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
”曰:“固哉高叟之為詩也!有人于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
無他,疏之也。
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
無他,戚之也。
《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
固矣夫高叟之為詩也!”曰:“《凱風》何以不怨?”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
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矶(趙岐注:激也)也。
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
”
高子因《小弁》詩(《小雅》)怨親,便以為是小人之詩;公孫醜并舉出《凱風》詩(《邶風》)的不怨親作反證。
孟子說,《詩》也可以怨親,隻要怨得其中。
他解釋怎樣《小弁》篇的怨是得中,《凱風》篇的不怨也是得中;而得中是仁,也是孝。
高子以為凡是怨親都不得中,他的看法未免太死了;他那種看法就是過中。
孟子評他為“固”,“固”就是“《詩》之失愚”的“愚”。
像孟子的論《詩》,才是“溫柔敦厚而不愚”,才是“深于《詩》”。
論《詩》如此,“為人”也如此;所謂愚忠、愚孝,都是過中,過中就“失之愚”了。
有過中自然有不及中。
但不及可以求其及,不像過了的往回拉的難,所以《經解》篇的六失都隻說過中。
一般立論卻常着眼在不及中,因為不及中的多。
就《詩》教看,更顯然如此。
高子以《小弁》篇為小人之詩,就是說它不及中,不過他錯了。
漢代關于屈原《離騷經》的争辯,也是讨論《離騷經》是否不及中,或不夠溫柔敦厚。
《史記》八十四《屈原賈生列傳》雲:
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
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
又引淮南王安《叙離騷傳》雲84: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亂。
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
……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
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迩而見義遠。
……濯淖污泥之中,蟬蛻于濁穢,以浮遊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然泥而不滓者也。
推此志也,雖與日月争光可也。
劉安以《詩》義論《離騷》,所謂“好色而不淫”“怨诽而不亂”都是得其中;所以雖“自怨生”,還不失為溫柔敦厚。
但班固以為不然。
他作《離騷序》,引劉氏語,以為“斯論似過其真”,又雲:
且君子道窮,命矣。
故潛龍不見是而無悶,《關雎》哀周道而不傷,蘧瑗持可懷之智,甯武保如愚之性,鹹以全命避害,不受世患。
故《大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烝民》)斯為貴矣。
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
然責數懷王,怨惡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忿怼不容,沉江而死,亦貶(潔)狂狷景行之士。
多稱昆侖、冥婚、宓妃、虛無之語,皆非法度之政(正),經義所載。
謂之兼《詩》風雅而與日月争光,過矣。
……雖非明智之器,可謂妙才者也。
這裡說屈子為人和他的文辭中的怨責譬谕都不及中;總之,“露才揚己”,不夠溫柔敦厚。
後來王逸作《楚辭章句》,叙中指出屈子“獨依詩人之義而作《離騷》,上以諷谏,下以自慰”。
又駁班氏雲:
今若屈原,膺忠貞之質,體清潔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進不隐其謀,退不顧其命。
此誠絕世之行,俊彥之英也。
而班固雲雲。
昔伯夷、叔齊讓國守分,不食周粟,遂餓而死。
豈可複謂有求于世而怨望哉?且詩人怨主刺上,曰:“嗚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大雅·抑》)風谏之語,于斯為切。
