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些人站在敵對的立場憎恨和嘲笑他,至于許多老朋友,他覺得自己距離他們已越來越遠,他們也把自己抛棄了。
——此時此刻,就連這一離開大家的孤立過程也早就在他内心完成了。
他感覺教師們不再是上級而是同事,他的老朋友們是曾與他同行的夥伴,如今已滞留不前。
他發現在學校和小城裡已找不到自己同類的朋友,也找不到合宜的立身之地。
如今這裡的一切都是死氣沉沉的,彌漫着一種老朽而虛妄的氣氛,一切都給人以暫時狀态的感覺,好似穿着一件不再合身的舊衣服,渾身不舒服。
而在他即将離開學校的最後一段日子裡,由于自己已超越這深愛的故鄉,由于必須抛棄這個不再适合于他的生活方式,由于他也曾在這短暫的日子裡度過許多極快樂極光輝的時刻,離别竟成了巨大的折磨,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壓力和痛苦,因為世上的一切都離開了他,而他卻無法确定,是否他自己抛棄了一切,是否他應當對離棄如此可愛而又習慣了的世界負有罪責,由于自己的功名心、自負、傲慢、不忠貞和缺乏愛心。
在他為響應一種真實的感召力而必得忍受的痛苦中,這類痛苦是最苦澀的。
倘若一個人接受了這種感召力,那麼他不僅是接受恩賜和命令,他也同時接受了某種近似“罪責”的東西,譬如一個兵士被人從士兵行列裡提升成為軍官,提升的位置越高,他的負罪感就越強,他會對原來的夥伴們産生良心上的不安。
克乃西特很有節制,總算平安地度過了這個發展階段。
後來,當學校當局終于通知他因成績優異即将入精英學校深造時,他居然一下子大感意外,當然片刻之後他便覺得這個新聞毫不新鮮,是早已預料中的事了。
直到此時他才想起最近幾星期裡常有人在他身後用諷刺的口氣喊叫“入選者”或者“傑出兒童”這類名稱。
他聽見了,常常是聽而不聞,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隻當開他的玩笑。
他覺得同學們并不真想叫他“入選者”,而是想說“你那麼傲慢自負,真以為自己是傑出人物啦”!
偶爾他也為自己與同學之間出現鴻溝而深感痛苦,不過他确實從未把自己視作“入選者”,因為對他而言,這場召喚并非升級,而是讓他自覺地意識到一種内在的告誡和鞭策。
但是,難道他能說自己對此一無思索,一無預料,并且再三揣摩過麼?
如今業已瓜熟蒂落,他的幸運得到了證實,成了合理合法的事,他所受的痛苦已經有了意義,這件太破太舊又太窄的衣服終于可以扔掉,一套新衣已為他準備妥當。
克乃西特獲準進入精英學校後,他的生活層次有了重大改變。
他跨出了對自己畢生發展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第一步。
事實上并非所有獲官方批準進入精英學校的學生都有過對精神召喚的内心經曆。
“入選”是一種上天的恩賜,或者通俗一點說:交了好運。
誰碰上好運,誰就會一生都順順當當,恰如誰交了好運總連帶着人也會變得心靈手巧一樣。
大多數青年精英,是的,幾乎可以說人人都把自己的入選視作巨大的幸運,視作讓人自豪的嘉獎,其中許多人甚至早就熱烈渴望這種嘉獎了。
但是大多數人選的青年學生從家鄉的普通學校來到這所卡斯塔裡精英學校,經過一段過渡時間後,常會覺得難以适應,甚至會産生許多意料不到的失望感。
這類學生首先是難以割舍對自己寵愛萬分的舒适家庭,于是出現了下列情況,為數頗為可觀的學生在最初的兩個學期之中相繼退學,根本原因并非這些學生缺乏才能和不肯努力,而是不能适應這種首先要求他們逐漸日益放棄與家庭、故鄉的關聯,最終完全信仰和忠于卡斯塔裡教育思想的寄宿生活。
