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接着說:“軍師所說的那些在北京的西洋人,我也知道。
他們就住北京宣武門内的天主堂裡。
聽說西洋有所謂歐羅巴國①、紅毛國、佛郎機國,均離中國數萬裡。
那紅夷大炮就是從紅毛國傳來的。
這紅夷大炮又寫作紅衣大炮,能射二十餘裡。
崇祯十一年冬天,東虜突人北京附近,北京各城上都擺着紅夷大炮,遣官祭炮。
後因東虜沒敢攻城,也未曾用。
”
①歐羅巴國--明朝人多把歐羅巴當做國名,将荷蘭國稱為“紅毛國”。
關于勸闖王重視近代西洋火器的建議,已經結束,所以大家在牛金星說完這幾句話以後,都沒有再說别話。
宋獻策想起來李侔在拜年時囑托他的話,便決定趁此時機,當着李岩的面,同闖王談一談李岩和紅娘子的親事。
但是他剛要開口,劉宗敏進來了。
大家看見宗敏一臉怒氣,感到吃驚。
闖王笑着問:
“捷軒,大年初一,又發誰的脾氣?”
劉宗敏擔心各營将士過年節的時候軍紀松懈,一吃過午飯就要騎馬去各營看看,恰好他聽到一個謠言,說張獻忠和羅汝才在川西戰敗,二人生死不明,便來報告闖王知道。
不料快走進這花廳院落的角門時,有人向他禀報,說看見幾個弟兄躲在老營馬棚中玩葉子①,使他火冒三丈。
他立刻下令将馬棚頭領和玩葉子的人全數抓起來,聽候處分,然後帶着怒氣走進看雲草堂。
他沒有立刻回答闖王的話,回頭去又朝着門外吩咐:
①葉子--即葉子戲,又稱馬吊,一種賭博紙牌,起于明未天啟年間(1621-1627)。
近代的麻雀紙牌和麻将牌,就是從葉子演變來的。
“統統替我抓起來,每人先打二十鞭子再說!把王長順那個老家夥叫來,我在闖王這裡問他!”說畢氣呼呼地坐下去,結實的小靠椅在他的屁股下猛地咯吱一聲。
闖王又問:“什麼事?大年節出了什麼事?”
“出了他娘的蔑視軍紀的事!哼,他們竟敢躲在老營馬棚裡玩葉子,把你的不準賭博的禁令當成耳旁風。
老營不正,下邊各營弟兄,大多數都是新來的,如何能嚴守軍紀?我先打他們每人二十鞭子,然後問明誰是主犯,砍掉一個腦袋瓜子,殺一儆百,大家就知道違反闖王的禁令不是好玩的!”
大家都心中明白,雖然闖王嚴禁将士賭博,但在年節中間,弟兄們偶然犯禁,也不至于就處以砍頭之罪,所以大家不約而同地都望望闖王,希望他說一句話,對犯了賭禁的弟兄們從輕發落。
李自成從眼色中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望着宗敏說:
“捷軒,弟兄們違反賭禁,按道理應該嚴罰。
不過全軍都在快快活活地過新年,可将為首聚賭的打一頓算了,隻要他們以後不再犯禁就行。
”
“闖王,我不是怕别的。
我是怕一項禁令有人不遵守,以後别的禁令也會慢慢被将士們看得可遵可不遵,再好的軍紀都變成了騾子原,有若無。
再說,弟兄們一旦準許賭博,必然要弄錢到手。
以後攻破城池,攻破山寨,想禁止他們不搶劫,把繳獲和抄沒的一切财物交公,成麼?将士們随便搶劫财物,咱闖王的部隊不是同官軍一樣了?官軍就是到處搶劫,沒事時聚衆賭博,賭輸了就打架行兇,行軍時帶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打起仗來又顧命又顧包袱,遇機會就來個鞋底上抹油。
我何嘗不願意讓弟兄們在新年佳節快快活活地玩幾天?可是軍紀上不能馬虎。
一處松,百處松。
咱們眼看就要破洛陽,軍紀不嚴,能禁止弟兄們在洛陽城内搶劫财物麼?隻要有少數人在河南府搶劫财物,就給咱們全軍背上黑鍋,揚個壞名兒,給你李闖王的臉上抹灰。
所以今日這事雖小,也非嚴辦不可。
”
老神仙進來了。
他于十天前派人扮作普通商人去南陽城内收買幾種藥材,剛才回到老營,告訴他在南陽城内聽到謠言說張獻忠被官軍逼入四川泸州,無處可逃。
他特意來将這謠言禀報闖王,因看見劉宗敏正在發怒,便先在火盆旁邊坐下,暫不做聲。
闖王望着宗敏問:“是哪幾個馬夫賭博?是老弟兄還是新弟兄?”
“我已經命人去叫馬棚頭兒王長順,問他就知。
他雖然跟着你十來年,功勞苦勞都有,可是這事情他也脫不了幹系,也得受罰。
”
闖王向侍立門外的親兵們吩咐:立刻把王長順叫來問話。
王長順應聲進來,站在兩三步外躬身說:
“禀闖王和總哨劉爺,王長順前來請罪。
有幾個弟兄躲在馬棚裡玩葉子的事,我已經查明,請劉爺發落。
”
宗敏聲色嚴厲地間:“是哪幾個吃了豹子膽的家夥在馬棚裡賭博?捆起來了麼?”