然仲尼論之,以為《大雅》。
引此比彼,屈原之詞,優遊婉順,甯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其耳乎?而論者以為“露才揚己”,怨刺其上,強非其入,殆失厥中矣。
又說“《離騷》之文依托‘五經’以立義焉……誠博遠矣”,也是駁班氏的。
王氏似乎也覺得屈原為人并非“中行”之士,但不以為不及中而以為“絕世”——“絕世”該是超中。
至于屈原的文辭,王氏卻以為“優遊婉順”,合于“詩人之義”——“優遊婉順”就是溫柔敦厚。
屈子的“絕世之行”在乎自沉;自沉确是不合乎中——說是超中,倒未嘗不可。
戰國文辭,鋪排而有圭角;他受了時代的影響,“體慢”語切85,不能像《詩》那樣“不指切事情”也是有的。
可是《史記》裡說得好:
屈平……雖放流,眷顧楚國,系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
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
一篇之中,三緻志焉。
然終無可奈何。
又以人窮呼天,疾病呼父母喻他的怨。
他這怨隻是一往的忠愛之忱,該夠溫柔敦厚的。
至于他“引類譬谕”,雖非“經義所載”,而“依《詩》取興”86,異曲同工,并不悖乎《詩》教。
班氏也承認“後世莫不……則象其從容”87;這從容的氣象便是溫柔敦厚的表現,不僅是“妙才”所能有。
那麼,“露才揚己”确是“失中”之語,而淮南王所論并不為“過其真”了。
漢以後時移世異,又書籍漸多,學者不必專讀經,經學便衰了下來。
諷誦《詩》的少了,引《詩》的自然也就少了。
樂府詩雖然代《三百篇》而興,可是應用不廣,不能取得《三百篇》的權威的地位;建安以來,五言詩漸有作者,他們更沒有涵蓋一切的力量。
著述裡自然不會引用這些詩。
《詩》教的傳統因而大減聲勢。
不過漢末直到初唐的詩雖然多“緣情”而少“言志”88,而“優遊不迫”89,還不失為溫柔敦厚;這傳統還算在相當的背景裡生活着。
盛唐開始了詩的散文化,到宋代而大盛;以詩說理,成為風氣。
于是有人出來一面攻擊當代的散文化的詩,一面提倡風人之詩。
這種意見北宋就有,而南宋中葉最盛90。
這是在重振那溫柔敦厚的《詩》教。
一方面道學家也論到了《詩》教。
道學家主張“文以載道”,自然也主張“詩以言志”。
當時《詩》教既經下衰,詩又在散文化,單說“溫柔敦厚”已經不足以啟發人,所以他們更進一步,以《論語》所記孔子論《詩》的“思無邪”一語為教;他們所重在道不在詩。
北宋程子、謝良佐論《詩》,便已特地拈出這一語91,但到了南宋初,呂祖謙的《呂氏家塾讀詩記》裡才更強調主張,他成為這一說的重要的代表。
他以為“作《詩》之人所思皆無邪”92,以為“《詩》人以無邪之思作之,學者亦以無邪之思觀之,闵惜懲創之意自見于言外”93。
朱子卻覺得如此論《詩》牽強過甚,以為不如說“彼雖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無邪之思讀之,則彼之自狀其醜者,乃所以為吾警懼懲創之資”。
又道:“曲為訓說而求其無邪于彼,不若反而得之于我之易也。
巧為辯駁而歸其無邪于彼,不若反而責之于我之切也。
”94這便圓融得多了。
朱子可似乎是第一個人,明白地以“思無邪”為《詩》教。
在《呂氏詩記》的序裡,他雖然還是說“溫柔敦厚之教”,但在《詩集傳》的序裡論“《詩》之所以為教”,便隻發揮“思無邪”一語。
他道:
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餘也。
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
惟聖人在上,則其所感者無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為教。
其或感之之雜,而所發不能無可擇者,則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懲之。
是亦所以為教也。
昔周盛時,上自郊廟朝廷而下達于鄉黨闾巷,其言粹然,無不出于正者。
聖人固已協之聲律而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以化天下。
至于列國之詩,則天子巡守,亦必陳而觀之,以行黜陟之典。
降至昭、穆而後,以陵夷;至于東遷而遂廢不講矣。
孔子生于其時,既不得位,無以行帝王勸懲黜陟之政。
于是特舉其籍而讨論之,去其重複,正其紛亂。
而其善之不足以為法,惡之不足以為戒者,則亦刊而去之,以從簡約,示久遠。
使夫學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師之而惡者改焉。
