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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詩選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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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稅秋未足!裡胥扣我門,日夕苦煎促。

    盛夏流潦多,白水高于屋。

    水既害我菽,蝗又食我粟。

    前月诏書來,生齒複闆錄[4];三丁籍一壯,惡使操弓[5]。

    州符[6]今又嚴,老吏持鞭樸;搜索稚與艾,唯存跛無目[7]。

    田闾敢怨嗟[8],父子各悲哭。

    南畝焉可事?買箭賣牛犢[9]。

    愁氣變久雨,铛缶空無粥。

    盲跛不能耕,死亡在遲速[10]。

    我聞誠所漸,徒爾叨君祿;卻詠《歸去來》,刈薪向深谷[11]。

     *** [1]“庚辰”是宋仁宗趙祯康定元年,那年西夏出兵攻宋。

    宋代兵制,正規軍隊之外,還有“鄉兵”或稱“弓箭手”、或稱“弩手”、或稱“槍手”等等;就當地人口每戶二丁三丁抽一,四丁五丁抽二,六丁七丁抽三,八丁以上抽四,“團結訓練,以為防守”(《宋史》卷一百九十)。

    “籍”是把名字登記在兵士“花名冊”上。

     [2]中國古代流行“天人感應”那種說法,以為人事處置不當,就會引起天災;詩裡“愁氣變久雨”也是這個意思。

     [3]相傳周代有“行人”這種官,負責搜集民間的詩歌,好讓“天子”知道些人民的輿論和生活。

    白居易《新樂府》第五十首說:“采詩官,采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

    周滅秦興至隋氏,十代采詩官不置。

    ”宋代的學者甚至認為“采詩官不置”是秦亡的原因。

    (鄭樵《夾漈遺稿》卷二《論秦因詩廢而亡》)宋代當然也沒有設立“采詩官”,梅堯臣的意思不過說希望他這首詩能夠使下情上達。

    “次”是“編排”。

     [4]“生齒”就是人口;“闆”通“版”,就是登記。

     [5]“惡”就是“兇狠”;“”音“獨”,又音“蜀”,弓的套子。

     [6]“符”指命令或公文。

    “州”指那時候所謂“府”,就是序裡的“郡”。

     [7]老的小的都抽去了,隻留下些瘸子和瞎子。

     [8]“敢”等于“不敢”或“何敢”。

    在漢代作品裡往往“如”等于“不如”,“敢”等于“不敢”(顧炎武《日知錄》卷三十二“語急”條);宋人常模仿這種語法,所以南宋的任淵、劉辰翁等人在注或評王安石、陳師道等詩集時,把“堪”解釋為“不堪”,“得知”解釋為“不得知”。

     [9]這是反用漢代龔遂教百姓“賣劍買牛,賣刀買犢”的故事。

     [10]早晚就要死。

     [11]據跟這首詩同時作的《汝墳貧女》來推測,這時候梅堯臣做河南襄城縣令,所以說“叨君祿”;“卻詠《歸去來》”借用陶潛《歸去來詞》。

     汝墳[1]貧女 時再點弓手,老幼俱集。

    大雨甚寒,道死者百馀人;自壤河至昆陽老牛陂,僵屍相繼。

     汝墳貧家女,行哭音凄怆。

    自言有老父,孤獨無丁壯。

    郡吏來何暴,縣官不敢抗。

    督遣勿稽留,龍鐘去攜杖。

    勤勤囑四鄰,幸願相依傍[2]。

    适聞闾裡歸,問訊疑猶強[3]。

    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

    弱質無以托,橫屍無以葬;生女不如男,雖存何所當!拊膺呼蒼天,生死将奈向[4]? *** [1]河南汝河河邊。

    “汝墳”原是《詩經》的《國風·周南》裡一首詩題;那首詩是婦女的口氣,說道:“鲂魚尾,王室如毀;雖則如毀,父母孔迩。

    ”梅堯臣這首詩也記載婦女的哀怨,進一層說私家也“毀”了,連父親都磨折死了,自己沒依沒靠的了。

     [2]這一句是女孩子囑托街坊的話。

    老頭子逼得沒路走,隻好拄着拐棍去充鄉兵,鄰居也有人一同抽點去的,女孩子就懇求他們照顧她爸爸。

     [3]以為他還能勉強支持,便去打聽消息。

     [4]活下去呢?還是一死完事呢?“奈”就是“何”。

    梅堯臣同時人的記載可以跟這兩首詩印證的,是司馬光的《論義勇六劄子》。

    (《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卷三十一至卷三十二)《第一劄子》說:“康定慶曆之際,趙元昊叛亂……國家乏少正兵,遂籍陝西之民,三丁之内選一丁以為鄉弓手……闾裡之間,惶擾愁怨……骨肉流離,田園蕩盡”;《第五劄子》說抽去當弓箭手的人,臉上或手上都刺了字,還得繳納軍糧,“是一家而給二家之事”。

