“子擊(中山君名擊)好《晨風》《黍離》而慈父感悟”。
其次是周磐。
《後漢書》六十九本傳雲:
居貧養母,儉薄不充。
嘗誦《詩》至《汝墳》之卒章,慨然而歎。
乃解韋帶就孝廉之舉。
《召南·汝墳》末章道:“鲂魚赪尾,王室如。
雖則如,父母孔迩。
”章懷太子《後漢書注》引《韓詩薛君章句》:“以父母甚迫近饑寒之憂,為此祿仕。
”周磐是“興于《詩》”“而為親從仕”(《紀聞》語)的。
後世因讀誦而興的例子還有些,多半也是“興于《詩》”;而以孝思為主81。
這些都是實踐的溫柔敦厚的《詩》教。
可是探源立論,事親事君都是禮的節目,而禮樂是互相為用的,是相反相成的;所以要了解《詩》教的意義,究竟不能離開樂教和禮教。
三 溫柔敦厚
《經解》篇孔穎達《正義》釋“溫柔敦厚”句雲:
溫謂顔色溫潤,柔謂情性和柔。
《詩》依違諷谏,不指切事情,故雲溫柔敦厚是《詩》教也。
又釋“《詩》之失愚”雲:
《詩》主敦厚。
若不節之,則失在愚。
又釋“溫柔敦厚而不愚”句雲:
此一經以《詩》化民,雖用敦厚,能以義節之;欲使民雖敦厚,不至于愚。
則是在上深達于《詩》之義理,能以《詩》教民也。
故雲“深于《詩》者也”。
更重要的是《正義》裡下面一番話:
然《詩》為樂章,《詩》樂是一,而教别者:若以聲音幹戚以教人,是樂教也。
若以《詩》辭美刺諷谕以教人,是《詩》教也。
此為政以教民,故有六經。
……此六經者,惟論人君施化,能以此教民,民得從之;未能行之至極也。
若盛明之君為民之父母者,則能恩惠下及于民。
則《詩》有好惡之情,《禮》有政治之體,《樂》有諧和性情,皆能與民至極,民同上情。
故《孔子閑居》雲:“志之所至,《詩》亦至焉。
《詩》之所至,禮亦至焉。
禮之所至,樂亦至焉。
”是也。
其《書》《易》《春秋》,非是與民相感恩情至極者,故《孔子閑居》無《書》《易》及《春秋》也。
這裡将所謂“六經”分為二科,而以《詩》《禮》《樂》為“與民相感恩情至極者”;《詩》《禮》《樂》三位一體,合于《論語》裡孔子的話。
而所謂“以《詩》化民”,所謂“在上深達于《詩》之義理,能以《詩》教民”,是概括《詩大序》的意思,《詩大序》又是孔子論“學《詩》”那一節話的引申和發展。
所謂“以義節之”,就是《詩大序》說的“發乎情,止乎禮義”,也就是儒家說的“不偏之謂中”(《禮記·中庸》)。
《詩》教究竟以意義為主,所以說“以《詩》辭美刺諷谕以教人”;美刺諷谕不離乎政治,所謂“《詩》依違諷谏,不指切事情”,就指美刺諷谕而言。
孔子時代,《詩》與樂開始在分家。
從前是《詩》以聲為用;孔子論《詩》才偏重在《詩》義上去。
到了孟子,《詩》與樂已完全分了家,他論《詩》便簡直以義為用了。
從荀子起直到漢人的引《詩》,也都繼承這個傳統,以義為用。
上文所分析的漢代各例,可以見出。
但“《詩》為樂章,《詩》樂是一”是個古久的傳統,就是在《詩》樂分家以後,也還有很大的影響。
論樂的不會忘記《詩》。
《禮記·樂記》雲:
德者,性之端也。
樂者,德之華也。
金石絲竹,樂之器也。
《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
三者本于心,然後樂氣(阮刻本原作“器”,據《校勘記》改)從之。
《詩》與歌舞合一。
又雲:“樂師辨乎聲《詩》。
”又雲:“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
德音謂之樂。
”都說的“《詩》樂是一”。
論《詩》的也不能忘記樂。
《詩大序》雲:
情動于中而形于言。
言之不足,故嗟歎之。
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
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情發于聲,聲成文謂之音。
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
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
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前七語,曆來論《詩》的不知引過若幹次。
但這一整段話也散見在《樂記》裡,其實都是論樂的。
而《詩》教更不能離樂而談。
一來聲音感人比文辭廣博得多,若隻着眼在“《詩》辭美刺諷谕”上,《詩》教就未免狹窄了。
二來以聲為用的《詩》的傳統——也就是樂的傳統——比以義為用的《詩》的傳統古久得多,影響大得多;《詩》教若隻着眼在意義上,就未免單薄了。
所以“溫柔敦厚”該是個多義語:一面指“《詩》辭美刺諷谕”的作用,一面還映帶着那“《詩》樂是一”的背景。
這隻要看看樂之所以為教,就可明白。
《經解》以“廣博易良”為樂教。
《正義》雲:“樂以和通為體,無所不用,是廣博;簡易良善,使人從化,是易良。
”《樂記》闡發樂教最詳。
《記》雲:
樂也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
故先王著其教焉。
“樂以和通為體”,所以說“樂者,天地之和也”,“異文合愛者也”。
又說“仁近于樂”,“樂者敦和”。
又說:“立之學等,廣其節奏,省其文采,以繩德厚。
”又說:“樂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從消極方面看,“樂至則無怨”,“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
“中和之紀”的“中”是“适”的意思。