是以其政雖不足行于一時,而其教實被于萬世。
是則《詩》之所以為教者然也。
這是以“思無邪”為《詩》教的正式宣言。
文中以正邪善惡為準,是着眼在“為人”上。
我們覺得以“思無邪”論《詩》,真出于孔子之口,自然比“溫柔敦厚”一語更有分量;但當時去此取彼,卻由于道學眼。
其實這兩句話一正一負,足以相成,所謂“合之則兩美”。
道學眼也無妨,隻要有一隻眼看在詩上。
文中從學者方面說到“考其得失,善者師之而惡者改焉”,闡明詩是怎樣教人。
又從作詩方面說到所感有純有雜,純者固足以為教,雜者可使上之人“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懲之”,也足以為教。
這都足以補充溫柔敦厚說之所不及。
原來不論“溫柔敦厚”也罷,“無邪”也罷,總有那些不及中的。
前引孔穎達說人君以“六經”教民,“能與民至極”者少,“未能行之至極”者多,可是都算行了六藝之教。
那是說“教”雖有參差,而為教則一——《詩》教自然也如此。
朱子卻是說,《詩》雖有參差,而為教則一。
經過這樣補充和解釋,《詩》教的理論便圓成了。
但是那時代的詩盡向所謂“沉着痛快”一路發展。
一方面因為散文的進步,“文筆”“詩筆”的分别轉成“詩”“文”的分别,選本也漸漸詩文分家,不再将詩列在“文”的名下,像《文選》以來那樣。
詩不是從前的詩了,教也不及從前那樣廣了;“溫柔敦厚”也好,“無邪”也好,《詩》教隻算是僅僅存在着罷了。
這時代卻有用“溫柔敦厚”論文的,如楊時《龜山集》十《語錄》雲:
為文要有溫柔敦厚之氣;對人主語言及章疏文字,溫柔敦厚尤不可無。
……君子之所養,要令暴慢邪僻之氣不設于身體。
這簡直将《詩》教整套搬去了,雖然他還是将詩包括在“文”裡。
這時代在散文的長足的發展下,北宋以來的“文以載道”說漸漸發生了廣大的影響,可以說成功了“文教”——雖然并沒有用這個名字。
于是乎“六經”都成了“載道”之文——這裡所謂“文”包括詩——于是乎“文以載道”說不但代替了《詩》教,而且代替了六藝之教。
正變
一 風雅正變95
鄭玄《詩譜序》雲:
迩及商王,不風不雅。
何者?論功頌德,所以将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
各于其黨,則為法者彰顯,為戒者著明。
周自後稷播種百谷,黎民阻饑,茲時乃粒,自傳以此名也。
陶唐之末,中葉公劉亦世修其業以明民共财。
至于大王、王季,克堪顧天。
文、武之德光熙前緒,以集大命于厥身。
遂為天下父母,使民有政有居。
其時詩,風有《周南》《召南》,雅有《鹿鳴》《文王》之屬。
及成王、周公緻大平,制禮作樂,而有頌聲興焉,盛之至也。
本之由此風雅而來,故皆錄之,謂之詩之正經。
後王稍更陵遲。
懿王始受谮亨(烹)齊哀公。
夷身失禮之後,邶不尊賢。
自是而下,厲也,幽也,政教尤衰,周室大壞。
《十月之交》《民勞》《闆》《蕩》,勃爾俱作;衆國紛然,刺怨相尋。
五霸之末,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善者誰賞?惡者誰罰?紀綱絕矣。
故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于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
以為勤民恤功,昭事上帝,則受頌聲,弘福如彼;若違而弗用,則被劫殺,大禍如此。
吉兇之所由,憂娛之萌漸,昭昭在斯,足作後王之鑒,于是止矣。
這一番議論有許多來曆。
第一是審樂知政,本于《左傳》季劄觀樂的記載(襄公二十九年)和《禮記·樂記》96。
第二是知人論世,本于《孟子》97。
第三是美刺,本于《春秋》家98和《詩序》。
這些都隻承用舊說,加以發揮和變化。
最後是“變風變雅”,本于《詩大序》。
《大序》雲:
至于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
國史明乎得失之迹,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于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
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
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
孔穎達《疏》雲:
變風變雅之作,皆王道始衰,政教初失,尚可匡而革之,追而複之;故執彼舊章,繩此新失,觊望自悔其心,更遵正道,所以變詩作也。
以其變改正法,故謂之變焉。
