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明朝的大勢已經去了。
老鴿野雀旺處飛,連鯉魚也愛袱上水。
到那時,還愁讀書人不肯來麼?那時候,哼,别說是山溝裡的窮秀才,就是舉人、進士,在明朝做官為宦的,也會把頭削得尖尖地來到咱闖王面前,求他重用。
在眼下,誰要是來投闖王,自然會有親戚朋友大罵他從賊謀反,不忠不孝。
再過兩三年,頂多三四年,有誰不來投闖王,他的親戚朋友會慫恿他趕快來,巴不得他變成新朝貴人,自己也跟着沾光。
俺是個打鐵的粗人,說不清曆代興亡關頭讀書人是怎樣變的,可是我看透了如今的讀書人,他們呀,嗨,身穿-衫,頭戴方巾,走着八字步,一開口子曰子曰,之乎者也,其實,有幾個人的骨頭裡不浸透了勢利二字?不信?到将來你們瞧着,咱們來個開科取士,凡考中者封官授職,準定會把貢院的大門擠塌!到那時,咱們設一個招賢館,凡來歸順新朝的,求官做的,都請住在招賢館中,大酒大肉款待。
你們各位等着瞧,設個招賢館,又該我費事了。
”
牛金星說:“你是大将,管統兵打仗。
南征北讨,就夠你忙了。
這招賢館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
宗敏說:“我是打鐵的出身,我得把招賢館的幾道術門檻換成鐵的。
”
大家哄堂大笑。
宋獻策拍手說:“劉爺是痛快人,一語道破玄機!”
宗敏站起來說:“我要去幾個營盤看看,失陪啦。
”
除闖王外,大家都站起來相送。
宗敏望望李岩,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轉向牛、宋二人,笑着說:“我今日才看見紅娘子,果然名不虛傳。
你們二位都是李公子的老朋友,何不做個保山,讓他們趁此過年時候成親算啦。
日後打起仗來,哪有像這樣從容工夫?”
宋獻策本來已經同牛金星約好,今天要趁着在看雲草堂談話時候向闖王和李岩提一提這件婚事,沒料到劉宗敏先說出口,不禁同時哈哈大笑。
金星說:
“捷軒将軍與我們所見相同,林泉兄與紅娘子的确是天作良緣。
這月老我是做定了。
”
宗敏說:“我做事喜歡幹脆痛快。
你們要趁水和泥,趁火打鐵,快點玉成他們,趕在這年節裡把喜事辦了拉倒。
”
闖王說:“林泉和紅娘子昨日才到,鞍馬勞頓,風塵仆仆,尚未休息。
捷軒,你急什麼?此事我自有安排,不争這一時半刻。
你莫急嘛。
”
“好,不争這三天五日。
這事由闖王主持,牛先生和軍師為媒。
我剛才隻是想到了順便提醒媒人一下,到拜堂成親時不要忘了請我吃杯喜酒就行了。
”宗敏說畢,哈哈大笑,拱拱手,大踏步走了出去。
李岩同牛、宋和醫生重新坐下,說道:“原來在路上我隻聽說捷軒将軍是一員虎将,在戰場上異常。
漂悍,使官軍望見破膽,沒有料到他竟是如此一個很有風趣的人物。
”
闖王笑着說:“相處日久,你會愈覺得捷軒可愛可敬。
這個人識字不多,可是決不是一個粗野武夫。
他真正是大将之才,也是帥才,在咱們軍中極有威望。
盡管脾氣有點暴,可是将士們還是喜歡在他的手下做事,也喜歡跟着他沖鋒陷陣。
他為人耿直爽快,打起仗來總是身先士卒,做起事來處處顧全大局。
别看他剛才說話挖苦讀書人,其實他對讀書人也是很尊重的。
老神仙,你說?”
一直很少說話的醫生點頭說:“我同捷軒在軍中相處數年,深知他大公無私,心口如一,肝膽照人。
”
經劉宗敏臨離開看雲草堂時一提,話題很自然地轉到李岩和紅娘子的親事上邊。
宋獻策想着如今既然高夫人成了紅娘子的義母,這事非通過高大人才好辦,所以建議将高夫人請出來一起商量。
闖王也很贊成,立刻就吩咐親兵去内宅請高夫人到花廳來。
宋獻策趕快攔住說:
“最好請子明勞駕去内宅一趟,免得夫人一時莫名其妙,未必馬上就來。
”
大家都覺得由老神仙去請高夫人最為得體,于是醫生就滿面春風地往内宅去了。
高夫人正在同紅娘子叙家常,問了紅娘子的幼年遭遇,又問到她在豫東起義以後的一些事情。
後來話題又回到紅娘子的幼年時候,高夫人歎口氣,輕聲問:
“你從母親和弟弟死了以後就長住在舅舅家裡?”
