鍍金的塔形尖頂,四角飛檐,彩色馬賽克牆面。
由于取地的零碎,缺乏整體性規劃,就東一處,西一處,淩亂得很,也因此積蓄了一股子烘熱的煙火氣。
向上盤旋,聲控燈滅了,樓道的窗戶卻透進淡青的曙色,映着公寓門上的花體字。
又摸黑兩周,到了頂層,門裡一片寂靜。
脫了外衣和鞋,蹑足走過玄關,直接在廳裡沙發上躺下,枕着靠墊,拉開一條毛毯。
遠遠的,又一列火車從七号線駛去,那一方一方的亮格子,仿佛印在眼皮上,明暗交替之下,他睡着了。
陳誠是名廚,但人們都知道,紐約華埠的餐館不以技藝決勝負,相反,資質越高越難找工,因為薪金高。
而華人的生意競争向以價格戰為模式,成本的核算就很關鍵,結果是中國餐的地位一應下滑。
好萊塢槍戰片,蹲守的警察手捧倒梯形的打包紙盒,操一次性筷子,挖出炒飯或者炒米粉,送進嘴裡,都能嗅得到酸甜醬和蔥姜的氣味。
為日常計,陳誠必得謀一份全職,做北美化的中國菜。
但更主要的收入,又真正有上廚的樂趣的,是私人訂制。
家宴,聚會,公司招待,某餐館為特殊客人設席。
這樣的單子雖不是時常有,但斷斷續續,時不時會來一單。
法拉盛的新草莽,其實是個劫後殘留。
追溯到共和開初,民國政府定都金陵,守北望南,家鄉菜打底,發揚光大,養成一脈食風。
經改朝換代,時間流淌,再添上感時傷懷,離愁别緒,天地人所至,淮揚一系格外受青睐。
他是有悟性的人,為舊人物辦菜,就将那些改良的花哨全摒除,突出本色。
幹絲,熏魚,糖醋小排,紅燒甩水,油焖筍,腌笃鮮……有幾樣食材是他自備,從朋友的農場采購。
朋友是川沙人,農場起名注冊“上海”,就可見出志向,要将長江三角洲的種植移到新大陸。
美國這地方,遍地都是未開發,水土肥極了,種什麼長什麼收什麼。
青菜、黃芽菜、雞毛菜、塌棵菜,形狀完美,色澤鮮豔,可供美術家入畫,基因卻已經變異。
江南的青菜,入冬後第一場霜打,進口即有甜糯。
這裡的,所謂“上海青”,脆生生,響當當,有些像芹菜,但芹菜的藥味卻又沒有了。
塌棵菜的生長稱得上奇迹,按浦東菜農說法,唯有滬上八縣界内,菜棵才是平鋪着,一層疊一層,一旦離了原鄉,便朝天拔起,脫離族類。
“上海農場”裡的塌棵菜并不信這個,緊巴着地皮。
然而形同神不同,那一種極淡的殷苦,配上冬筍,再又回甘,無論過程還是結果,全然消失殆盡。
這就要說到筍了,農場裡栽一片竹子,雨後拱出尖子,剜出來,纖維紋理确是一株筍,可炖煮煎炒,橫豎不出筍味!這土地還沒有馴化呢,一股子蠻力氣,就是缺心智!空運來的菌種,落地便歸回原始,培出來的菇類一律是“mushroom”;豆腐還是叫“tofu”,吃起來卻不像豆腐!陳誠和朋友真正折服水土這一回事了。
好在,去鄉久了,舌頭的記憶難免含混,加上刀工、火候、作料、烹制,也瞞得過去。
唯有一件物事,讓陳誠苦惱了,那就是“軟兜”。
大概隻淮揚地方,将鳝魚叫成“軟兜”。
揚幫菜沒了它,簡直不成系。
反過來,沒有揚幫廚子,它也上不了台面,終其一生在河塘野遊。
那清波漣漪,養育無數野物,野荸荠、野茭白、雞頭米——挑夫哼哧哼哧擔上岸,水淋淋沉甸甸,一挂挂坷垃頭,洗去泥,敲開殼,裡面藏着晶亮一粒珠子——就這樣,從原始階段進入人類社會。
他一直在尋找“軟兜”。
美國有那麼多濕地,望不到邊,飛着白鹭,照道理應該也有這種水生鰓科軟體動物,可就是沒有呢!細細想來,最終得出結論。
從小處說,北美沒有水田,旱地為主,也許,可能,很可能,鳝,即軟兜,是和水稻共生;大處來看,新大陸的地場實在太敞朗,鳝卻是陰郁的物種,生存于溝渠、石縫、泥洞,它那小細骨子,實質硬得很,針似的,在幽微中穿行。
人類肉眼看不見,食物鍊上最低級的族群,就可供它存活。
前些時候,曼哈頓開出一家上海本幫菜館,老闆是一對年輕的夫婦,菜單上赫赫然列着一道“清炒鳝糊”。
消息傳來,他有一時的震驚。
靜下來想,這食材無非來自兩種渠道,空運和養殖。
效果如何呢?找個閑日子,邀上開農場的川沙朋友,去到曼哈頓,按圖索骥,品嘗清炒鳝糊。
