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相應,至于是否用同一體裁、韻部,那都是次要的。
這兩組詩雖然遵循了最嚴格的唱和方式,但我們首先要注意的,仍然是在詩意的對應方面。
張仲素的原唱,是代盼盼抒發她“念舊愛而不嫁’,“幽獨塊然”在燕子樓住了十多年的生活和感情的。
白居易的繼和則是抒發了他對于盼盼這種生活和感情的同情和愛重以及對于今昔盛衰的感歎。
一唱一和,處理得非常恰當。
張仲素做詩時,當然并不知道白居易要和他。
所以,從唱和這個角度來看,白居易在藝術上的難度更高。
張仲素這第一首詩寫盼盼在十多年中經曆過的無數不眠之夜中間的一夜。
起句是拂曉時分燕子樓内外的景色。
燈點了一整夜,油快幹了,所以說是“殘燈”。
天亮時氣溫最低,霜花更重,所以特指“曉霜”。
用一“伴”字,将樓外之寒冷與樓内之孤寂聯系起來,是為人的出場作安排。
次句正面寫盼盼。
這很難着筆。
寫她躺在床上哭嗎?寫她唉聲歎氣嗎?都不好。
因為已整整過了一夜,哭也該哭過了,歎也該歎過了。
這時,她該起床了,于是,就寫起床。
用起床的動作,來表達人物的心情,如元稹在《會真記》中寫的“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就很動人。
但張仲素在這裡并不多寫她本人的動作,而另出一奇,以人和床做的極其強烈對比,深刻地發掘了她的内心世界。
合歡是古代一種象征愛情的花紋圖案,凡是以這種花紋裝飾的東西,都可稱為合歡,如合歡襦、合歡被等。
一面是與殘燈、曉霜相伴的不眠人,一面是這位不眠人曾經在上面曆盡悲歡并且至今還留下了花紋圖案作為曆史見證的合歡床。
在寒冷孤寂之中,這位不眠人在煎熬了一整夜之後,仍然隻好從這張合歡床上起來,心裡是一種什麼滋味,還用得着多費筆墨嗎?
後兩句是補筆,寫盼盼的徹夜失眠,也就是《詩經》第一篇《關雎》所說的,“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地角天涯”,道路可算得長了,然而比起自己的相思之情,又算得什麼呢?一夜之情的長度,已非天涯地角的距離所能比拟,何況是這麼地過了十多年而且還要這麼地過下去呢?
先寫早起,再寫失眠;不寫夢中會見情人,而寫相思之極,根本無法入夢,都将這位“念舊愛”的女子的精神活動描繪得更為突出。
用筆深曲,擺脫常情。
白居易繼和雲:
滿床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卧床。
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隻為一人長。
凡是和詩,總比原唱較難。
因為别人已經這麼寫了,在主題、題材甚至于風格各方面,總得彼此大體上一緻。
如果大唱反調,怎麼能叫“和”呢?但如果和原唱一步一趨,成為其複制品或摹拟物,毫無新意,豈非屋下架屋,床上施床,多此一舉?所以必須同中見異,若即若離,于原作既有發展,又無抵觸。
白居易和張仲素這三首,正是如此。
這首詩的前兩句也是寫盼盼曉起情景。
天冷了,當然要放下簾子禦寒,霜花就結在簾上,滿簾皆霜,足見寒氣之重。
簾雖可防霜,卻不能遮月,于是月光依舊透過簾隙而灑滿了這張合歡床。
天寒則“被冷”,夜久則“燈殘”,被冷燈殘,愁人無奈,于是隻好起來收拾卧床了。
收拾卧床,在古代原是侍妾的職責,所以常以“拂枕席”或“侍枕席”這類用語表明她們的身份。
這裡寫盼盼“拂卧床”,既暗示了她的身份,也反映了她生活上的變化,因為過去她是為張愔拂床,而今則不過是為自己了。
原唱不寫月與被,而将樓内殘燈與樓外曉霜合寫,獨眠人與合歡床對照。
和作則以滿床月與滿簾霜合寫,被冷與燈殘合寫,又增添了她拂床的動作,這就與原唱既相銜接,又不雷同。
後兩句也是寫盼盼的失眠,卻從這位獨眠人與住在這座“張氏舊第”中的其他人對比着想。
