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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言志辨》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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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譏”焉。

    凡此皆時為之也。

     當其盛也,人主勵精于上,宰臣百執趨事盡言于下,政清刑簡,人氣和平。

    故其發之于詩率皆從容而爾雅。

    讀者以為正,作者不自知其正也。

    及其既衰,在朝則朋黨之相讦,在野則戎馬之交讧,政繁刑苛,人氣愁苦。

    故其所發又皆哀思促節者為多,最下則浮且靡矣。

    雖有賢人君子,亦嘗博大其學,掀決其氣,以求篇什之昌,而卒不能進及于前。

    讀者以為變,作者亦不自知其變也。

    是故正變之所形,國家之治亂系焉,人才之消長、風俗之隆污系焉。

    後之言詩者顧惟取一字一句之工以相誇尚,夫豈足以語此? 汪氏論正變,隻是說詩反映時代,毫不帶陰陽五行說的色彩;這就跟鄭氏大不相同。

    我們現在也還是這種意見——一切文學反映時代。

    汪氏說“讀者以為正,作者不自知其正”,“讀者以為變,作者亦不自知其變”,可以補充鄭氏的理論;提出“作者”,他的正變說便不專為解詩,而是兼為評詩了。

    他說李白“跌宕流逸”,杜甫“沉着感憤”,又說“最下則浮且靡”,“雖有賢人君子……卒不能進及于前”,都是在評詩。

    詩到唐代,個人創作的傳統已幾經遞嬗,“作者”和詩本身的價值的重要,早經公認。

    論唐詩不但要“以其時”,還要“以其人”、以其詩。

    汪氏由正變說以讀唐詩,而不能不牽涉到評詩,也還是個自然而然112。

    他又提到初唐詩“雕刻組缋,猶不免陳、隋之遺”,這又牽涉到作詩方面;又提到“後之言詩者顧惟取一字一句之工以相誇尚”,是兼論評詩和作詩。

    按他的正變說,陳、隋“雕刻組缋”跟後來作詩求“一字一句之工”也該是“變”,不過變而“失正”罷了113。

    這樣将正變說引用到評詩和作詩兩方面,是鄭氏想不到的。

    這兩方面的引用,起源遠在六朝,後來逐漸發展。

    汪氏自然也受到影響。

    這可以稱為詩體正變說;從鄭氏的風雅正變說出來,卻不是直線的發展,而是“旁逸斜出”的發展。

     二 詩體正變 六朝論文,可以梁昭明太子和元帝兄弟為代表。

    昭明《文選序》别裁經、子、辭、史,以為都不是文;他注重“綜緝辭采”,“錯比文華”,舉“事出于沉思,義歸乎翰藻”為文的标準。

    “事”是事類,就是典故;“藻”指譬喻,也兼指典故。

    “事出于沉思,義歸乎翰藻”是善于用事,善于用比的意思114。

    元帝《金樓子·立言》篇說“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又說:“文者,惟須绮紛披,宮徵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蕩。