“達于事變而懷其舊俗”,“變風變雅”原義隻是如此;“變風變雅”的“變”就是“達于事變”的“變”,隻是常識的看法,并無微言大義在内。
孔《疏》以“變改正法”為“變”,“正”“變”對舉,卻已是鄭氏的影響。
鄭氏将“風雅正經”和“變風變雅”對立起來,劃期論世,分國作譜,顯明禍福,“作後王之鑒”,所謂風雅正變說,是他的創見。
他這樣綜合舊來四義組成他自己的系統的詩論。
這詩論的系統可以說是靠正變說而完成,不過正變說本身并沒有能夠圓滿地完成。
他所謂“風雅正經”和“變風變雅”,有些并無确切的分别。
如《鄭譜》雲:“武公又作卿士。
國人宜之,鄭之變風又作。
”《秦譜》雲:“至[非子]曾孫秦仲,宣王又命作大夫,始有車馬禮樂侍禦之好。
國人美之,翳(秦)之變風始作(翳,伯翳也,秦是伯翳的後人)。
”“宜之”“美之”自然是美詩了,怎麼也會是“變風”呢?《雅》詩裡也有同樣的情形,《小大雅譜》曾解釋道:
《大雅·民勞》《小雅·六月》之後,皆謂之變雅。
美惡各以其時,亦顯善懲過,正之次也。
這個解釋不能自圓其說是顯然的。
而《豳譜》叙《七月》詩曲折更多:
周公……思公劉、大王居豳之職,憂念民事至苦之功,以比序己志。
……大師大述其志,主意于豳公之事,故别其詩以為豳國變風焉。
更曲折的,鄭氏将《七月》詩分為風、雅、頌三段;一詩備三體,這是唯一的例子。
風雅正變說本身既不完密,後世修正的很多,但到底不能通而無礙99。
也有根本懷疑這一說的,如葉适的話:
言《詩》者自《邶》《鄘》而下皆為變風,其正者《二南》而已。
《二南》王者所以正天下,教則當然,未必其風之然也。
《行露》之“不從”,《野有死麕》之“惡”,雖正于此而變于彼矣。
若是則詩無非變,将何以存!季劄聽詩,論其得失,未嘗及變。
孔子教小子以可群可怨,亦未嘗及變。
夫為言之旨,其發也殊,要以歸于正爾。
美而非谄,刺而非讦,怨而非憤,哀而非私,何不正之有?後之學詩者不順其義之所出,而于性情輕别之,不極其“志之所至”,而于正變強分之——守虛會而迷實得,以薄意而疑雅言,則有蔽而無獲矣。
(《習學記言序目》卷六)
這番話甚為有理,但鄭氏立說,也有他的背景在那裡。
《說文》三下《攴部》:“變,更也。
”《淮南子·泛論》篇“夫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周”,高誘注:“變,改也。
”《荀子·不苟》篇“變化代興”,楊倞注:“改其舊質謂之變。
”這是“變”的通義。
但是“變”還有許多别義,最重要的,就是“變化”,“變”就是“化”100。
不過“變化”一詞中的“變”和“化”原來也有些分别,上面舉的《荀子》的話便是例子101。
還有《易·系辭傳》裡的“變化”,據虞翻和荀爽的注,“在天為變,在地為化”102,也是大同小異。
“在天為變”這看法關系很大。
《莊子·逍遙遊》:“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郭慶藩《莊子集釋》裡道:“辯與正對文,辯讀為變。
《廣雅》:‘辯,變也。
’辯、變古通用。
”這是不錯的。
正辯就是正變。
《管子·戒》篇也有“禦正六氣之變”一語。
正變對文,這兩處似乎是最早見。
六氣,司馬彪說是陰陽風雨晦明103。
郭象注這幾句有道:“天地以萬物為體,而萬物必以自然為正。
自然者,不為而自然者也。
……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順萬物之性也;禦六氣之辯者,即是遊變化之塗也。
”陰陽風雨晦明都關于氣象;“天有不測風雲”,所以要“禦”變。
郭象“以自然為正”,言之成理;但牽及萬物,似乎不是原語意旨所在。
原語上文說“列子禦風而行”,“天地”似乎就指氣象,跟“六氣”同義異詞。
郭注又道:“夫唯與物冥而循大變者為能無待而常通。
”似乎以為六氣雖變化而失自然,隻要随順就成。
但是以失自然為變,不如以失常為變。
《素問·六節藏象論》雲:“蒼天之氣,不得無常也。
氣之不襲(承襲也),是謂非常;非常則變矣。
”王冰注:“變謂變易天常。
”這似乎明白些。
可是《白虎通·災變》篇也道:“變者,非常也。
”接着卻引《樂稽耀嘉》曰:“禹将受位,天意大變。
迅風靡木,雷雨晝冥。
”這就複雜起來。
《系辭傳》《莊子》《白虎通》都說的“在天為變”,但《系辭傳》以變為正為常,《莊子》以變為非正,《白虎通》以變為非常,各不相同。
《莊子》裡的看法也許比《系辭傳》早;前者似乎是一般常識,後者實在是一派哲學。
《白虎通》代表漢儒的看法,雖然也從常識出發,而經過當世盛行的陰陽五行說渲染了一番,便另是一副面目。
漢儒以為天變由于失政,是對于人君的一種警告。
《漢書》二十六《天文志》論得最詳:
經星常宿……伏見蚤晚,邪正存亡,虛實闊狹;及五星所行,合散犯守,陵曆鬥食;彗孛飛流,日月薄食;暈适背穴,抱珥虹霓;迅雷風祆,怪雲變氣:此皆陰陽之精,其本在地而上發于天者也。
