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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詩選注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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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流道中[1] 山高樹多日出遲,食時霧露且雰霏。

    馬蹄已踏兩郵舍,人家漸開雙竹扉。

    冬青匝路野蜂亂,荞麥滿園山鵲飛。

    明朝大江送吾去,萬裡天風吹客衣。

     *** [1]一作《晚泊東流》。

    東流在安徽。

     陳造 陳造(1133—1203)字唐卿,自号江湖長翁,高郵人,有《江湖長翁文集》。

    他是陸遊、範成大、尤袤都賞識的詩人,跟範成大唱和的詩很多。

    自從楊萬裡以後,一般詩人都想擺脫江西派的影響,陳造和敖陶孫兩人是顯著的例外。

    他敢批評當時的社會習尚,肯反映人民疾苦,隻可惜堆砌和鑲嵌的古典成語太多,意思不夠醒豁,把批評的鋒口弄得鈍了、反映的鏡面弄得昏了。

     田家謠 麥上場,蠶出筐,此時隻有田家忙。

    半月天晴一夜雨,前日麥地皆青秧。

    陰晴随意[1]古難得,婦後夫先各努力。

    倏涼驟暖繭易蛾,大婦絡絲中婦織。

    中婦辍閑事鉛華[2],不比大婦能憂家。

    飯熟何曾趁時吃,辛苦僅得蠶事畢。

    小婦初嫁當少寬,令伴阿姑頑房謂嬉為“頑”[3]過日。

    明年願得如今年,剩貯二麥饒絲綿。

    小婦莫辭擔上肩,卻放大婦當姑前[4]。

     *** [1]天晴天雨都恰恰合了農人的心願。

    參看蘇轼《泗州僧伽塔》:“耕田欲雨刈欲晴”,又《江湖長翁集》卷九《田家歎》:“秧欲雨,麥欲晴。

    ” [2]二媳婦忙裡偷閑愛打扮。

     [3]那時候陳造是湖北房陵的代理太守;《江湖長翁集》卷十九《房陵》第八首也說:“老稚不妨頑過日”,自注:“俗謂戲曰‘頑’。

    ” [4]小媳婦去勞動,讓大媳婦陪着婆婆。

     題趙秀才壁 日日危亭憑曲欄,幾層蒼翠擁煙鬟。

    連朝策馬沖雲去,盡是亭中望處山。

     章甫 章甫(生年死年不詳)字冠之,自号易足居士,鄱陽人,有《自鳴集》。

    他是陸遊的朋友,詩歌受杜甫和蘇轼的影響。

     田家苦[1] 何處行商因問路,歇肩聽說田家苦。

    今年麥熟勝去年,賤價還人如糞土。

    五月将次盡,早秧都未移;雨師懶病藏不出,家家灼火鑽烏龜[2]。

    前朝夏至還上廟,着衫奠酒乞杯珓[3];許我曾為五日期,待得秋成敢忘報。

    陰陽水旱由天公,憂雨憂風愁煞侬;農商苦樂原不同,淮南不熟販江東[4]。

     *** [1]參看劉攽《江南田家》注〔2〕。

    這首跟那些詩的意思大緻相同,隻是添寫了農民憂旱愁澇、求神拜佛的苦惱。

    章甫對這種迷信是不贊成的——從《自鳴集》卷二《白露行》、卷三《憫農》、卷四《憂旱》、《白露》、卷五《苦旱》等詩裡都看得出——因此他愈覺得農民的處境可憐。

     [2]古代占蔔法。

     [3]也是一種占蔔法。

     [4]商人可以到年成豐收的地方去做買賣。

     即事[1] 天意誠難測,人言果有不[2]?便令江漢竭,未厭虎狼求。

    獨下傷時淚,誰陳活國謀[3]?君王自神武,況乃富貔貅! 初失清河日,骎骎遂逼人。

    馀生偷歲月,無地避風塵。

    精銳看諸将,谟謀仰大臣。

    愞夫憂國淚,欲忍已沾巾。

     *** [1]原十首,大約是宋孝宗隆興二年(公元1164年)所作。

    那年金兵從清河口入淮,宋人要放棄淮河,退保長江,結果割地買和。

    詩的風格極像杜甫。

     [2]不知道皇帝究竟作什麼打算,隻聽得外面盛傳要割地賠款——就是第三句所謂“便令江漢竭”。

     [3]第七八句就是“活國謀”;意思說國家有的是士兵,為什麼不抵抗。

     姜夔 姜夔(1155—1221)字堯章,自号白石道人,鄱陽人,有《白石道人詩集》。

    他是一位詞家,也很負詩名,在當時差不多趕得上尤、楊、範、陸的聲望[1]。

    他跟尤、楊、範也都有交情,詩篇唱和,隻把陸漏掉了。

    詞家常常不會作詩,陸遊曾經詫異過為什麼“能此不能彼”[2],姜夔是極少數的例外之一。

    他早年學江西派,後來又受了晚唐詩的影響;在一切關于他的詩歌的批評裡,也許他的朋友項安世的話比較切近實際:“古體黃陳家格律,短章溫李氏才情。

    ”[3]當然在他的近體裡還遺留着些黃、陳的習氣,七律卻又受了楊萬裡的薰陶,而且與其說溫、李也還不如說皮、陸。