    ”所謂“绮紛披”,也當指用事用比而言。

    六朝論詩,可以锺嵘和劉勰為代表。

    《詩品序》指出:“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

    ”可是當時的詩: 顔延、謝莊尤為繁密,于時化之。

    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

    近任昉、王元長等,辭不貴奇,競須新事。

    爾來作者浸以成俗。

    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

    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

    詞既失高,則宜加事義;雖謝天才,且表學問,亦一理乎? 《文心雕龍·明詩》篇也道: 宋初文詠,體有因革。

    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

    俪采百字之偶,争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

    此近世之所競也。

     “競須新事”明指用事,“辭必窮力而追新”似乎也指的用事用比,都可見當時風氣。

    但由锺、劉兩家的話,知道求“新”更為當時作者所重。

     “新”是創造,對舊而言是“變”;隋、唐以來,“新變”往往連稱。

    《南齊書》五十二《文學傳論》道: 習玩為理,事久則渎。

    在乎文章,彌患凡舊。

    若無新變,不能代雄。

     這裡說能求“新變”才能獨自成家,雄長一代。

    《梁書》四十九《庾肩吾傳》道: 齊永明中,文士王融、謝、沈約,文章始用四聲,以為新變。

    至是轉拘聲韻,彌尚麗靡。

     用事用比之外,聲律也是求得“新變”的一條路。

    又《梁書》三十《徐傳》說他: 屬文好為新變,不拘舊體。

     當時不滿這類“新變”的,或以為“拘攣補衲”而失自然115,或以為“轉拘聲韻”而“傷真美”116;但“不拘舊體”也該是貴古者的一種口實。

    《隋書》十五《音樂志》道: 開皇中……有曹妙達、王長通、李士衡、郭金樂、安進貴等,皆妙絕弦管,新聲奇變,朝改暮易,持其音技,估炫王公之間,舉時争相慕尚。

    高祖病之,謂群臣曰:“聞公等皆好新變,所奏無複正聲,此不祥之大也。

    ……” 這裡“正聲”與“新變”對舉。

    樂尚“新變”,“無複正聲”;文好”新變”,“不拘舊體”,道理是一樣的。

    隋高祖以“無複正聲”為病,也該有人以“不拘舊體”為病。

    《文心雕龍·通變》篇就有這個意思,下文詳論。

     風雅正變的“變”,指的“政教衰”“紀綱絕”,指的時世由盛變衰。

    這裡并不曾應用那影響巨大的《易傳》的“變”的哲學。

    《易·系辭傳》道: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下)。

     這似乎是“變”的哲學的綱領。

    “變”與“通”是連着的,而“通”與“窮”是對着的。

    “通”才能“久”,“久”便無窮117。

    《系辭傳》又道: 變通莫大乎四時(上)。

     荀爽注:“四時相變,終而複始也。

    ”(《周易集解》十四)這似乎是一種循環論。

    但是無論如何: 變通者,趣(趨)時者也(下)。

     “趣時”就不至于固執了。

    又道: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上)。

     道與器都可以“變”“通”而成事業,所以: 變而通之以盡利(上)。

     通交之謂事(上)。

     “變”的作用如此之大,風雅正變的“變”顯然跟這種“變”不相幹。

    “新變”的“變”倒似乎有意無意間在應用着這種哲學。

    我們可以說梁、陳以至隋、唐之際,文論開始采用了這種“變”的哲學。

     通變說的應用固然可以解釋求新,而在求新成為風氣之後,這一說卻也可以幫助複古論者張目。

    《文心雕龍·通變》篇就有這個傾向。

     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

    何以明其然耶?凡詩賦書記,名理相因,此有常之體也。

    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此無方之數也。

    名理有常,體必資于故實。

    通變無方,數必酌于新聲。

    故能騁無窮之路,飲不竭之源。

    然绠短者銜渴,足疲者辍塗。

    非文理之數盡,乃通變之術疏耳。

    ……榷而論之,則黃、唐淳而質,虞、夏質而辨,商、周麗而雅,楚、漢侈而豔,魏、晉淺而绮,宋初訛而新。

    從質及訛,彌近彌澹。

    何則?競今疏古,風味氣衰也。

     今才穎之士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範宋集。

    雖古今備閱,然近附而遠疏矣。

    夫青生于藍,绛生于,雖逾本色,不能複化。

    桓君山雲:“予見新進麗文,美而無采,及見劉、楊言辭,常辄有得。

    ”此其驗也。

    故練青濯绛,必歸藍;矯訛翻淺,還宗經诰。

    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栝乎雅俗之際,可與言通變矣。

    ……若乃龌龊于偏解,矜激乎一緻,此庭間之回驟,豈萬裡之逸步哉! 文中承認“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數必酌于新聲”。

    但像當時那樣“競今疏古”,蔽于偏而不知全,便不免千篇一律,“風味氣衰”。

    文中論“宋初訛而新”,“訛”,化也,又有“妖”義118;“新”而不“雅”,“新”而失正,“新”得過了分,便是“訛”。

    “訛”自然不會“淳”,“淳”是濃,是厚119,不淳就薄了,“澹”了。

    這時候好像“文理之數盡”,走投無路;其實也不然。

    隻要“矯訛翻淺,還宗經诰”,“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栝乎雅俗之際”,還可通變起去,路還是“無窮”的。