然而另有一些學生卻恰恰相反,認為自己獲準進入精英學校正是擺脫家庭和學校的絕好機會,他們也确乎遠離嚴格的父親或者讨厭的老師過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但是由于他們對改變整個生活的期望過高和過分,結果很快就大失所望。
即便是真正的模範學生、不斷進取者,或者是青年學究,也未必能在卡斯塔裡堅持到底。
倒不是他們在專業上沒有長進,而是因為精英學校的目标不單是培養專業人才,還要求學生們在教育和藝術上有所發展,而這類學生卻難以補上這些差距。
總算還有另外四座精英學校為各種各樣的人才設立了許多分科和分支機構,因此每一個有志于數學或者語言學的學生,倘若果真具備成為此類學者的資質,便不必懼怕因缺乏音樂或者哲學才能而沒有出路。
其實就在那時的卡斯塔裡團體裡也已存在着一種熱衷培植種種專業學科的強烈傾向,而持此類觀點的先鋒戰士們不僅反對和嘲諷培養“幻想家”——也即反對熱衷音樂或藝術——而且在持同類觀點人士的圈子裡排斥一切音樂藝術活動,尤其玻璃球遊戲無疑是首當其沖的。
據我們所能夠知道的情況,克乃西特的一生大都在卡斯塔裡度過,在這個無比甯靜而美麗的山區,在這個古時候人們借用詩人歌德創造的“教育區”一詞所命名的地方度過的,因此我們不憚冒令讀者厭倦的危險,再盡量簡短地對這座著名的卡斯塔裡學校的性質及其結構作一重複介紹。
這些學校——人們都簡稱為精英學校——都有明智而又富于彈性的制度,令其領導部門(一個“研究咨詢委員會”,由二十名成員組成,其中十名代表最高教育部門領導當局,十名代表宗教團體)得以順利行使職權,從全國各地的一切部門和學校中選拔最優秀的人才,經過培訓後向宗教團體、教育機構和研究機構内一切重要職務提供新生力量。
全國各地的許多普通學校、中等學校以及其他教育組織,不論其專業性質是人文抑或理工,對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學生來說,都屬未來謀生求職的過渡學校。
一待他們通過高等學校入學考試,他們便會按照指定的學習時間在該大學修畢某一專業課程,也即衆所周知的大學标準課程。
一般說來,這種高等學校對學生要求嚴格,總是盡可能篩去缺乏才能的學生。
與這些學校并行或者還高于這些學校的是精英學校,它的制度規定隻接受天份和品格均出衆的學生。
其招生辦法也不是進行考試,而由老師自由選定後向卡斯塔裡當局推薦。
一位老師會在某一天向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表示,下學期他可能進一座卡斯塔裡學校深造,他不妨抽出時間們心自問,是否曾感覺精神召喚和為其所吸引。
經過一段時間考慮後,如果他完全同意,并且也征得雙親的無條件贊成,他便可進入一所精英學校試讀。
由這些精英學校的校長和水平最高的導師(絕非普通大學教師水平)所組成的“最高教育當局”領導着全國各地的所有教育事務工作和一切文化知識機構。
一旦成為精英學生,必得門門功課出衆才不至于被遣返普通學校,屆時他就不需再為謀生而操心了,不論是宗教團體還是等級森嚴的學術組織都會到學校來征求擔任教師和高級行政職務的人才,包括十二個學科帶頭人——也稱為“大師”,還包括遊戲大師——也即玻璃球遊戲的總領導。
一般情況下,修完精英學校的最後課程總在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左右,而且總會被吸收進宗教團體。
從此以後,凡是隸屬于教會組織和教育部門的所有教育和研究機構全都向他們開放,并為他們進一步開展研究作了準備,一切圖書室、檔案室、實驗室等等,連同大批助理人員,再加上一切進行玻璃球遊戲的設備,全都供他們支配使用。
倘若哪個學生被公認為在某項學科上有特殊才能,不論是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