    他的字句很精心刻意,可是讀來很自然,不覺得纖巧,這尤其是詞家的詩裡所少有的。

     *** [1]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六。

     [2]《渭南文集》卷三十《跋〈花間集〉》之二。

     [3]《平庵悔稿》卷七《謝姜夔秀才示詩卷、從千岩蕭東夫學詩》。

     昔遊詩 夔蚤歲孤貧,再走川陸;數年以來,始獲甯處。

    秋日無謂,追述舊遊可喜可愕者,吟為五字古句。

    時欲展閱,自省生平,不足以為詩也。

     我乘五闆船,将入沌河[1]口。

    大江風浪起,夜黑不見手。

    同行子周子,渠膽大如鬥;長竿插蘆席,船作野馬走。

    不知何所詣,死生付之偶。

    忽聞入草聲[2],燈火亦稍有。

    杙[3]船遂登岸,急買野家酒。

     揚舲下大江,日日風雨雪。

    留滞鳌背洲,十日不得發。

    岸冰一尺厚,刀劍觸舟楫;岸雪一尺深,屹如玉城堞。

    同舟二三士,頗壯不恐懾;蒙氈閉篷卧,波裡任傾側。

    晨興視氈上,積雪何皎潔。

    欲上不得梯,欲留岸頻裂;攀援始得上,幸有人見接。

    荒村三兩家,寒苦衣食缺。

    買豬祭波神,入市路已絕。

    如今得安坐,閑對妻兒說。

     濠梁[4]四無山,陂陀亘長野。

    吾披紫茸氈,縱飲面無赭[5]。

    自矜意氣豪,敢騎雪中馬[6]。

    行行逆風去,初亦略沾灑;疾風吹大片,忽若亂飄瓦。

    側身當其沖,絲鞚袖中把。

    重圍萬箭急,馳突更叱咤。

    酒力不支吾[7],數裡進一斝。

    燎茅烘濕衣,客有見留者。

    徘徊望神州,沉歎英雄寡! *** [1]在湖北漢陽西南。

     [2]唐人柳中庸(一作姚崇)《夜渡江》的“聽草遙尋岸”,北宋詞家張先《題西溪無相院》詩的名句“小艇歸時聞草聲”(參看《安陸集》附錄中葛朝陽按語),也都寫這種情景。

     [3]把船拴住。

     [4]在安徽鳳陽東北。

     [5]喝的酒不上臉。

     [6]姜夔《雪中六解》也說:“塞草汀雲護玉鞍,連天花落路漫漫,如今卻憶當時健,下馬題詩不怕寒。

    ”這裡所寫回憶當年、顧盼自豪的神氣使我們聯想到陸遊這類的詩和辛棄疾這類的詞(例如《稼軒詞》卷一《水調歌頭·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周顯先韻》、卷三《鹧鸪天·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整首詩的風格也很像陸遊的。

    當然姜夔沒有陸、辛兩人那種英雄老去、撫今感昔的牢騷,這因為他雖然“沉歎英雄寡”,到底缺乏他們兩人的志事和抱負。

     [7]等于“枝梧”,支持的意思;酒力漸消,自己覺得抵擋不住風寒。

     除夜自石湖歸苕溪[1] 細草穿沙雪半銷,吳宮煙冷水迢迢。

    梅花竹裡無人見,一夜吹香過石橋[2]。

     黃帽[3]傳呼睡不成,投篙細細激流冰。

    分明舊泊江南岸,舟尾春風飐客燈。

     三生定是陸天随[4],又向吳淞作客歸。

    已拚新年舟上過,倩人和雪洗征衣。

     笠澤[5]茫茫雁影微,玉峰[6]重疊護雲衣。

    長橋寂寞春寒夜,隻有詩人一舸歸。

     *** [1]石湖是蘇州和吳江之間的風景區,範成大的别墅所在;苕溪指湖州,姜夔住家所在。

     [2]姜夔詠梅花的《暗香》詞說:“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也是寫這種情景。

    參看範祖禹《範太史集》卷二的一個詩題:“黃魯直示千葉黃梅,餘因憶蜀中冬月山行,江上聞香而不見花,此真梅也。

    ” [3]指船夫;漢代的船夫都戴黃帽子,号稱“黃頭郎”,見《史記》卷一百二十五《佞幸列傳》。

     [4]陸龜蒙自号天随子,隐居在吳淞江上;姜夔因為自己在石湖小住,愛好那裡的風景,就說準是陸龜蒙的後身。

    參看他的《三高祠》詩:“沉思隻羨天随子,蓑笠寒江過一生。

    ” [5]太湖下流的吳淞江。

     [6]指積雪未銷的山,參看《昔遊詩》的“玉城堞”。

    下句“長橋”即垂虹橋,參看姜夔《慶宮春》詞小序。

     湖上[1]寓居雜詠 處處虛堂望眼寬,荷花荷葉過闌幹。

    遊人去後無歌鼓,白水青山生晚寒[2]。

     苑牆曲曲柳冥冥,人靜山空見一燈。

    荷葉似雲香不斷,小船搖曳入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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