    清代紀昀評這一段道: 彥和以通變立論。

    然求新于俗尚之中,則小智師心,轉成纖仄。

    ……故挽其返而求諸古。

    蓋當代之新聲既無非濫調,則古人之舊式轉屬新聲。

    複古而名以通變,蓋以此爾。

     這番話透徹地說出複古怎樣也是通變,解釋劉氏的用意最為确切。

     劉氏以複古為通變,雖然近于循環論,但确是創見;他針對當時的情形,給指出了一條新路。

    不過他的意見在當時似乎沒有發生什麼影響,他的影響直到唐代才顯著。

    首先以複古号召的是陳子昂,他在《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的叙裡劈頭便道: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

    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

    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歎。

    竊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

     (《陳伯玉文集》一) 他要将詩還到風雅,還到漢、魏;他作《感遇詩》三十八章,是學阮籍的。

    盧藏用給他的文集作序,說道:“道喪五百歲而得陳君……卓立千古,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文一變。

    ”又說:“至于感激頓挫,微顯闡幽,庶幾見變化之朕,以接乎天人之際者,則《感遇》之篇存焉。

    ”(《全唐文》二三八)所謂“質文一變”,所謂“變化之朕”,正是《文心·通變》的意思。

    李白繼子昂之後提倡詩“複古道”,他說“梁、陳以來,豔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将複古道,非我而誰與!”(《本事詩·高逸》第三)他的古風第一首論得更詳: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

    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

    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

    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

    自從建安來,绮麗不足珍。

    聖代複玄古,垂衣貴清真。

    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衆星羅秋旻。

    我志在删述,垂輝映千春。

    希聖如有立,絕筆于獲麟。

     (《李太白集》三) “大雅久不作”,“正聲何微茫”,“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也将“正”“變”對舉。

    所謂“正聲”,就是《詩譜序》的“風雅正經”;不過“廢興萬變”的“變”,卻是“以其人”兼“以其時”,“憲章已淪”也如此。

    “绮麗”似乎側重“其人”,側重詩體的“變”,但也還是“時為之”,所以說“自從建安來,绮麗不足珍”。

    詩末說唐代“複玄古”,“貴清真”;“清真”就是《詩品序》所謂“自然”,也就是太白《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詩裡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集》十一)。

    “绮麗”是“文勝質”,他要的是“文質相炳煥”,《文心》所謂“斟酌乎質文之間”。

    他雖然說過“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本事詩·高逸》第三),可是還隻作五七言詩,而七言更多;七古和七絕兩體且都成立在他手裡。

    他的複古其實是革新,其實也是通變。

     韓愈是提倡古文的第一個人。

    他在《與馮宿論文書》裡将“應事”而作的“俗下文字”與“古文”對立(《韓昌黎集》十七);又在《答劉正夫書》裡說為文“宜師古聖賢人”(《集》十八)。

    他所師的古聖賢人,《進學解》列出詳目: 作為文章,其書滿家。

    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诰》殷《盤》,佶屈聱牙。

    《春秋》謹嚴,《左氏》浮誇。

    《易》奇而法,《詩》正而葩。

    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雲、相如,同工異曲。

     (《集》十二) 這就是《答李翊書》中所謂“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集》十六)。

    他“思古人而不得見,學古道則欲兼通其辭”;所謂“通其辭”,便是“取其句讀不類于今者”(《題歐陽生哀辭後》,《集》二十二)。

    他雖說過要“直似古人”(《與馮宿書》),但“取其句讀不類于今”,其實正是“惟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是自造新語。