在寒冷的有月有霜的秋夜裡,别人都按時入睡了。
沉沉地睡了一夜,醒來之後,誰會覺得夜長呢?《古詩》雲:“愁多知夜長。
”隻有因愁苦相思而不能成眠的人,才會深刻地體會到時間多麼難熬。
所以,在燕子樓中雖然還有其他人住着,但感到霜月之夜如此之漫長的,隻是盼盼一人而已。
原唱作為盼盼的自白,感歎天涯地角,都不及自己此情之長。
和詩則是感歎這凄涼秋夜竟似為了她一人而過去得特别緩慢,這就是同中見異。
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
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已十年。
這是原唱第二首,寫盼盼撫今追昔,懷念張愔,哀憐自己。
起句是張愔墓前景色。
北邙山是漢、唐時代洛陽著名的墳場,張愔“歸葬東洛”,墓也就在那裡。
松柏則是植在墓前的樹木。
北邙松柏,為慘霧愁煙重重封鎖,乃是盼盼想象中的情形,而非事實。
所以次句接寫盼盼在燕子樓中沉寂地思念情人的情形。
“思悄然”,也就是她心裡的“鎖愁煙”。
情緒不好,無往而非凄涼黯淡。
所以出現在她幻想之中的墓地,也就不可能是為麗日和風所煦拂,隻能是被慘霧愁煙所籠罩了。
古代諺語說:“女為悅己者容。
”《詩經》中的《伯兮》曾描寫一位妻子在丈夫出征以後,就懶得打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适為容?”崔國輔的《怨詞》寫道:“妾有羅衣裳,秦王在時作。
為舞春風多,秋來不堪着。
”都與本詩後兩句同意。
古時朝見皇帝,上殿要取下劍,保證皇帝安全;脫下履,表示對皇帝尊敬。
皇帝對大臣表示寵信,也可以特許劍履上殿,所以劍履就成為大臣的代詞。
又傳說有些傑出的歌唱家唱歌時,音調高亢,聲波強烈,可以阻遏天空的行雲,沖動梁上的灰塵,所以也稱歌聲為歌雲或歌塵。
紅袖指舞衣,舞衣要熏香,所以楊貴妃《贈張雲容舞》雲:“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袅袅秋煙裡。
”這是說:自從張愔死後,她再也沒有心腸歌舞,歌聲飄散,舞袖香銷,已經轉眼十年了。
白居易說她“善歌舞,雅多風态”,比之為“風嫋牡丹花”,可見她在當時的聲價,如果願意去伺候其他的貴人,是不愁沒有出路的。
但她卻不願意再把自己的容貌和技藝奉獻給别人,以換取較優裕的生活,可見得是忠于自己的愛情的,無怪當時的張仲素、白居易乃至後代的蘇轼等都對她很同情而寫詩加以歌詠了(〔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是蘇詞中名篇之一)。
對于第二首詩,白居易是這樣和的:
钿暈羅衫色似煙,幾回欲着即潸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十一年。
張仲素的原唱寫盼盼在張愔死後,不願意再出現在舞榭歌台,和詩也就這一點生發,着重寫她怎樣對待歌舞時穿着的首飾衣裳。
年輕貌美的女子誰個不愛打扮呢?何況盼盼又擁有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的許多衣飾。
可是,發射着光彩的金花,绮羅制成的衣衫,顔色都變得暗淡了。
這是因為她幾回想穿戴起來,但每當這種想頭剛出現,又被另外一種想頭壓了下去,即:打扮了給誰看呢?想到這裡,就隻有流淚的份兒了。
所以,盡管金花褪去了光彩,羅衫改變了顔色,也隻有随它們去吧。
“自從不舞《霓裳曲》”,誰還管得了這些。
《霓裳羽衣》,是唐玄宗時代最著名的舞曲,這裡特别點出,也是暗示她藝術之高妙。
空箱的“空”字,是形容精神上的空虛,如婦女獨居的房稱空房、空閨,獨睡的床稱空床、空帷。
在這些地方,不可以詞害意。
