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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詩選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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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那件事縮成“楚夢”兩個字,比李商隐《聖女祠》的“腸回楚國夢”更加生硬,不過還不至于像胡宿把老子講過“如登春台”那件事縮成“老台”[6]。

    這種修詞是唐人類書《初學記》滋長的習氣[7],而更是摹仿李商隐的流弊[8]。

    文藝裡的摹仿總把所摹仿的作家的短處缺點也學來,就像傳說裡的那個女人裁褲子:她把舊褲子拿來做榜樣,看見舊褲子扯破了一塊,忙也照式照樣在新褲子上剪個窟窿[9]。

     *** [1]宋祁《筆記》卷上。

     [2]見《劍南詩稿》卷四十九《小飲梅花下作》。

     [3]《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八、《新五代史》卷五十七、曾慥《類說》卷二十六載《後史補》。

     [4]吳處厚《青箱雜記》卷五。

     [5]參看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卷十七。

     [6]參看盧文弨《龍城劄記》卷二指摘胡宿詩裡的這類詞句。

     [7]參看李濟翁《資暇集》卷上批評《初學記》把魏武帝曹操做過“烏鵲南飛”一句詩那件事縮成“魏鵲”。

     [8]例如李商隐《喜雪》的“曹衣”、《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懷》的“楚醪”等。

     [9]《韓非子》第三十二《外儲說左》上。

     無題[1] 油壁香車[2]不再逢,峽雲無迹任西東[3]。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幾日寂寥傷酒後,一番蕭瑟禁煙[4]中。

    魚書[5]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長處處同[6]。

     *** [1]一作《寓意》。

     [2]油漆塗飾的車子。

     [3]“峽”指巫峽,自從宋玉《高唐賦》以後,在古代詩文裡變成情人歡聚的代替詞。

    這句說情人分散,不知下落。

     [4]見前王禹偁《寒食》注〔1〕。

     [5]信劄。

    古詩《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詩詞裡常把“鯉魚”作為書信的代替詞。

     [6]晏殊有首《鵲踏枝》詞也說:“欲寄彩鸾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梅堯臣 梅堯臣(1002—1060)字聖俞,宣城人,有《宛陵先生集》。

    王禹偁沒有發生多少作用;西昆體起來了,愈加脫離現實,注重形式,講究華麗的詞藻。

    梅堯臣反對這種意義空洞語言晦澀的詩體,主張“平淡”[1],在當時有極高的聲望,起極大的影響。

    他對人民疾苦體會很深,用的字句也頗樸素,看來古詩從韓愈、孟郊、還有盧仝那裡學了些手法,五言律詩受了王維、孟浩然的啟發。

    不過他“平”得常常沒有勁,“淡”得往往沒有味。

    他要矯正華而不實、大而無當的習氣,就每每一本正經的用些笨重幹燥不很像詩的詞句來寫瑣碎醜惡不大入詩的事物,例如聚餐後害霍亂、上茅房看見糞蛆、喝了茶肚子裡打咕噜之類[2]。

    可以說是從坑裡跳出來,不小心又恰恰掉在井裡去了。

    再舉一個例。

    自從《詩經·邶風》裡《終風》的“願言則嚏”,打嚏噴也算是入詩的事物了,尤其因為鄭玄在箋注裡采取了民間的傳說,把這個冷熱不調的生理反應說成離别相思的心理感應[3]。

    詩人也有寫自己打嚏噴因而說人家在想念的[4],也有寫自己不打嚏噴因而怨人家不想念的[5]。

    梅堯臣在詩裡就寫自己出外思家,希望他那位少年美貌的夫人在閨中因此大打嚏噴:“我今齋寝泰壇外,侘傺願嚏朱顔妻。

    ”[6]這也許是有意要避免沈約《六憶詩》裡“笑時應無比,嗔時更可憐”那類套語,但是“朱顔”和“嚏”這兩個形像配合一起,無意中變為滑稽,沖散了抒情詩的氣味;“願言則嚏”這個傳說在元曲裡成為插科打诨的材料[7],有它的道理。