    《舊唐書》一六〇本傳說得好: [愈]常以為自魏、晉已還為文者多拘偶對,而經诰之指歸,遷、雄之氣格不複振起矣。

    故愈所為文務反近體,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語。

     李翺《祭吏部韓侍郎文》也道:“六經之學,絕而複新;學者有歸,大變于文。

    ”(《李文公集》十六)韓愈的複古還隻是通變。

    後來到了宋代,古文已成正宗,所以蘇轼《潮州韓文公廟碑》說“天下靡然從公,複歸于正,蓋三百年于此矣”(《東坡先生全集》十七)。

    在唐為變,在宋卻成“正”了。

    通變而以複古号召,就是利用這種循環論,以便取得正宗的地位。

    韓愈門下還有個皇甫湜,論文尚奇,更見出“務反近體”、自造新語的師傳。

    他有《答李生第二書》道: 夫謂之奇,則非正矣,然亦無傷于正也。

    謂之奇,即非常矣;非常者,謂不如常者,謂不如常,乃出常也。

    無傷于正而出于常,雖尚之亦可也。

    ……夫文者非他,言之華者也。

    其用在通理而已,固不務奇,然亦無傷于奇也。

    使文奇而理正,是尤難也。

     (《皇甫持正文集》四) “奇正”本是兵家語,《孫子》卷五《勢》篇道: 戰勢不過奇正。

    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

    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 所以“變”有“奇”義,《文選·西京賦》“盡變态乎其中”,薛綜注:“變,奇也。

    ”六朝論文,就有“奇變”的話。

    《宋書》六十九《範晔傳》《獄中與諸甥侄書》道:“‘贊’自是吾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

    ”可見皇甫湜尚奇,也不外乎求變。

     唐代古文雖一直以複古為通變,詩卻從杜甫起多徑趨新變,而且“奇變不窮”。

    杜甫并不卑視齊、梁,而是主張“轉益多師”120;又頗用心在新興的律詩上,他要“遣辭必中律”(《橋陵詩》三十韻,《杜少陵集詳注》三),并且自許“晚節漸于詩律細”(《遣悶呈路曹長》,《集》十八)。

    他“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勢》,《集》十),明王世貞《藝苑卮言》卷四說他“以獨造為宗”,是不錯的。

    作詩這樣“以獨造為宗”的,杜甫以後,得推韓愈。

    歐陽修《六一詩話》道: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

    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和席八十二韻》,《集》十)也。

    然其資談笑,助諧谑,叙人情,狀物态,一寓于詩。

     “資談笑,助諧谑”,已經是“獨造”了,而《薦士詩》稱孟郊“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集》三十二),也是自白,更見出他“獨造”的工夫。

    他雖“以詩為文章末事”,可是獅子搏兔,還是用全力的。

    杜、韓兩家影響宋詩最大。

    但宋人有說韓詩是“押韻之文”的121,有說他“以文為詩”的122;似乎他的“獨造”比較杜為甚,他是更趨向新變些。

    杜、韓兩家卻都并“不自知其變”;得等到宋代才有以他們為變的讀者。

    第一個能察變的人該推蘇轼。

    他《書黃子思詩集後》道: 餘嘗論書,以謂锺、王之迹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

    至唐顔、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

    天下翕然以為宗師。

    而锺、王之法益微。

    至于詩,亦然。

    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

    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絕世之姿淩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