政失于此,則變見于彼,猶影之象形,鄉(響)之應聲。
是以明君睹之而寤,饬身正事,思其咎謝,則禍除而福至,自然之符也。
禍福“昭昭在斯”,足作人君之“鑒”。
但天變有時也不一定告警,如上引《樂稽耀嘉》所謂“禹将受位,天意大變”,《宋書·禮志》(十四)說“以明将去虞而适夏也”,便是的。
不過禹是聖王,當看作例外;後世天變總以示災為主,所以“災變”連為一詞,《白虎通》專篇讨論。
注意天變,并不始于漢代,《天文志》道: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日食三十六,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者各一。
當是時,禍亂辄應。
周室微弱,上下交怨……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自是之後……并為戰國,争于攻取。
兵革遞起,城邑數屠。
因以饑馑疾疫愁苦。
臣主共憂患,其察祥、候星氣尤急。
春秋時已經候察天變,而戰國以來更急。
兵革、饑馑、疾疫使人民愁苦不能聊生。
“臣主共憂患”,急着要找出路。
天變示警,可以讓“明君睹之而寤”,正是一條出路。
這原是适應實際的需要的,後來便凝定為一種學說,作為人君施政的指針了。
“變”對“正行”而言。
《天文志》又雲:
夫曆者,正行也。
……熒惑主内亂,太白主兵,月主刑。
自周室衰,亂臣賊子、師旅數起,刑罰失中。
雖其亡(無)亂臣賊子、師旅之變,内臣猶不治,四夷猶不服,兵革猶不寝,刑罰猶不錯。
故二星與月為之失度,三變常見。
及有亂臣賊子、伏屍流血之兵,大變乃出。
甘、石氏[《星經》]見其常然,因以為紀,皆非正行也。
《詩》雲:“彼月而食,則惟其常。
此日而食,于何不臧!”(《十月之交》)《詩傳》曰:“月食,非常也,比之日食猶常也;日食則不臧矣。
”謂之小變可也,謂之正行非也。
這裡說熒惑、太白二星和月的失度不是“正行”,是“變”。
甘氏、石氏以二星失度為“逆行”,和月的失度為月食一樣,都是曆紀的“常然”,可以推算出來;《志》裡卻以為“逆行”總是“變”,總因“政治變于下”而然。
“正行”與“變”對舉,原來也該本于常識,跟《逍遙遊》相同;隻是這裡加上曆算家和陰陽五行說的涵義罷了。
《詩譜序》的風雅正變說顯然受了六氣正變的分别和天象正變的理論的影響;特别是後者,隻看《序》裡歸結到“弘福”“大禍”“後王之鑒”,跟論災變的人同一口吻,就可知道。
陰陽五行說是當代的顯學,鄭氏曾注諸《緯書》,更見得不能自外。
但“變”還有一個重要的别義,也是助成他這一說的。
《榖梁傳·僖公五年》:
夏……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于首戴。
……秋八月,諸侯盟于首戴。
無中事(中間無他事也)而複舉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與盟也(諸侯夏“會”王世子,秋始自相“盟”)。
尊則其不敢與盟何也?盟者,不相信也,故謹信也。
不敢以所不信而加之尊者。
(齊)桓,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
王世子,子也,塊然受諸侯之尊己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
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則其所善焉何也?是則“變之正”也。
天子微,諸侯不享觐。
桓控大國,扶小國,統諸侯,不能以朝天子,亦不敢緻天王。
尊王世子于首戴,乃所以尊天王之命也。
世子含王命會齊桓,亦所以尊天王之命也。
“是則變之正也”,範甯《集解》雲:“雖非禮之正,而合當時之宜。
”又襄公二十有九年:
夏……仲孫羯會晉荀盈、齊高止、宋華定、衛世叔儀、鄭公孫段、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城杞。
古者天子封諸侯,其地足以容其民,其民足以滿城,以自守也。
杞危而不能自守,故諸侯之大夫相率以城之。
此“變之正”也。
《集解》雲:“諸侯危弱,政由大夫。
大夫能同恤災危,故曰變之正。
”又昭公三十有一年:
冬,仲孫何忌會晉韓不信、齊高張、宋仲幾、衛太叔申、鄭國參、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
天子微,諸侯不享觐,天子之在者惟祭與号。
故諸侯之大夫相率以城之。
此“變之正”也。
諸侯“城杞”“城成周”都是越俎代庖,“非禮之正,而合當時之宜”,所以稱為“變之正”。