    這類不自覺的滑稽正是梅堯臣改革詩體所付的一部分代價。

     *** [1]《宛陵先生集》卷二十八《和晏相公》、卷四十六《讀邵不疑詩卷》、卷六十《林和靖先生詩集序》。

     [2]《宛陵先生集》卷二十三《四月二十八日記與王正仲及舍弟飲》、卷三十《扪虱得蚤》、卷三十六《八月九日晨興如廁有鴉啄蛆》、卷五十六《次韻和永叔〈嘗茶〉》等等,參看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一“詠物”條又卷五。

     [3]參看洪邁《容齋随筆》卷四。

     [4]例如蘇轼《元日過丹陽》:“白發蒼顔誰肯記,曉來頻嚏為何人?”又黃庭堅《薛樂道自南陽來入都留宿會飲》:“舉觞遙酌我,發嚏知見頌。

    ” [5]例如辛棄疾《〈稼軒詞〉補遺》裡《谒金門·和陳提幹》:“因甚無個‘阿鵲’地,沒工夫說裡。

    ” [6]《宛陵先生集》卷十三《願嚏》。

    參看蕭東夫《齊天樂》:“甚怕見燈昏,夢遊間阻,怨煞嬌癡,綠窗還嚏否?”(《草堂詩馀》卷中)《牡丹亭》第二十六出《玩真》柳夢梅所謂“叫得你噴嚏像天花唾”,正是這個意思。

     [7]例如楊文奎《兒女團圓》第二折“王獸醫上,打科”;《李逵負荊》第三折、《看錢奴》第三折、《貨郎旦》第四折等都有這個打诨。

     田家 南山嘗種豆,碎莢落風雨[1];空收一束萁[2],無物充煎釜[3]。

     *** [1]豆莢給風吹雨打得都零落了。

     [2]豆莖。

     [3]這首詩借用兩個古人的名句:漢代楊恽《報孫會宗書》的“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和三國時曹植《七步詩》的“萁向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楊恽是諷刺朝廷混亂,曹植是比喻兄弟殘殺,梅堯臣把他們的話合在一起來寫農民的貧困,仿佛移花接木似的,産生了一個新的形象。

    意思說:農民雖然還有豆萁可燒,卻沒有豆子可煮,鍋裡空空的,連“煮豆燃萁”都不可能了。

     陶者 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1]。

     *** [1]這是寫勞動人民辛苦産生的果實,全給剝削者掠奪去享受。

    漢代劉安《淮南子》卷十七《說林訓》裡有幾句類似諺語的話講到這種不合理的現象,也提及梅堯臣詩裡所說的燒瓦工人:“屠者藿羹,車者步行,陶人用缺盆,匠人處狹廬——為者不得用,用者不肯為。

    ”可是這幾句隻是輕描淡寫,沒有把“為者”和“用者”雙方苦樂不均的情形對照起來,不像後來唐代一句諺語那樣襯托得鮮明:“赤腳人趁兔,著靴人吃肉。

    ”(慧明《五燈會元》卷十一延沼語錄,《全唐詩》第十二函第八冊“語”類。

    )唐詩裡像孟郊《織婦詞》的“如何織纨素,自著藍縷衣!”鄭谷《偶書》的“不會蒼蒼主何事,忍饑多是力耕人!”于《辛苦行》的“垅上扶犁兒,手種腹長饑;窗下擲梭女,手織身無衣;”和杜荀鶴《蠶婦》的“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著苎麻?”也都表示對這種現象的憤慨。

    梅堯臣這首詩用唐代那句諺語的對照方法,不加論斷,簡辣深刻;同時人張俞的《蠶婦》:“昨日到城郭,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绮者,非是養蠶人。

    ”(呂祖謙《皇朝文鑒》卷二十六)雖然落在孟郊、杜荀鶴等的範圍裡,也可以參看。

    羅隐《蜂》:“采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正是同樣的用意而采取了比喻的寫法。

     田家語 庚辰诏書:凡民三丁籍一,立校與長,号“弓箭手”,用備不虞[1]。

    主司欲以多媚上,急責郡吏;郡吏畏,不敢辨,遂以屬縣令。

    互搜民口,雖老幼不得免。

    上下愁怨,天雨淫淫[2],豈助聖上撫育之意耶?因錄田家之言,次為文,以俟采詩者雲[3]。

     誰道田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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