    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

     (《全集》六十七) 又曾說道: 書之美者莫如顔魯公,然書法之壞自顔始。

    詩之美者莫如韓文公,然詩格之變自韓始。

     (《苕溪漁隐叢話前集》十七引) 所謂“天成”“自得”“超然”“高風絕塵”,隻是自然和渾成的意思,跟書法的“蕭散簡遠,意在筆畫之外”相通。

    蘇氏看出李、杜、韓極詩之變,恰如顔、柳“極書之變”一般;但那“高風絕塵”的衰息,他還是在低徊惋惜着的。

    文體的變是有意的複古的主張,所以他說“複歸于正”;詩體的變隻是自然的求新的趨向,所以他不免懷古的口吻。

    後來朱子也論到詩體的變,他《答鞏仲至(豐)書》(四)道: 古今之詩凡有三變。

    蓋書傳所記,虞、夏以來下及魏、晉,自為一等。

    自晉、宋間顔、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

    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

    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

    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複古人之風矣。

     (《朱文公文集》六十四) 所謂“古人之風”,也指的“高風遠韻”123。

    但他以“高風遠韻”為“根本準則”124,便和蘇氏有些出入。

    他說“坡公病李、杜而推韋、柳,蓋亦自悔其平時之作而未能自拔者”(《答鞏書》三,《集》六十四),就指的是《書黃子思詩集後》那一篇裡的話。

    “病李、杜”顯然不合蘇氏原意;說他“自悔其平時之作”,似乎也出于成見。

     不過這種以“高風遠韻”為正宗的意見,後來卻成了一般的意見。

    如劉克莊的《韓隐君詩序》道: 後人盡誦讀古人書,而下語終不能仿佛風人之萬一,餘竊惑焉。

    或古詩出于情性,發必善,今詩出于記問博而已。

    自杜子美未免此病。

     (《後村先生大全集》九十四) 又《竹溪詩序》道: 唐文人皆能詩,柳尤高,韓尚非本色。

    迨本朝則文人多,詩人少。

    三百年間,雖人各有集,集各有詩,詩各自為體,或尚理緻,或負材力,或逞辨博,少者千篇,多至萬首,要皆經義策論之有韻者,亦非詩也。

     (同上) 劉氏對杜、韓兩家都有微詞。

    嚴羽《滄浪詩話》也道: 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

    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

    蓋于一唱三歎之音有所歉焉。

     (《詩辨》) 所謂“仿佛風人”,所謂“一唱三歎之音”,都就是“高風遠韻”。

    這種意見又是複古的傾向,但也還是為的通變。

    原來宋詩自黃庭堅以來,有意地求新求變求奇。

    他指出“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的法門,說是“舉一綱而張萬目”,并且說這是“詩人之奇”(《再次韻楊明叔詩》引,《山谷詩内集》十二)。

    又倡所謂奪胎換骨法,說道: 詩意無窮而人之才有限。

    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

    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

     (《冷齋夜話》一) 這又是“以故為新”的節目。

    黃氏開示了這種法門,給後學無窮方便;大家都照他指出的路子“窮力追新”,這就成了江西詩派——惟其有法門可以傳授,才能自立宗派。

    但宗派既成,沿流日久,又不免劉勰說的“龌龊于偏解,矜激乎一緻”,“競今疏古,風味氣衰”。

    于是乎從朱子起又有了複古論。

    這回的複古的理論到了明代實現,所謂“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但也造成了一種新風氣。

     文到六朝成為專科之學。

    範晔作《後漢書》,創立《文苑列傳》,锺嵘定《詩品》,劉勰論《文心》,都在此時。

    而劉氏更注重文體的代變。

    《時序》篇開端道:“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接着就從陶唐叙到江左,作一斷語: 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

     《文心》上篇論列各體,也都詳述源流遷變。

    在前沈約已經論到文體的變,《宋書》六十七《謝靈運傳論》中道: 自漢至魏四百餘年,辭人才子,文體三變。

    相如工為形似之言,二班長于情理之說,子建、仲宣以氣質為體,并标能擅美,獨映當時。

     以下直叙到宋代的顔、謝為止。

    但劉氏論文,專門名家,詳備自然遠在沈約之上。

    他們這些文字卻都是我國文學史的開山之作,見出獨具手眼。

    根柢在他們能識變;而這又是跟當時追求“新變”的風氣相應的。

    劉勰以後,論“文變”的便多起來。

    唐人修六朝史書,多有文苑傳或文學傳,傳各有序或論,皆論“文變”;并且多引《易傳》“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二語(《贲卦彖辭》,《周易》三)為論據,正見出六朝以來的風氣。