     魯山[1]山行 适與野情惬[2],千山高複低。

    好峰随處改,幽徑獨行迷。

    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

    人家在何許?雲外一聲雞。

     *** [1]一名露山,在河南魯山縣東北。

     [2]恰恰配合我愛好天然風物的脾氣。

     東溪[1] 行到東溪看水時,坐臨孤嶼發船遲。

    野凫眠岸有閑意,老樹着花無醜枝。

    短短蒲茸齊似翦,平平沙石淨于篩。

    情雖不厭住不得,薄暮歸來車馬疲。

     *** [1]一名宛溪,在梅堯臣故鄉宣城。

     考試畢登铨樓[1] 春雲濃淡日微光,雙阙重門聳建章[2]。

    不上樓來知[3]幾日,滿城無算[4]柳梢黃。

     *** [1]這首是《宛陵先生集》裡遺漏的詩,誤收入“四庫全書館”輯本劉攽《彭城集》卷十八,現在根據北宋晁說之《晁氏客語》和南宋無名氏《愛日齋叢鈔》卷三訂正。

    梅堯臣是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春天進士考試的“小試官”(歐陽修《歸田錄》卷二);《宛陵先生集》所收這時期的詩裡有《上元從主人登尚書省東樓》一首,大約就指這裡所謂“铨樓”,“铨”是考選的意思。

     [2]借用漢武帝的宮名來指當時汴梁的宮殿。

     [3]一作“今”。

     [4]一作“多少”。

     蘇舜欽 蘇舜欽(1008—1048)字子美,開封人,有《蘇學士文集》。

    他跟梅堯臣齊名,創作的目标也大緻相同。

    他的觀察力雖沒有梅堯臣那樣細密,情感比較激昂,語言比較暢達,隻是修詞上也常犯粗糙生硬的毛病。

    陸遊詩的一個主題——憤慨國勢削弱、異族侵淩而願意“破敵立功”那種英雄抱負——在宋詩裡恐怕最早見于蘇舜欽的作品,這是值得提起的一點,雖然這裡沒有選他那些詩。

     城南感懷呈永叔[1] 春陽泛野動,春陰與天低;遠林氣藹藹,長道風依依。

    覽物雖暫适,感懷翻然移。

    所見既可駭,所聞良可悲。

    去年水後旱,田畝不及犁。

    冬溫晚得雪,宿麥生者稀。

    前去[2]固無望,即日已苦饑。

    老稚滿田野,斲掘尋凫茈[3]。

    此物近亦盡,卷耳[4]共所資:昔雲能驅風[5],充腹理不疑;今乃有毒厲,腸胃生瘡痍。

    十有七八死,當路橫其屍;犬彘咋其骨,烏鸢啄其皮。

    胡為殘良民,令此鳥獸肥?天豈意如此?泱蕩莫可知[6]!高位厭粱肉,坐論攙雲霓[7];豈無富人術,使之長熙熙?我今饑伶俜,憫此複自思:自濟既不暇,将複奈爾為!愁憤徒滿胸,嵘不能齊[8]。

     *** [1]歐陽修字永叔。

     [2]将來或前途。

     [3]荸荠。

    “茈”原作“芘”,疑是誤字。

     [4]一種菊科植物,嫩葉可以吃。

    《詩經》的《國風·周南》裡就有一首講起采卷耳的詩。

     [5]頭眩或四肢麻木。

     [6]等于說“莫測高深”。

    “泱”原作“決”,疑是誤字。

     [7]“厭”通“餍”,“攙”就是“刺”。

    那些大官吃飽了好飯,安坐着發些不切實際的空談、鑽到九霄雲外去的高論。

    白居易《秦中吟》裡《江南旱》一首隻寫那些“大夫”“将軍”之類“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沒寫到這種飽食終日、清談誤國的現象。

     [8]心裡的愁憤不平,仿佛高山峻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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