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糊糊的枝桠——前天他心裡就想到了它,這時候它讓他想起了大比騰湖畔那些枞樹和松樹。
但是,老天哪!他是在想些什麼呀?他,克萊德·格裡菲思!塞缪爾·格裡菲思的親侄子!是什麼“潛入”了他腦際?要殺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一條駭人的新聞報道——這一起該死的慘劇或謀殺案,時時刻刻在他眼前浮現!最最令人發指的罪行呀,隻要被抓到,準得坐電椅。
此外,他決不想謀害任何人——反正不會是羅伯達。
啊,不會是的!看在過去他們倆有過這麼一段關系面上。
可是——眼前這另外一個世界呀!——桑德拉——如今他肯定會失去她,除非他開始采取什麼行動。
他兩手發抖了,眼皮抽搐着——接着,連他頭發根都感到熱辣辣的,而渾身上下卻又一陣陣發冷。
要殺人!要不然,反正到了湖水深處把小船翻掉,這類事,當然羅,不管在哪兒都可能發生,而且是意外事故,如同帕斯湖上慘劇一樣。
而羅伯達偏偏不會遊泳。
這他很清楚。
但是,也許她就會靠别的辦法救自己的命——比方說,尖聲叫喊——拚命緊抓船舷——那時——要是有人聽見——她在事後會通通講出來!他額角上沁出冰涼的冷汗,他的嘴唇發抖了,嗓子眼枯焦幹澀。
為了防止那件事情,他就得——就得——可是不——他不是那号人。
他決不能做這樣的事——打擊一個人——一個姑娘——羅伯達——而且是正當她身子往下沉或是在掙紮的時候。
哦,不,不——不做這樣的事!斷斷乎要不得。
他拿起草帽,走了出去,不讓人們聽到他在想(照他自己這麼說法)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
從現在起,他再也不能、再也不願去想這些念頭了。
他并不是那号人。
可是——可是——這些念頭呀。
解決難題的辦法呀——要是他想找到一個的話。
要在這裡待下去——不走——跟桑德拉結婚——把羅伯達連同所有一切——所有一切——通通都給甩掉,——隻要一點兒勇氣或是膽量。
可就是要不得!
他走啊走的——出了萊柯格斯城——越走越遠了——沿着一條通往東南的公路走去,穿過一個貧困的、顯然人迹罕至的郊區。
這樣,他就可以獨自一人,便于思考問題——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在思考的時候不會被别人聽到。
天漸漸黑下來。
家家戶戶開始掌燈了。
田野裡和道路旁,樹木的輪廓開始模糊起來,或是消失在煙霧裡了。
雖然天很暖和——空氣卻很沉悶——他走得很快,繼續在思考,同時大豆汗出,好象想讓自己走得更快,把那個喜歡繼續思考的内心深處的自我甩掉。
憂郁、孤寂的湖呀!
湖南面的小島呀!
誰會看見?
誰會聽見?
還有每到夏天公共汽車開往湖濱的岡洛奇火車站呀。
(哦,這個他總算記住了,可不是嗎?真見鬼!)為了這麼一個可怕的念頭他連帶着想起了它,該有多可怕呀!不過,他要是真的打算琢磨這類事,就得把它琢磨透了才行——這一點他自己也得承認——要不然,馬上就不去想它——永遠、永遠不去想它——永遠、永遠。
可是桑德拉呀!羅伯達呀!萬一他被抓住了——坐電椅!但目前他的處境确實不幸!這解決不了的難題!還有失去桑德拉的危險。
但是,殺人——
他擦了一下自己熱辣辣、濕粘粘的臉,頓住了一會兒,兩眼凝望着田野裡一個樹林子,不知怎麼使他想起了……的樹木……得了……他可不喜歡這條路。
這時天越來越黑了。
最好他還是掉頭往回走吧。
可是,往南去的那條路,可以到達三英裡灣和格雷斯湖——要是走那條路——便可以到達沙隆和克蘭斯頓的别墅——他要是真的走那條路,最後他就準走到那兒去了。
老天哪!大比騰——天黑以後,那兒湖邊的樹木,就象眼前這個樣子——黑糊糊、陰森森。
當然羅,一定得在傍黑時分。
誰都不會想到——嗯——在早上——光天化日之下幹這類事。
隻有傻瓜蛋才幹呢。
而是在夜裡,傍黑時分,就象現在那樣,或是再晚一些。
不過,不,見鬼去吧,他決不會照這樣一些想法去做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那時大概誰也見不到他或是羅伯達——在那兒——可不是嗎?要上大比騰湖這麼一個地方去,那可容易得很——就推托說是新婚旅行——還不成嗎——比方說在四日——或是四、五日以後,那時候遊人要少得多。
登記時換一個名字——反正不使用自己的真名——這樣也就永遠不露痕迹了。
随後,在午夜,也許在轉天大清早再回到沙隆,回到克蘭斯頓家,那還不很容易嘛。
到了那兒,他不妨佯裝說是趕早班火車,大約十點鐘到的。
然後……
見鬼去吧——他心裡為什麼老是回到這個念頭上去呀?難道說他真的打算幹這類事嗎?可他不能!他斷斷乎不能這麼幹!他,克萊德·格裡菲思,斷斷乎不能把這類事當真呀。
這可要不得。
他斷斷乎不能這麼幹。
當然羅!要是有人以為他,克萊德·格裡菲思,是會幹那類事的,那簡直太要不得,太邪惡了。
可是……
他心裡很怪,覺得自己太可憐,太窩囊,怎能讓如此邪惡的犯罪念頭總是在頭腦裡冒出來呢。
他便決定照原路回萊柯格斯去——到了那兒,他至少又能跟人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