張詩說“已十年”,張愔死于元和元年(806),據以推算,其詩當作于元和十年。
白詩說“十一年”,當是“一十年”之誤倒。
元和十年秋季以前,兩人同在長安,詩當作于此時。
其年秋,白居易就被貶出京,十一年,他在江州,無緣與張仲素唱和了(《唐詩紀事》張建封妓條以張仲素詩歸之盼盼,作“一十年”,而白和詩則作“二十年”,這個“二”是“已”之壞缺字。
總之,兩詩應一作“已十年”,一作“一十年”,其作“十一年”或“二十年”,都是錯誤的)。
在這首詩裡,沒有涉及張愔。
但他并非消失了,而是存在于盼盼的形象中。
詩中展現的盼盼的精神活動,乃是以張愔在她心裡所占有的巨大位置為依據的。
适看鴻雁洛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
瑤瑟玉箫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
這是原唱第三首,寫盼盼感節候之變遷,歎青春之消逝。
第一首寫秋之夜,這一首則寫春之日。
起句是去年的事。
鴻雁每年秋天由北飛南。
徐州在洛陽之東,經過徐州的南飛鴻雁,不能來自洛陽。
但因張愔墓在洛陽,而盼盼則住在徐州,所以詩人緣情構想,認為在盼盼的心目中,這些相傳能夠給人傳書的候鳥,一定是從洛陽來的,可是人已長眠,不能寫信,也就更加感物思人了。
次句是當前的事。
玄禽即燕子。
社日是春分前後的戊日,古代祭祀土神,祈禱豐收的日子。
燕子每年春天,由南而北。
逼近社日,它們就來了。
燕子雌雄成對地生活,雙宿雙飛,一向用來比喻恩愛夫妻。
盼盼現在是合歡床上的獨眠人,看到雙宿雙飛的燕子,怎麼能不發生人不如鳥的感歎呢?
人在感情的折磨中過日子,有時覺得時間的流逝很慢,所以前詩說:“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而有時又變得麻木,覺得時間流逝很快,所以本詩說:“适看鴻雁洛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
”這兩句隻作客觀描寫,但從另外兩個角度再次發掘和顯示了盼盼的深情。
後兩句寫盼盼哀歎自己青春随愛情生活的消逝而消逝,而從無心玩弄樂器見意。
蔣防的《霍小玉傳》寫小玉臨死時控訴李十郎的負心,以緻她“韶顔稚齒,飲恨而終”,有“绮羅弦管,從此永休”之語。
這兩句也正是此意。
在封建社會中的妓女,一般覺悟不高,認為穿着绮羅,奏着弦管,雖然是供人享受,同時也就是自己的享受了。
周邦彥〔解連環〕雲:“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弦索。
”即從這兩句化出,又可以反過來解釋這兩句。
瑟以瑤飾,箫以玉制,可見貴重,而讓它們蒙上蛛網灰塵,這不正因為憶鴻雁之無法傳書,看燕子之雙飛雙宿而使自己發生“绮羅弦管,從此永休”之歎嗎?前兩句景,後兩句情,似斷實連,章法極妙。
白居易和此首雲: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争教紅粉不成灰?
這是和詩的最後一首,着重在“感彭城舊遊”,但又不直接描寫對舊遊之回憶,而是通過張仲素所告訴他的情況,以抒所感。
當年春天,張仲素從洛陽回來與白居易相見,提到他曾到張愔墓上去過。
張仲素當然也還說了許多别的,但使白居易感到驚心動魄的,乃是墳邊種的白楊樹都已經長得又粗又長,可以作柱子了,那麼,怎麼能使盼盼的花容月貌最後不會變成灰土呢(争教即怎使)?彭城舊遊,何可再得?雖隻是感今,而懷舊之意自在其内。
這兩組詩如兩軍對壘,工力悉敵,勝負難分。
題材的意義雖不重大,但體現了兩位詩人嚴肅的創作态度和精湛的藝術技巧。
通過這些詩,我們也大緻上可以了解古人唱和詩的一般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