    文士著作中也有論的,前引盧藏用的《陳子昂集序》末雲“故粗論文變而為之序”,便是一例。

    這些都是通論曆代“文變”;至于專論一代的,似乎從宋祁《唐書》二〇一《文藝傳序》創始。

    他說“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王、楊是一變,燕、許是一變,韓愈又是一變。

    專論詩體的變的也有通論和斷代的分别。

    嚴羽《滄浪詩話》有《詩體》一篇,辨析曆代詩體最細:他分唐詩為“唐初”“盛唐”“大曆”“元和”“晚唐”五體,是至今通行的“四唐”說的源頭。

     “文變”是指詩文體的變;這個“變”是“患凡舊”,是“化而裁之”,是“趣時”。

    複古也罷,求新也罷,“變”的總是新的;“變”能成體,這新的就是好的,即使未必是更好的。

    “變則通,通則久”,“變”是可喜的。

    明白了通變的道理,便不至于一味地隆古賤今,也不至于一味地競今疏古,便能公平地看曆代,各各還給它一副本來面目。

    分體或分期,就為的看清楚這些個本來面目。

    唐代的詩比曆代盛,也比文盛,所以嚴氏分體最多。

    後來論詩體的也特别注重唐代。

    元時楊士弘選錄唐詩,成《唐音》一集,叙目裡說唐人選唐詩多載中晚唐人詩,盛唐詩甚少,宋人選唐詩也多載晚唐人詩。

    他原來也隻能讀到這些選本,後來才得着人家收藏的許多初唐、盛唐詩,“于是審其音律之正變,而擇其精粹,分為‘始音’‘正音’‘遺響’,總名曰《唐音》”。

    他将嚴氏的五體并為“唐初”“盛唐”“中唐”“晚唐”四體;所謂“中唐”,包括“大曆體”“元和體”,是楊氏新立的名目。

    這樣就見得整齊了。

    唐、宋人選詩側重中晚唐,正是《文心》所謂“近附而遠疏”;楊氏采取嚴羽的理論,分期精擇,便公平得多。

    他特别注重音律,所以集名《唐音》,又以“音”“響”标目。

    叙目裡道: 夫詩之為道,非惟吟詠情性、流通精神而已,其所以奏之郊、廟,歌之燕、射,求之音律,知其世道,豈偶然哉? 律體新創于唐代,古詩和律詩的分别就在音律上;重音律正是唐詩的面目。