王長順不慌不忙地回答說:“玩葉子的是一個老弟兄、三個新弟兄,還有兩個弟兄坐在旁邊看,全都抓了起來,等候處分。
我當時不在馬棚,對手下人管教不嚴,也請從嚴治罪。
”
“我看你這個老家夥是自恃在咱們老八隊年久,有些功勞苦勞,覺得闖王、高将爺和我平時待你不錯,屑來小去不會處分你,你就故意放縱手下人幹犯軍紀,賭起錢來了。
哼!”
“回劉爺的話,剛才幾個弟兄在馬棚烤火,玩葉子是實,賭錢是虛。
他們都知道闖王禁令如山,無人敢犯。
況且又在老營馬棚,來往人多,豈敢拿着自家的皮肉當錢賭?”
“你敢替他們隐瞞麼?”
“我從來不在闖王和劉爺面前說半句假話。
他們實未賭錢,我敢拿頭擔保。
”
劉宗敏的臉色緩和了,但聲音仍很威嚴:“老王,你的脖頸上長了幾顆腦袋?”
“不多不少,隻有一顆。
”
“好吧,我要是查出你替他們隐瞞,敢在闖王面前撒謊,我先叫人拔掉你的花白胡須,然後砍掉你的腦袋瓜子!”
“請劉爺放心。
我王長順跟随闖王多年,從不弄虛作假。
我現在脖頸上頂着腦袋等候,決不會把腦袋藏在褲裆裡。
”
劉宗敏的臉上閃出笑容,說:“看你嘴硬!媽的,既然你拿頭擔保,我就饒了他們。
去,好生訓他們一頓,以後不許再玩這個玩藝兒!”
“是,以後不許玩這個玩藝兒。
”王長順轉過身子,望着尚炯笑着說:“老神仙,大年節,我幾乎又得勞你老人家的神,去給弟兄們治傷。
”
醫生說:“鞭傷棒傷都好治。
我剛才就擔心劉爺一時性急,為着執法如山,殺一儆百,誤砍下一顆腦袋,我可沒辦法再安上去。
”
屋裡的空氣登時輕松,出現了笑聲。
李岩深為感動。
原來他完全想象不到,在闖王軍中,闖王和像劉宗敏這樣的大将對下邊弟兄們有威有恩,軍紀雖嚴,卻上下沒有隔閡。
劉宗敏望望李岩,想起來今天上午他初次看見了紅娘子,不禁在心中贊道:“真是天生的一對兒!”随即向闖王說:
“我本來同一功約定,分頭到各處營盤走走,看将士們新年過得怎樣。
一功已經出寨了。
我正要上馬動身,忽然一個從南召縣境内打糧回來的頭目對我說,南召有人新從襄陽回來,聽說謠傳張敬軒和曹操在四川大敗,大部分人馬潰散,隻帶着少數殘部逃人滬州,陷入絕地,還說楊嗣昌懸出重賞,限期捉拿敬軒歸案。
”
大家吃了一驚,尚未說話,尚炯也将他剛才得到的報告說了出來。
尚炯和劉宗敏兩人所說的消息來源不同,内容卻大緻不差,這就使大家不能不重視這個謠言,議論起來。
李自成望望宗敏和醫生說:
“你們告訴從南陽和南召兩處回來的弟兄們,這謠言不要亂講。
顯然這是無根之謠。
田玉峰派人專門去襄陽打探軍情,如有确實消息,自然會立即向老營禀報。
在玉峰那裡來人之前,咱們不用議論四川的戰事吧。
”他掩蓋着心中的不平靜,笑着向宗敏問:“你手下辦文墨的那個王秀才,聽說回去後不想來了,真的?”
宗敏壓抑着心頭怒氣,苦笑說:“他原說告幾天假回家去把老婆孩子搬來,誰知一回去就帶着家裡人逃往深山,來封書子說他不來啦,還勸說咱們不要攻洛陽。
一切逃走的讀書人,你都不許派兵去捉回來,他當然不再來啦。
”
宋獻策望着李岩說:“你瞧瞧,想多延攬一些讀書人,在目前尚非時候。
王秀才從十二歲開始應考,直到四十歲才進了學;中了秀才之後,仍然在窮山溝中教個蒙學度日,窮困不堪,别無前程。
就是這樣,他還要死抱住明朝的牌位不放,一心忠于明朝天子,頑而不化。
這樣人,他口中不言,心中何嘗不罵我們是流賊,而稱明朝為正統?他何嘗明白,朱洪武尚未稱吳王時,那班死抱着元朝牌位的讀書人也是把朱洪武稱做亂賊,而把元順帝看成是正統天子。
許多讀書人不明事理,不識時務,就是如此。
代代皆然,無足為奇。
”
李岩說:“讀書人受孔孟之教,被一個囫囵吞棗的‘忠’字迷了心竅,也不管其所忠者是桀,是纣,是獨夫民賊。
”
劉宗敏憤慨地說:“林泉,你把話說對了,可是還隻說對一半。
眼下闖王才到河南不久,大局還不分明,你們幾位能夠抛離家鄉,抛開祖宗墳墓,前來共事,所以全軍上下無不敬佩。
可是目前,像你們諸位的人不多啊。
有很多讀書人還跟着官府一個鼻孔出氣,說我們是流賊。
明明是官軍到處奸擄燒殺,苦害百姓,這班讀書人裝聾裝啞,卻硬是昧着良心,血口噴人,硬要造謠說咱們的人馬奸擄燒殺。
另有一班讀書人,在等待,在看大勢。
我敢打賭,再過他媽的兩三年,即令咱們還沒有殺進北京,人們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