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的血汗錢。
退一萬步說,他還有手藝,就算黑着身份的時候,也沒有失業過。
他要求不高,有吃有住,口袋裡有幾個活錢,連那幾個活錢都嫌累贅似的。
每到節假,就去大西洋城。
他愛玩二十一點,其實和小時候玩的撲克遊戲“二十四點”相仿。
二十四點隻一副牌五十四張,以計算的速度為主,二十一點的牌數卻多出數倍,人算外還有天算。
博弈的樂趣就在于此,大概率,小勝出。
他喜歡,但不沉迷,無論輸赢,總是将手頭的錢耗盡,一身輕松打道回府。
所以,既不負債,也絕不會有盈餘,這樣的習慣一直保持到師師進入生活。
師師全名叫師蓓蒂,弄堂玩伴都叫她師師,連帶着家裡人也跟着叫起來。
師師記得第一次看見陳誠的情形,後窗裡的小孩,他卻不知覺。
幼年的日子在轉移中度過,一會兒到這裡,一會兒到那裡。
他甚至連自己名字都不确定。
有時候,人們稱他“弟弟”,大弟、小弟;有時候喊他“兔子”,小兔、卯兔、紅眼睛、短尾巴,這就變成诨号了。
車窗前掠過的農田樹木,船下濁黃的水,車站,碼頭,街道,房屋。
還有人,觸摸他的手,注視或者漠視的眼睛,背着他和當着他的低語,語音是清晰的。
很奇怪,語音将這些片段連貫起來。
高低的抑揚,疾緩的節奏,一些上下滑行,停頓,歎息似的氣聲。
開始不攜帶任何意義,然後逐漸生出,仿佛繁殖似的,越來越盛;陡然間結束,新換一種,于是,從頭來過。
有的延時長,有的延時短,但都是從無到有,從生到熟,完整的周期。
起先,幾種語音呈現孤立的狀态,各歸各的;漸漸地,互相滲透,融會貫通。
就在語音的更替交疊中,視覺的世界成形,有了初步輪廓。
那時候,他大約七歲,住在上海虹口的弄堂。
這條弄堂由許多條支弄組成,支弄通向的馬路,已經遠離路政和郵政上的号碼。
熟悉的人,曉得如何從中抄道取近,所以,弄堂裡人車來往,尤其上下班高峰,嘈雜得很。
中飯後的一二點鐘,則是寂靜的,嬢嬢——他跟随生活的女人,嬢嬢午覺,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他和嬢嬢住的亭子間在一條支弄末端的房子裡,探出去,可望見一角街景。
電線從梧桐樹葉裡穿過,停了麻雀。
夏天,蟬的振翅聲,當啷啷響。
也有不午覺的大人,從支弄口的鐵門底下,進來或者出去。
兩點多,接近三點,附近小學校就傳來眼保健操的音樂,旋律輕松明快,越發襯托出午後的寂寞。
照理應該上學的,可他不是遷來遷去的嗎,到哪裡報名讀書呢?嬢嬢在家裡教他識字,課本是一套繡像本《紅樓夢》。
字和句,他學得會,釋解的道理,卻聽不太懂。
比較認字,嬢嬢更熱衷講道理,上課就變得艱深起來。
白皙的兩頰上,浮起紅暈,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眸子,閃着光亮,直視孩子的眼睛。
他有點害怕,還有點害羞,不是為自己,是為對面的女人流露的感情,與平時淡漠的外表完全不像。
他也不敢避開目光,以為那是對嬢嬢的不敬。
看着她微微顫動的鼻翼,薄嘴唇上很神奇地長了一顆痣。
在他的年齡,對歲數沒有概念,所有人隻分成小孩和大人。
嬢嬢是大人裡的大人,因為有威儀。
個子比一般女性高,腰背挺拔,走路步子邁得很寬。
漆漆黑的短發順着耳廓彎到腮邊,燒紅的火鉗夾成一個卷。
頭發的焦煳和着洗發膏的氣味,在房間裡彌漫開來,說不出香還是臭,卻有一股熱乎。
嬢嬢的威儀更體現于——她不像大多數女人,拖兒帶女,拉家攜口,倒是像男人,獨立天地之間似的,這就當歸于單身的緣故了。
單身女人,和小孩子總是不親近的。
姑侄兩人出去,嬢嬢從來不挽他的手,也不并排,而是一個前,一個後。
前頭的提一個小小的軟皮提包,後頭的則是草籃或者帆布袋。
前面的那個,負責鑒定貨色,衡量價格,交割買賣。
後面的他,即時跟進,捆紮好的大包小包,逐一收起來。
随着采買的進程,辎重增加,負荷超過承受度。
他卻有辦法,兩隻手在身前交替掄着,速度慢下來。
前面的人并無覺察,徑直走自己的,很快看不見身影。
留下他彎腰曲背,左右換手,仿佛做一種特别的體操。