    楊氏看清楚了這副面目,所以說“審其音律之正變”,又說“求之音律,知其世道”,“世道”就是“時”。

    “韻律之正變”雖“以其時”,更“以其人”、以其詩,所以他的“正音”裡有“唐初”和“盛唐”,也有“中唐”和“晚唐”,前二者為一類,後二者又為一類。

    他說“世次不同,音律高下雖各成家,然體制聲響相類”,可見所重在“其人”、其體、其詩。

    他的“始”“正”之分是“以其人”兼“以其時”;“正”“遺”之分是以其詩、“以其人”兼“以其時”。

     明初高的《唐詩品彙》承《唐音》而作,《總叙》裡說得明白;他也采取嚴羽的詩論,并見《總叙》中。

    《總叙》論唐詩的變道: 有唐三百年詩,衆體備矣,故有近體、往體長短篇,五七言律、絕句等制。

    莫不興于始,成于中,流于變,而之于終。

    至于聲律、興象、文詞、理緻,各有品格高下之不同。

    略而言之,則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殊。

     “詳而分之”:“貞觀、永徽之時”是“初唐之始制”,“神龍以還,洎開元初”是“初唐之漸盛”。

    “開元、天寶間”是“盛唐之盛”。

    “大曆、貞元中”是“中唐之再盛”。

    “下洎元和之際”是“晚唐之變”,“降而開成以後”是“晚唐變态之極;而遺風餘韻猶有存者焉”。

    這是後來所謂“四唐”;初、盛、中、晚各有定限,不僅僅是分體,而且是分期。

    按這個分期,初唐不包括高祖時代,中唐也太短,還不甚适用。

    明末沈骐在《詩體明辨》的序裡分唐詩為“四大宗”,修正了這兩處。

    後來便照兩家所論,限年分期:初唐從高祖武德元年算起,到玄宗開元初,約一百年間(西元六一八至七一三)。

    盛唐從開元元年到代宗大曆初,約五十年間(七一三至七六六)。

    中唐從大曆元年到文宗太和九年,将高氏所謂“晚唐之變”并入,約八十年間(七六六至八三五)。

    晚唐從文宗開成元年到昭宗天祐三年,約七十年間(八三六至九〇六)。

    至今通行的四唐說便是如此。

    雖然有人根本反對這個分期,也有人推敲各期的界劃,但是四唐說漸漸為一般論詩者所公認,并且流行至今;因為它給人方便,讓人更清楚地看見唐詩的種種面目。

    在我國文學史上,四唐說是唯一的斷限的分期;一般論文的人總害怕“支離割剝”125,所以嘗試這種斷限分期的絕無僅有。

    從現在看來,這一說實在是一個重要的創始。

    而這個創始還是以“文變”說為依據。

    《品彙總叙》說選詩“校其體裁,分體從類,随類定其品目,因目别其上下,始終正變,各立序論”。

    品目有九,稱為“九格”。

    初唐是“正始”。

    盛唐是“正宗”,“大家”,“名家”,“羽翼”。

    中唐是“接武”。

    晚唐是“正變”,“餘響”。

    方外、異人等是“旁流”。

    初、盛、晚各自為“正”,中唐“接武”,自然也有其為“正”者。

    《總叙》又道: 誠使吟詠性情之士觀詩以求其人,因人以知其時,因時以辯其文章之高下,詞氣之盛衰,本乎始以達其終,審其變而歸于正,則優遊敦厚之教,未必無小補雲。

     這裡以詩為主,因詩及人,因人及時,再因時及詩,跟風雅正變說專“以其時”的大不相同了。

    “審其變而歸于正”一語雖然側重在“正”,但這個“正”并不是風雅正變的“正”,而是“變之正”,“趣時”的“正”;高氏以為一“時”的詩自有其“正”,他對于“時”是持着平等觀的。

     論“文變”的人,對于“時”多少持着平等觀,但也還不免貴遠賤近或“競今疏古”的偏見;前者如《滄浪詩話》诋抑中晚唐詩126,後者如《唐音》不錄李、杜、韓三家。

    明末清初以來,公正不頗的平等觀才漸漸出現。

    顧炎武《日知錄》二十一“詩體代降”條雲: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之不能不降而漢、魏,漢、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勢也。

    用一代之體,則必似一代之文,而後為合格。

     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

    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語。

    今且千數百年矣,而猶取古人之陳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為詩,可乎?故不似則失其所以為詩,似則失其所以為我。