“沒有。
”紅娘子悲聲回答,“舅舅也很窮,養不活我。
他原是一個武教師,靠傳授武藝吃飯,常常吃這頓,沒那頓。
我到舅舅家才過兩年,有徐鴻儒的餘黨起事不成,牽連了他,官府派兵前來捉拿。
他一張弓、一把大刀,殺死了十來個官軍,使官軍近他不得。
後來他身上中了三箭,倒了下去,幾十個官軍才從四面撲了上來。
可是他看到官軍走近,又突然坐起來,砍死了一個官軍,才被亂刀殺死。
我從六歲就跟着舅舅學武藝……”
紅娘子的話尚未說完,一個女兵掀起簾子,向高夫人禀報說老神仙來了。
随即老神仙走了進來。
高夫人和紅娘子都起身相迎。
高夫人讓醫生坐。
醫生不坐,滿臉堆笑,拈弄着花白長須說:
“闖王同軍師在花廳商量一件事,請夫人也到花廳坐坐。
”
高夫人從老神仙的喜悅神氣,已經猜到八九。
上午軍師來内宅向她拜年,也曾對她嘀咕幾句,使她一直把這事放在心上。
所以她沒有問商量什麼事,便笑着對醫生說:
“既然闖王不差親兵來叫我,偏請你老神仙來一趟,必有要事相商。
你先去吧,我再同紅娘子說幾句話,馬上就去。
”
“好,好。
隻待夫人去一言而定。
”老神仙毫無拘束地哈哈大笑,退出上房。
高夫人重新坐下,也讓紅娘子趕快坐下。
她問:“你在舅舅死了以後如何過活?跟着舅母?”
“不是。
舅舅在死前幾個月,就送我去投師學藝。
我這位師傅是舅舅的師弟,帶領一班人到處跑馬賣解,闖江湖。
”
“啊,怪道你的武藝這樣好,原來是從六歲就開始學的!”高夫人使個眼色,使身邊的兩個女兵都出去,停了片刻,然後笑着說:“你邢大姐,我想問問你,你的終身大事也該辦啦。
你我非外人可比,你不妨對我說出心裡話:你眼中可有能夠配得上的合适人麼?”
紅娘子的臉孔刷地紅到耳後,低頭不語。
高夫人等了片刻,又笑着悄悄地問:
“你看,要是李公子……合适麼?”
紅娘子聽到這話,連整個脖頸也變得通紅,心頭一陣亂跳,而一種莫名其妙的慌亂情緒使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不自覺地用右手擰着衣襟。
高夫人等了片刻,見她不回答,也不擡頭,便第二次問了一遍。
紅娘子的心中略微鎮靜一點,但呼吸仍然感到緊張,臉頰也感到發燒。
她想回答高夫人,但又羞得不知道怎樣啟口,隻是将下巴輕輕地點了一下。
她的動作是那樣輕微,竟不曾被高夫人看得分明。
高夫人又笑着說: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自古人倫大事。
你不要害羞。
我不是外人。
你對我說出來,我好替你做主。
闖王和軍師特意叫老神仙來請我出去商量,我猜想就是談這件事兒。
你說,要是闖王和軍師的意思是李公子,你的意下如何?嗯?”
紅娘子越發将頭低下去,小聲喃喃說:“我既無父母,又無兄長,闖王和夫人就如同我的親生父母。
女兒的終身大事,隻能聽父母之命,媒如之言,何必問我?”
高夫人點頭笑了,随即站起來,說:“我到花廳去一趟,免得他們久候。
你沒事,讓慧英等衆姊妹陪着你玩兒去吧。
”
高夫人出去以後,紅娘子過了片刻才恢複常态。
她聽見有腳步聲音來近,将頭擡起,隻見紅霞掀簾進來,說:
“紅帥,昨晚上你好像睡得很不安,今早又是天不明就起來。
趁此刻沒事,到慧英姑娘的床上去躺一陣好不好?”
紅娘子突然站起來,說:“吩咐健婦們趕快備馬,跟随我下山射箭!”
紅霞十分詫異,說:“一路上天天騎馬,尚未好生休息,你不覺得困麼?”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困。
”
“今天是大年初一,還要下山去騎馬射箭?”
“大年初一才要下山去玩玩哩!”
紅霞從主人的異乎尋常的眼神和容光裡看出來一些兒秘密心事,悄聲問:“剛才夫人同你談了什麼事?”
“什麼事兒也沒談!我叫你去吩咐備馬,你就照我的吩咐做,别多問!”
紅霞看出來主人是對她佯裝嗅怒,嘴角、眼神和眉梢都沒法隐藏住一種平日少有的神情。
她猜到了六七分其中原因,不好打聽,便笑着問:
“要不要叫男親兵們都跟着去射箭?”
“不用。
叫他們趁年下好生休息吧。
”
紅霞到院中向健婦們一聲傳令,大家立刻準備起來,但每個人都對紅娘子在大年初一有興緻下山去騎馬射箭感到奇怪。
高夫人的女兵們一聽說紅娘子要帶領健婦們下山去騎馬射箭,高興萬分,都要随同下山。
慧英趕快去花廳禀明高夫人,留下四個姑娘以備高夫人随時呼喚,便帶着其餘十幾個姑娘跑去備馬。
紅娘子下了山坡,勒馬進人射場,将脫掉的鬥篷扔給背後的一個健婦,立刻使她的戰馬飛奔起來。
靶子是現成的。
她要第一個連中三箭。
耳邊風聲呼呼。
她取弓在手,猛地拉滿,覺得兩臂有無窮力量,一箭正中靶心。
健婦們和女兵們立馬觀看,齊聲喝彩。
紅娘子的戰馬繼續繞着射場奔馳,她突然一縱身跳下戰馬,在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照夜白奔跑更快,然後将弓和箭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