餐館坐落在哈德遜河東岸,極昂的地價,原先是個法國餐館,名聲也不錯,卻收篷了,轉手給這一家。
轉過街角,老遠看見幾個系圍裙戴高帽的男人,依在紅磚牆底下吸煙。
其中有兩張洋面孔,就有些戲劇感,仿佛演出開幕前的候場。
新開張的餐館,一改傳統的圓桌面、紅燈籠、龍鳳雕飾、趙公元帥、招财進寶貓,代之以簡約的現代主義。
幾何空間,黑白色調,角和邊都是銳利的直線。
壁上鑲嵌着旗袍的圖案、月份牌、老唱盤、香煙廣告、默片女明星的照片,留聲機裡送出白光、周璇的輕吟漫唱,顯然是為體現“上海本幫”的生活氣息,卻更隔離了,因為太符号化了。
總之,與其說吃飯的場所,更像藝術畫廊,走在裡面真有些膽寒。
引座的服務生帶他倆到預定的桌子,落地的玻璃窗外正是河岸,跑步者奮力交替腳步,終于出了畫面,再進來新的。
管狀的吊燈直垂下來,人臉一半明裡,一半暗裡,很有一些暧昧。
兩人相對苦笑,心裡明白:高端路線的策略是,越不像中國餐館越好。
在這近似肅穆的氣氛裡,他們不由壓低聲氣,又要躲開臉面前的燈管,來回幾句,索性不說話了。
業内人心知肚明,上海本幫菜實是出力人的喜好,味厚色重,并不入流。
開埠之後,海納百川,吸取各路短長,最器重川揚兩系。
論到這裡,陳大師傅不得不承認,這新碼頭有度量,沒成見,所以才開得風氣之先。
每一系菜式,進上海灘,都不變中有變。
就說“軟兜”,滬人自成一道“脆鳝”,砧闆上斬成寸段,拍上生粉,汆進熱油鍋,炸酥了,滾一層醬和糖。
其實是糖醋小排的做法,但外焦裡嫩,非“軟兜”莫屬。
然而,終究有違淮揚的道統,也背離食材的本性。
在他看來,油、醬、糖這三樣,屬烹饪的下策,至于日本發明的味之素,就更是末技。
前三樣到底來自天物,後者卻離開自然到化學裡去了。
也是島國出産有限,隻得依賴工業。
不過,他對日本料理的壽司是起敬意的,除日本米,任何一種都不能達到這般境地。
辦好身份後,并沒有回中國,而是旅遊日本,專去長野一帶看稻田。
起伏的丘陵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地塊裡,均勻地排列着秧行,仿佛一種織繡。
農人們坐在衣帶般婉轉的土埂上歇晌,端着漆碗喝麥茶。
他與他們問答幾句,彼此聽不懂對方的語言,但又像是都懂了。
水面映着藍天,白雲在青苗之間遊弋。
喝水的人身上又蓄起力氣,擦幹茶碗,倒扣在漆盒裡,再下田去。
他就明白這稻米為什麼種得好,因為惜物的心!
胡亂想着,菜上來了。
雪菜豆瓣是瓶裝的,烤麸是冷藏,熏魚倒出其不意的好。
中國内湖污染重,淡水魚難得像這樣沒有火油味,醬料足,炸得透,糖色重,所以還是老三件。
紅燒肉是上海菜的主打,其實最平常,弄堂裡每扇後門裡都炖着它,高低在于豬肉。
也許物種演變的關系,美國的豬肉,在向牛羊肉接近,有一股膻味。
廚師顯然是油醬大王,舍得下料。
他猜想廚房距離比較遠,端來的盤子都是半熱,量又少,空氣保持着清新,同時也是冷淡的。
終于,清炒鳝糊登場了。
沒動筷子,他就笑了。
别的不說,那一條條一根根,看得見刀口,而鳝絲是要用竹篾劃的。
也就知道,這食材來自當地養殖,新大陸的水土,所以肉質結實,竹篾也劃不動。
兩個人各要一碗白飯,湯汁拌了劃拉下肚。
招來服務生埋單,是法國大餐的價錢,卻也吓不退買家。
八時許光景,上客已經七八成。
大多是中國學生,年紀輕輕,出手大方。
曼哈頓高檔消費的主力軍,沒什麼品位,就是潮流趕得緊,這類飯店專為他們開的。
吃過美國“軟兜”,陳誠得出結論——美國依然沒有“軟兜”。
如他這樣師出正傳的大廚,在美國,即便國際大都會紐約,即便華裔集聚的法拉盛,終究是屈才的。
同時呢,就能過一份閑适的生活。
他并不是那種一心奔生計的人,從來沒動過開餐館的念頭。
他知道做老闆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