這就是《公羊傳》所謂“權”。
《公羊傳》桓公十有一年稱美鄭祭仲廢君為“知權”“行權”,說道:“權者,反于經然後有善者也。
”“經權”又稱“經變”104,其實也就是“正變”。
這“正變”是據禮而言105。
《禮記·曾子問》:
曾子問曰:“葬引至于(道塗也),日有食之,則有變乎?且不乎?”孔子曰:“昔者吾從老聃助葬于巷黨,及,日有食之。
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聽變。
’既明反而後行。
曰:‘禮也。
’”
後來孔子請教老聃。
老聃說柩當見日而行,不可見星而行,見星而行的隻有罪人和奔父母之喪的人。
他說日食的時候也許會見星的,所以得改變常禮,将柩停住;君子不能隻顧行禮,使别人的亡親受辱。
這也是“行權”,也是“變之正”,所以老聃說“禮也”。
鄭氏注“則有變乎”一句道,“變謂異禮”,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變”的别義,也對“正”而言。
變而失正就是“亂”。
《太史公自序》引《公羊》家董仲舒說“撥亂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就将“亂”與“正”對舉。
鄭氏曾作“起[《榖梁》]廢疾”,注《三禮》,并作“發[《公羊》]墨守”,他那風雅正變對立的見解,也該多少受到這一義的影響。
“正”,《說文》二下:“是也。
”有時又是“善”的同義詞,見于鄭氏的《儀禮注》106。
從消極方面解釋,便是“行無傾邪也”;這也是鄭氏的話,見于《周禮注》107。
“正”與“邪”對舉,早見于《逸周書》,《王佩解》道:“見善而怠,時至而疑,亡正處邪,是弗能居。
”孔晁注:“邪,奸術也。
”賈誼《新書·道術》篇也道:“方直不曲謂之正,反正為邪。
”《禮記·樂記》以“中正無邪”為“禮之質”,也是“正”“邪”對舉。
《樂記》論樂,又有“正聲”和“奸聲”的分别,本于《荀子·樂論》。
《樂論》雲: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亂生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治生焉。
唱和有應,善惡相象。
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
樂是象征治亂善惡的,關系極大。
奸聲又稱“邪音”或“淫聲”,都見于《樂論》;《樂記》又稱為“淫樂”,說“世亂則禮慝而樂淫”——孔穎達《疏》:“淫,過也。
”《呂氏春秋·古樂》篇論樂“有正有淫”,直以“正”與“淫”對舉;高誘注:“正,雅也;淫,亂也。
”《樂記》載子夏對魏文侯語,論“古樂”和“新樂”,稱前者為“德音”,後者為“溺音”,也就是“正”“淫”之辨。
子夏說古樂“和正以廣”,新樂“奸聲以濫,溺而不止”。
又道:
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
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紀綱。
紀綱既正,天下大定。
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
此之謂德音。
德音之謂樂。
……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
文侯“問溺音何從出”,他答道:
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許維先生疑當作“安”字)溺志,衛音趨(促)數(速)煩志,齊音敖(傲)辟喬志。
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
古代詩教與樂教是分不開的。
古樂衰而新樂盛,正聲微而淫聲興,是在春秋、戰國之交,正是《漢書·天文志》說的“饑馑疾疫愁苦”的時代,《樂記》所謂“世亂”。
這對于鄭氏的詩正變說當給予若幹的影響。
不過詩的正變在乎所美刺的政教,“風雅正經”固然“為法者彰顯”,“變風變雅”也“為戒者著明”——這并不減少詩本身的價值,跟新樂的生亂、害德是大不相同的。
但是對于詩正變說的最有力的直接的影響,也許是五行家所說的“詩妖”。
《漢書》二十七中之上《五行志》引劉向《洪範五行傳》雲:
言之不從,是謂不乂。
厥咎僭,厥罰恒陽,厥極憂。
時則有詩妖。
……
《志》裡解釋道:
“言之不從”,從,順也。
“是謂不乂”,乂,治也。
孔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裡之外違之;況其迩者乎?”