他忙碌着,依然可騰出餘裕,觀看街景。
電車當當行駛,路軌在路面盤桓。
記憶深處的一點沉積在向上浮,浮,浮到中途又沉下去,沒有了。
自行車絡繹不絕,有愛美的人,在輻條上系一團紅綠絨線,轉成一朵盛開的花。
和他一般大的男孩,滾着鐵環,從身後趕上來,嘴裡嚷着:讓開,讓開!女孩在地磚的方格子裡“跳房子”,也是要他讓開,帶着生氣的表情,就像縮小的嬢嬢。
一架黃魚車在馬路中間飛駛,騎車人的兩邊肩膀輪番上下,有點像他,忍不住笑起來……終于走進弄堂,嬢嬢站在後門口,焦急地張望,她完全不明白重量和體力的關系。
看到他交替着兩手出現,松一口氣,卻也沒有接一下的意思,隻是等着他靠攏。
男孩頭上汗氣蒸騰,讓她縮了縮身子,側身讓過去,然後關上門。
司伯靈鎖一聲碰響,那個活潑潑的世界阖閉了。
回到房間,袋子或者籃子裡的大包小包一件件掏出來,擺在桌面的玻璃台闆上,嬢嬢開始對賬。
四兩白糖、半斤油、幾包香煙、四團棉線——都是憑票供應——嬢嬢自語地說,他卻入耳了,知道自己占用嬢嬢的份額,心裡慚愧。
除此而外,醬油、味精、香腸、醬瓜、豆腐乳、冰蛋——一種奇異的食物,蛋黃色的一方,常溫下融化成液體,用來補充雞蛋配給的不足。
令人不解的是,既然雞蛋有限,做冰蛋的材料又從哪裡來呢?這時,嬢嬢計算的不是額度,而是鈔票。
這也是他沒有的,依然分享了嬢嬢的利益。
所以,對賬的全程,他都低頭看着雜貨鋪似的方桌,仿佛向這些物質緻敬。
錢數、票證、購買,三項對齊,接下來的勞動是歸放。
一部分送入樓下公用廚房的碗櫃,一部分就放在亭子間,櫥頂或者床底下。
床底的藏納十分豐富,紙闆箱、泡菜壇、餅幹筒、蓋籃、鞋盒,分門别類。
這時候,他就從方桌邊上解放了,樓上樓下,登高爬低,一頭鑽到床肚裡。
漆黑中,各樣盛器漸漸浮凸輪廓,呈現細節,最後,連角落的蜘蛛網都變得清晰,曆曆在目。
他的小身子,在箱籠壇罐之間遊走。
嬢嬢的指令從很遠的地方發送過來,小手一準能摸到那一個,一點一點騰挪,抱在懷裡,匍匐着倒退出去,房間裡的光線讓他睜不開眼睛。
出門總在嬢嬢午覺以後,來去路程,采買和對賬,差不多到四點鐘光景,西行的太陽正好走到後弄,對面人家的窗扇沒有扣緊,一擺一擺,夕照反射,變得銳利。
有一次,嬢嬢午覺醒來,房間裡沒有小孩子。
以為他私自出去了,這是被禁止的。
先是生氣,随時間過去,依然不見人,就開始着急。
下樓到後門張望,幾個小姑娘在跳皮筋,嘴裡唱着一支歌謠:“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
勤勞的人在說話,請你馬上就開花。
”随節奏踩着腳步,上下飛舞,前後翻轉,皮筋纏起又松開。
眼花缭亂地看一會兒,終于開口問道:看見一個男孩沒有?嬢嬢用手比着高矮。
小姑娘們表情茫然地搖頭,不明白這女人問的什麼。
其中一個,讨好賣乖還是惡作劇,說好像和過街樓的小毛去玩了。
小毛是弄堂裡頂頑皮的孩子,出得許多促狹的主意,膽子又大,敢想敢做。
規矩大的人家都不讓小孩接近他,他卻有一股磁力,特别吸引不安分的人。
久而久之,形成一個小社會。
嬢嬢向前弄堂走去,心别别地跳,腦子裡湧現危險的場景。
沒有人,彎進一條橫弄,依然沒有人。
人都到哪裡去了?照理是小孩子放學回家的時間。
竈間的後窗和樓上的前窗裡,無數的眼睛看着她,在一團麻似的弄堂裡走來走去。
她向來離群索居,過着一種近似秘密的生活。
走出盤結的小弄堂,不知怎麼到了臨街的弄口,十幾二十個男孩子,呼嘯着迎面而來。
嬢嬢仿佛被飓風拍到牆上,緊貼着背,頭腦卻保持着冷靜,辨認其中的身影,沒有她要找的人。
先放下一顆心,随即又提起來:人去了哪裡呢?走回去的路上,她想着這孩子的好處,聽話、乖順、聰明。
可不是聰明的嗎,要他做什麼,沒出口便懂了;讀書呢,《紅樓夢》裡的章句,也懂個大概,她曾經被問倒過呢!林黛玉的爸爸給沒給她錢?仰起臉,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眉間寬寬的,嘴角也是寬的。
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