《呂氏春秋·适音》篇雲:
夫音亦有适。
……太巨太小,太清太濁,皆非适也。
何謂适?衷,音之适也。
何謂衷?小(原作“大”,據許維先生《呂氏春秋集釋》引陶鴻慶說改)不出鈞,重不過石,小大輕重之衷也。
“衷”“中”通用。
“适”又有“節”的意思。
同書《重己》篇“故聖人必先适欲”高誘注:“适猶節也。
”又《荀子·勸學》篇道:“詩者,中聲之所止也。
”(王先謙《荀子集解》雲:“此不言樂,以《詩》樂相兼也。
”)所謂“中聲”當兼具這兩層意思。
楊倞注:“詩謂樂章,所以節聲音,至乎中而止,不使流淫也。
”大緻不錯。
以上所引《樂記》和《荀子》的話,都可作“溫柔敦厚”的注腳,是樂教,也未嘗不是《詩》教。
禮樂是不能分開獨立的。
雖然《樂記》裡說:“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
”又說:“禮節民心,樂和民聲。
”又說:“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
”好像禮樂的作用是相反的。
可是說“禮樂之情同”,《正義》雲:“緻治是同。
”又雲:
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所以說“知樂則幾于禮矣”。
“平好惡”是“和”也是“節”;二者是相反相成的。
《論語》,有子曰:
禮之用,和為貴。
……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學而》)
禮也以和為貴,可見“和”與“節”是一事的兩面,所求的是“平”,也就是“适”,是“中”。
孔子論《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
何晏《集解》引孔安國雲:“樂不至淫,哀不至傷,言其和也。
”是“和”,同時是“節”。
又,《管子·内業》篇雲:
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憂患。
是故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節樂莫若禮,守禮莫若敬,守敬莫若靜。
《詩》與禮樂并論;說“敬”,說“節”,說“平正”,也都可以跟《樂記》印證。
而“止怒莫若《詩》”一語,更得溫柔敦厚之旨。
《經解》以“恭儉莊敬”為禮教,《正義》雲:“禮以恭遜、節儉、齊(齋)莊、敬慎為本。
”恭儉是“節”,莊敬是“敬”;從另一角度看,也是一事的兩面。
所謂“《詩》依違諷谏,不指切事情”,正是“敬”與“節”的表現。
古代有獻詩諷谏的傳統——漢代王式還以《三百五篇》當谏書,《周語上》邵公谏厲王說:“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詩……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晉語》六範文子也向趙文子說到古之王者“使工誦谏于朝,在列者獻詩,使勿兜(惑也)”。
《白虎通·谏诤》篇雲:
谏有五:其一曰諷谏,二曰順谏,三曰窺谏,四曰指谏,五曰陷谏。
諷谏者……知禍患之萌,深睹其事未彰而諷告焉。
……順谏者……出詞遜順,不逆君心。
……窺谏者……視君顔色不悅,且卻;悅則複前,以禮進退。
……指谏者……指者,質也,質相其事而谏。
……陷谏者……恻隐發于中,直言國之害,勵志忘生,為君不避喪身。
……孔子曰:“谏有五,吾從諷之谏。
”事君……去而不讪,谏而不露。
故《曲禮》曰:“為人臣不顯谏。
”
這裡前三種是婉言一類,後二種是直言一類;婉言占五分之三,可見谏诤當以此種為貴。
而文中引孔子的話,獨推“諷谏”,并以“谏而不露”和《曲禮》“不顯谏”等語申述意旨。
《文選·甘泉賦》李善注:“不敢正言謂之諷。
”82大概諷谏更為婉曲。
《詩大序》雲:“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
”鄭玄《箋》“風刺”,“謂譬谕不斥言”,“谲谏,詠歌依違不直谏”。
“主文”當指文辭83,就是所謂“《詩》辭美刺諷谕”。
諷谏似乎就是“谲谏”,似乎就指獻詩諷谏而言。
諷谏用詩,自然是最婉曲了。
谏诤是君臣之事,屬于禮;獻詩主“溫柔敦厚”,正是禮教,也是“詩”教。
“溫柔敦厚”是“和”,是“親”,也是“節”,是“敬”,也是“适”,是“中”。
這代表殷、周以來的傳統思想。
儒家重中道,就是繼承這種傳統思想。
郭沫若先生《周彜銘中之傳統思想考》(《金文叢考》一)論政治思想雲:
人臣當恪遵君上之命,君上以此命臣,臣亦以此自矢于其君。
……為政尚武……征伐以威四夷,刑罰以威内,為之太過則人民铤而走險,故亦以暴虐為戒,以壅遏庶民,魚肉鳏寡為戒,而勵用中道。
又論道德思想雲:
德字始見于周文,于文以“省心”為德。
故明德在乎明心。
明心之道欲其謙沖,欲其荏染,欲其虔敬,欲其果毅,此得之于内者也。
其得之于外,則在崇祀鬼神,帥型祖德,敦笃孝友,敬慎将事,而益之以無逸。
所說的君臣之分,“中道”,以及“謙沖”,“荏染”,“敦笃孝友,敬慎将事”等,“溫柔敦厚”一語的涵義裡都有。
周人文化,繼承殷人;這種種思想真是源遠流長了。
而“中”尤其是主要的意念。
“溫柔敦厚”本已得“中”;可是說這話的(不會是孔子)還怕人“以辭害志”,所以更進一層說“《詩》之失愚”,必得“溫柔敦厚而不愚”才算“深于《詩》”。
所謂“愚”就是過中。
《孟子·告子下》雲:
公孫醜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