(《易·系辭上》)《詩》雲:“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蕩》)言上号令不順民心,虛嘩愦亂,則不能治海内。
失在過差,故其咎僭,僭,差也。
刑罰妄加,群陰不附,則陽氣勝,故其罰常陽也。
旱傷百谷,則有寇難,上下俱憂,故其極憂也。
君炕陽而暴虐,臣畏刑而口,則怨謗之氣發于歌謠,故有詩妖。
《開元占經》一一三“童謠”節也引《洪範五行傳》雲:
下既非君上之刑,畏嚴刑而不敢正言,則北(别?)發于歌謠,歌其事也。
氣逆則惡言至,或有怪謠,以此占之。
故曰詩妖。
《荀子》将“奸聲”和“逆氣”相提并論,這裡将“惡言”和“氣逆”相提并論,正見出樂教、詩教的相通。
據《五行志》,“妖”和“夭胎”同義,是兆頭的意思108。
逆氣生惡言的見解,春秋末年已經有了。
《國語·周語下》單穆公谏周景王鑄鐘,曾道:
夫耳内(納)和聲而口出美言,以為憲令而布諸民,正之以度量。
民以心力,從之不倦。
成事不忒(原作“貳”,依王引之校改),樂之至也。
口内味而耳内聲,聲味生氣。
氣在口為言……若視聽不和而有震眩,則味入不精,不精則氣佚。
氣佚則不和,于是乎有狂悖之言……民無據依,不知所力,各有離心。
上失其民,作則不濟,求則不獲,其何以能樂?
這番話原也是論樂教的。
“氣佚”,韋昭注:“氣放佚,不行于身體。
”這氣就是氣質的氣。
《樂記》說到“逆氣”,接着說“君子……惰慢邪辟之氣不設于身體”,可見“惰慢邪辟之氣”就是“逆氣”。
孔穎達《疏》以“逆氣”為“奸邪之氣”,劉向以“逆氣”為“怨謗之氣”,其實都是氣質的氣。
劉向的話,和單穆公是相通的。
單穆公說的是人君,“狂悖之言”指教令,劉向所謂“言之不從”說的也是在上位的人。
不過他所謂“詩妖”卻專指民間歌謠而言。
單穆公似乎隻據常識立論;劉向有陰陽五行說作背景,說得自然複雜些。
“詩妖”既指民間歌謠——那些發洩“怨謗之氣”的歌謠或“怪謠”——而歌謠也是詩,那麼,詩也有發洩“怨謗之氣”的作用了。
這種詩就是所謂“刺詩”,“刺”也就是“怨謗”。
依《毛詩》小序,刺詩的數量遠過于美詩(刺詩一百二十九篇,美詩二十八篇)——所以“變風變雅”也比“風雅正經”多得多(變詩二百零六篇,正詩五十九篇)。
鄭氏給《毛詩傳》作《箋》,面對這事實,自然而然會轉念頭到“詩妖”上去。
借了“詩妖”說的光,他去理會《詩大序》中“變風變雅”的所謂“變”;他說“弘福如彼”“大禍如此”,将禍福強調,顯然見出陰陽五行說的色彩。
他又根據天文和氣象的正變,禮的正變,以及樂的正淫,将那表見“舊俗”——舊時美俗——的風詩雅詩,定為“風雅正經”,來和“變風變雅”配對兒,這樣構成了他的風雅正變說。
這一說确是他的創見。
風雅正變說和“詩妖”說的淵源,前人已經有指出的。
清初汪琬給俞南史和汪森選的《唐詩正》作序,曾道:
詩風雅之有正變也,蓋自毛、鄭之學始。
成周之初,雖在途歌巷謠而皆得列于“正”。
幽、厲以還,舉凡出于諸侯、夫人、公卿、大夫闵世病俗之所為,而莫不以“變”名之。
“正變”雲雲,以其時,非以其人也。
……觀乎詩之正變,而其時之廢興治亂、污隆得喪之數可得而鑒也。
史家傳志五行,恒取其“變”之甚者以為“詩妖”詩孽、“言之不從”之證。
故聖人必用“溫柔敦厚”為教,豈偶然哉?
