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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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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紳不劣。

    這是一定之理,到處老鴉一樣黑。

    天下土地,百分之九十為皇室、宗藩、皇親、勳舊、太監、達官、鄉宦、土豪所侵占,無數小民整年辛苦耕種,不能一飽,負債累累,賣妻鬻子,稍遇災荒,成群相偕逃亡,餓死路途。

    所以天下最大之不公在土地,最大之不平在土地,而小民最大之痛苦根源也在土地不均。

    亂源在此,症結在此。

    請闖王于取得天下之後,參稽往古計口授田之制,俯察近代土地侵占之弊,大刀闊斧,施行均田,作根本之圖,杜禍亂之源。

    倘能如此,就真正是救民于水火了。

    近世士大夫中有識之士,也深知這土地不均之弊是天下大亂的症結所在,常提出均田之議,但都是紙上空談,無補實際。

    ” 劉宗敏說:“不先來個改朝換帝,那些朝臣吃飽了沒事兒幹,光在紙上吵嚷均田,均我個球!刀把子攥在有田有地的人們手裡,要割他們自己身上的肉,流他們自己身上的血,不是做夢麼?我看,眼下還不必談均田,頭一樁要緊的是把崇祯皇帝從金銮殿上拉下來,奪了他手裡的刀把子,把那班大小藩王、皇親國戚、太監頭子、官僚,還有什麼鄉宦、豪紳,凡是手裡掌着印把子、刀把子,屁股下坐着成百頃、千頃、萬頃土地www.tianyashuku.com的混賬王八蛋統統殺掉,才談得上行均田的事。

    要不然,權在他們手裡,法是他們立的,老百姓踩在他們腳底下,旁人嚷叫均田,全是空炮!” 闖王說:“捷軒,你别急嘛。

    如今正在打仗,大局未定,自然是沒法均田。

    可是大家在一起議論議論均田的道理很好。

    咱們大家心中都先畫個道道兒,平日多想想,一旦時機到來,說辦就辦,雷厲風行。

    這是事關民生的千年大計,也是将來立國的根本要務,很需要多聽聽他們幾位的高見宏議。

    據你們三位看,将來有何善策方可以消除這貧富懸殊的積弊?” 牛金星說:“說到如何杜絕兼并,曆代都無善策。

    北魏和唐初都行過均田制,為史家所稱道。

    但皇室、國戚、勳臣、權貴,享有特權,不受均田限制,而永業田可以買賣,民間兼并之風實未杜絕,故隻能救急于一時,不能除弊于百年。

    今天下未定,即北魏均田之制,亦難施行。

    将來如何均田,需要從長計議。

    ” 宋獻策說:“正如闖王所言,這是将來立國的根本要務。

    至于如何均法,自然要從長計議。

    去年在開封,曾與林泉偶然談及此事,林泉還談到均田與均賦二事互為表裡,但不能混為一談。

    可惜近世竟有人将均田指為均賦,而不談計口授田。

    譬如治病,均賦隻能治表,不能治裡。

    然而如不能計口授田,均賦也是救弊之一策。

    不知闖王的主見如何?” 李自成低頭望着炭火說:“大家談,大家談。

    ”他和當時許多農民起義領袖有許多不同地方,最不同的一點是他從起義的早期起就有着打倒朱家王朝、救民水火的明确目的,同時很留心那些關于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考慮着有朝一日他如何處理這些問題。

    像土地不均、貧富懸殊這樣的問題,他心中十分清楚、十分重視。

    他不像牛金星和李岩他們那樣能夠說得源源本本,但是他對于天下田地不均的實際情況,百姓在大戶兼并中所受的痛苦,體會得更深,看到的更真切。

    起義十二年來,他走過的地方,接觸到的無地和失業的窮苦百姓,遠比牛金星和李岩多,但是他甯願聽聽大家議論,不喜歡多說他自己的意見。

    過了片刻,劉宗敏忍耐不住,問: “闖王,軍師不是問你的主見麼?” 自成擡起頭來,微微一笑,說:“你們大家談得都好。

    治國安民,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想,将來有朝一日,這田勢必是要均的。

    既要均田,自然要計口授田。

    至于一口人授田多少,除口分田之外要不要永業田,永業田準不準買賣,那就要以後去詳細計議。

    我倒是常想,倘若咱們久後一日能夠建立新朝,切莫再走明朝的老路。

    為君的不要忘記百姓的苦,不要把天下作為一人一家的私産,這就要廢除那些皇店、皇莊,限制封王,限制拿百姓的土地賞賜藩王、皇親、勳臣。

    朝廷對那班确實立了大功的人,可以賞賜金銀珠寶,決不要賞賜土地。

    也要限制他們多占田地,永遠懸為厲禁,不許違反,犯必嚴懲。

    ” 劉宗敏把大腿一拍,說:“好哇,這才是一槌打在點子上!俗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

    曆代皇帝都是把天下當成自家私産,作威作福。

    看看他們封了多少王,侵占了多少良田,何嘗有一絲一毫想到黎民百姓死活!” 牛金星等對闖王所說的廢除皇莊、皇店,限制封王和不拿百姓土地作為賞賜的話,十分敬服,随後話題就轉人将來如何限田、如何處理戰争以後的大量荒地,又從荒地談到民墾和軍墾,談到了曆代屯政的不同辦法和利弊,以及明朝初年屯政的敗壞經過。

    這些曆史情況,前人經驗,李自成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

    他虛心靜聽,時常在聽的中間不由得頻頻點頭,也偶爾插一兩句話。

    李岩是初次同李自成見面,在談話中他發現李闖王很有知識,是他原來所不曾意料到的。

    昨夜在路上來獻策告他說闖王很好讀書,在潛伏商洛山中和鄖陽山中的時候,打獵習武之暇也讀了不少書。

    現在他不僅完全相信老宋所說的話毫不虛誇,而且他開始明白闖王和他同牛金星等不同,闖王肚裡的學問多半是來自起義後對國計民生大事處處留心,親身閱曆豐富,是真正實際的學問。

     當牛金星等對闖王談今論古的時候,劉宗敏背靠牆壁,聽着聽着入睡了。

    有時他扯着鼾聲,而且鼾聲很響,惹得闖王望望他微微一笑。

    但有時他又是在半——狀态,仿佛能聽到身邊的談話。

    當牛金星對闖王非常熟溜溜地背誦《漢書-食貨志》上邊論貧民遭受過分剝削的一段文章并略加文字解釋時,宗敏的鼾聲小了,随即止了。

    當金星背出來“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兩句,正在繼續往下背時,劉宗敏并不睜眼,忽然恨恨地說:“哼,有時連犬彘之食也沒有吃的!俺老娘和小妹妹就是在天啟七年荒春上活活餓死的!”大家吃了一驚,看見宗敏睜開眼睛看看,又閉起眼睛睡了。

    闖王因為他十分辛苦,并不去驚動他,直到午宴擺好以後才不得不把他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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