    李、杜之詩所以獨高于唐人者,以其未嘗不似而未嘗似也。

    知此者“可與言詩也已矣”。

     所謂“沿襲已久”,便是《南齊書·文學傳論》說的“彌患凡舊”。

    顧氏能從詩體上确切斷定詩有“不得不變”之“勢”,是他的獨到處;雖然他又說“不能不降”,還不免“伸正而诎變”的意思。

    至于“未嘗不似而未嘗似”,該是前引汪琬所謂“變而不失正者”,不過顧氏專就詩體立論罷了。

    稍後葉燮作《原詩》,論盛衰正變,更見通達明曉。

    他道: 自有天地以來,古今世運氣數,遞變遷以相禅。

    古雲,天道十年一變,此理也,亦勢也。

    無事無物不然。

    甯獨詩之一道膠固而不變乎?今就《三百篇》言之,風有正風、有變風,雅有正雅、有變雅。

    風雅已不能不由正而變,吾夫子亦不能存正而删變也。

    則後此為風雅之流者,其不能伸正而诎變也明矣。

     這裡“不能伸正而诎變”,真是一語破的。

    又道: 詩之為道,未有一日不相續相禅而或息者也。

    但就一時而論,有盛必有衰;綜千古而論,則盛而必至于衰,又必自衰而複盛。

    非在前者之必居于盛,後者之必居于衰也。

     (《内篇》) 又道: 且夫風雅之有正有變,其正變系乎時,謂政治風俗之由得而失,由隆而污。

    此以時言詩,時有變而詩因之。

    時變而失正,詩變而仍不失其正。

    故有盛無衰,詩之源也。

    吾言後代之詩有正有變,其正變系乎詩,謂體格、聲調、命意、措辭新故升降之不同。

    此以詩言時,詩遞變而時随之。

    故有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之互為盛衰,惟變以救正之衰。

    故遞衰遞盛,詩之流也。

     (同上) 他指出詩在“相續相禅”,無日或息,就是說詩老是在“變”;其間“遞衰遞盛”,不能說在前必盛、在後必衰。

    而“後代之詩”“正變系乎詩”,系乎體,“詩遞變而時随之”,所以當“以詩言時”,跟風雅正變說“以時言詩”不同。

    他又道: 或曰:“溫柔敦厚,詩教也。

    漢、魏去古未遠,此意猶存,後此者不及也。

    ”不知溫柔敦厚,其意也,所以為體也,措之于用則不同。

    辭者,其文也,所以為用也,返之于體則不異。

    漢、魏之辭,有漢、魏之溫柔敦厚;唐、宋、元之辭,有唐、宋、元之溫柔敦厚。

    …… (同上) 這也就是高說的“審其變而歸于正,則優遊敦厚之教未必無小補”,不過更為直截了當罷了。

    詩體正變說經葉氏這一番闡發而大明。

     曆來倡複古的都有現成的根據;主求新的卻或默而不言,或言而不備。

    葉氏論詩體正變,第一次給“新變”以系統的理論的基礎,值得大書特書。

    他說“詩之源流本末、正變盛衰,互為循環”,“惟正有漸衰,故變能啟盛”: 如建安之詩,正矣,盛矣,相沿久而流于衰。

    後之人力大者大變,力小者小變。

    六朝諸詩人間能小變,而不能獨開生面。

    ……迨開、寶諸詩人始一大變。

    ……杜甫之詩,包源流,綜正變……巧無不到,力無不舉,長盛于千古,不能衰,不可衰者也。

    ……唐詩為八代以來一大變,韓愈為唐詩之一大變,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為鼻祖。

    ……愈嘗自謂“陳言之務去”。

    ……晚唐詩人亦以陳言為病,但無愈之力,故日趨于尖新纖巧。

    至于宋,人之心手日益以啟,縱橫鈎緻,發揮無餘蘊。

    ……如蘇轼之詩,其境界皆開辟古今之所未有,天地萬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于筆端而适如其意之所欲出。

    此韓愈後一大變也,而盛極矣。

    自後或數十年而一變,或百餘年而一變,或一人獨自為變,或數人而共為變,皆交之小者也。

    其間或有因變而得盛者,然亦不能無因變而益衰者。

     (同上) 變有小大,“有因變而得盛者”,也有“因變而益衰者”。

    “伸正而诎變”并非全無理由;隻是向來“伸正而诎變”的不加辨别,一筆抹殺,卻不合道理。

    這段話發揮“變”的意義最為詳切,真可算得“毫發無遺憾”。

    葉氏竭力攻擊明代的複古派,但又似乎不願意贊助求新的公安派和竟陵派,因為一個太率,一個太僻。

    他所以自辟蹊徑來論盛衰正變;他的求新的傾向其實還是跟那兩派一緻的。

    稍後王士倡“神韻”,再後沈德潛倡“格調”,又都以複古為通變。

    但袁枚接着倡“性靈”,翁方綱接着倡“肌理”,詩又趨向新變。

    直到“文學革命”而有新詩,真是“變之極”了。

    新詩以抒情為主,多少合于所謂“高風遠韻”,大概可以算得變而“歸于正”罷。

     葉氏說詩的正變盛衰,“互為循環”;又說“惟正有漸衰,故變能啟盛”,就是“循環”的注腳。

    在前明代王世貞也曾偶然見到這裡,他在《藝苑卮言》卷四中道: 衰中有盛,盛中有衰,各含機藏隙。

    盛者得衰而變之,功在創始;衰者自盛而沿之,弊由趨下。

    ……此雖人力,自是天地間陰陽剝複之妙。

     這裡論盛衰正和葉氏合拍,而語更詳。

    接這個說法,我們也可以說“變中有正,正中有變”。

    “變”本來還有“更相生”一義,見于《淮南子·原道》篇高誘注127,正可以用在此處。

    正變相生是“循環”,王世貞的話是一例。

    但說“循環”的倒不一定相信循環論,照《原詩》所說,這個“環”其實是越來越大的。

    所以變而成體,就那一體而論,變固然是好的;綜所有的體而論,這一變有加富增華之功,又是更好的。

    向來論“文變”的多說“變”而少說“正”,好像有變而無正似的。

    其實不然。

    他們的意思,變不一變,正也非一正;由正而變,變可以成正,但後正跟前正不一樣,所謂“措之于用則不同”,“返之于體則不異”;而這個後正又将複變,如此地循環不窮。

    蘇轼說韓愈出而天下之文“複歸于正”,高說“審其變而歸于正”,該都是變而成正的意思。

    這個“正——變——正”便是“文變”的程式,和德國大哲海格爾“正——反——合”的辯證法頗有相似處;而變總是有道理的,也合于他所說“凡現實的都是有道理的”。

    “文變”雖然兼詩文體而言,而以《易傳》“變”的哲學為依據,但是六朝、隋、唐以至宋代,論“變”的都隐含“正”義,明、清以來,更顯舉“正”名,足見還是從風雅正變說推衍而出。

    不過不用來解詩,而用來評詩并指示作詩門徑罷了128。

    所以說這是“旁逸斜出”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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