這裡雖未明說風雅正變說出于“詩妖”說,但能将兩者比較着看,已是巨眼。
“以其時,非以其人”一句話說“正變”最透徹。
說到“溫柔敦厚”的詩教,是說“變風變雅”雖“變而不失正”,還可以“正人心,端世教”,正是《詩大序》所謂“達于事變而懷其舊俗”和“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的意思。
惟其“變而不失正”,所以“變風變雅”并不因“變”而減少詩本身的價值。
風雅正變說原隻為解詩,不為評詩。
不過在解詩方面,鄭氏并沒有能夠自圓其說,如前所論。
至于作詩方面,本非他意旨所及,正變說自然更無啟發人處。
他又說:“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于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
”陳靈公以後為什麼連變風變雅也沒有了呢?孔穎達《毛詩正義序》裡的話也許可以補充他的意思。
孔氏道:“成、康沒而頌聲寝,陳靈興而變風息。
”所謂“變風息”者,他在《詩大序疏》中道:
太平則無所更美,道絕則無所複譏,人情之常理也。
故初變惡俗,則民歌之,風雅正經是也。
始得太平,則民頌之,《周頌》諸篇是也。
若其王綱絕紐,禮義消亡,民皆逃死,政盡紛亂——《易》稱“天地閉,賢人隐”,于此時也,雖有智者,無複譏刺。
成王太平之後,其美不異于前,故頌聲止也。
陳靈公淫亂之後,其惡不可複言,故變風息也。
班固雲“成、康沒而頌聲寝,王澤竭而詩不作”(《兩都賦序》),此之謂也109。
這番話将詩的發展看得太死了,有些強詞奪理。
但孔氏本于班固,班固又本于孟子。
孟子道:“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
”(《離婁》下)110孟子說“詩亡”,班固說“詩不作”,鄭氏不提“孔子錄”以後的詩——陳靈公以後的詩,自有他們的理由。
孟子正生在古樂衰而新樂盛的戰國時代,詩已不歌,新樂又不雅,而新的詩的傳統也還沒露一點芽兒,所以說是“詩”亡。
班固跟着孟子說話,鄭氏似乎也相信孟子的意見。
鄭氏生在東漢末年。
四言詩從《三百篇》後一蹶不振,中間雖有拟作,也甚稀罕;到這時候才有新的樂府詩的傳統建立起來。
可是樂府詩原來大部分是“街陌謠讴”111,後來也隻是文人争相拟制;若說個人創作的抒情的五言詩,那要等到建安時代才誕生,等到正始時代的阮籍的手裡才長成。
因而評論作詩的工拙的風氣也到建安時代才創始。
鄭氏不會想到作詩方面,也是自然而然。
正變說既不能圓滿地解詩,後世引用的便少。
上文引過的汪琬的《唐詩正序》卻聲明由正變說以讀唐詩,他道:
有唐三百年之間,能者間出。
貞觀、永徽諸詩,正之始也。
然而雕刻組缋,猶不免陳、隋之遺。
開元、天寶諸詩,正之盛也。
然而李、杜兩家聯衽接踵,或近于跌宕流逸,或趨于沉着感憤,正矣,有變焉。
降而大曆以訖貞元,典刑具在,往往不失承平故風,庶幾乎變而不失正者與?自是以後,其詞愈繁,其聲愈細,而唐遂陵夷以底于亡,說者比諸《曹》《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