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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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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左頰旋出一個渦,可惜不經常笑。

     至晚,孩子也沒有出現。

    除了弄堂,再沒什麼地方是嬢嬢想得到的。

    采買日雜食品的店鋪,分散在幾條街上,還要穿越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想他是不敢去的。

    連她自己也怕怕的,汽車喇叭都會驚一跳。

    所以,隻能坐在床沿發愁。

    後弄裡彌漫起油煙氣,熱鍋噼啪爆響,她卻沒有燒晚飯的心思。

    對面玻璃窗上的反光收起,一眨眼,就暗了。

    懶得起身開燈,由着房間黑下去。

    靜寂中,忽聽身下有窸窣聲,以為老鼠作祟,縱身一躍,站到門口。

    回頭再看,就見床單波動着,手腳并用爬出一個人。

    暮色裡,一大一小對視着,仿佛頭一次看見。

    嬢嬢摸到門框邊的拉線,燈亮了。

     孩子低頭搓着手,手上沾了灰,身上也是灰,還有一點蛛網,臉上污漬斑斑的。

    嬢嬢低聲吼道:不要動!他不動了,垂手立在原地,等嬢嬢端起熱水瓶,倒進臉盆,再從铫子裡加一些涼水,浸入毛巾,敲敲盆沿,要他過去的意思。

    燈光裡,嬢嬢看見他臉上的污漬,其實是淚痕,這孩子哭過了。

    她恨不能替他洗上一洗,将耳後、頸脖的積垢一并洗淨。

    可是她不習慣和小孩子肌膚接觸,她怕他們。

    養育的經曆在她是模糊的。

    小孩子就像特别的物種,即腌臜,屎尿乳汁眼淚鼻涕混合;同時呢,脆弱極了,好像玻璃器皿,一失手就碎了。

    看着他将半盆水攪渾,手臉則是花的,歎一口氣,讓他端盆走在前頭,自己提了铫子和熱水瓶跟在後面,一并下樓去。

    公用廚房裡,那兩家都在燒煮。

    他倆隻是燒水,灌滿空瓶,讓他提上去,嬢嬢則提冷水铫子。

    有人從鍋竈上擡頭問:晚飯吃什麼?嬢嬢喃喃一聲,說的和聽的都釋然了。

    這天的晚飯,姑侄二人喝開水吃餅幹。

    餅幹是待客和生病時用的,為了防潮,紙包封嚴,裝進鐵皮火油桶裡,蓋子壓得很緊。

    因為很少客人,也很少生病,多日不啟動,焊死了一般,要用鐵勺撬,才能揭開。

    大牛奶餅幹,香甜松脆,方一入口,不由打個寒噤,然後欲罷不能。

    直吃到八塊,嬢嬢就收起了。

    眼睛跟着嬢嬢的手,紙包重新封好,裝進火油桶,阖上蓋,壓幾下。

    這就輪到他了,蹬着椅子,送上櫥頂。

    作為一個七歲的孩子,他的自制力算相當的強,但餅幹激起的欲望,卻折磨他很久。

    後來師師講述了一個故事,把他吓着了。

     故事說的是,有一個饑餓的小偷,潛入食品店。

    不知是真實如此,還是講述者為效果杜撰的。

    這食品店位于馬路對面,嬢嬢的餅幹也是在那裡買的。

    小偷躲進櫃台底下,打烊以後爬出來,大快朵頤。

    早晨上班,店員一推門,就看見地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小偷,嘴裡叫喊:幹死了!幹死了!店員立即喂他水喝,這一喝不要緊,胃裡的幹點漲開來,小偷撐死了!他想到進食餅幹的快樂,不由變了臉色。

    師師眼尖,轉頭對姐姐說:你弟弟很怕死! 師師住在相隔一個門牌号碼的房子裡,對嬢嬢說他跟小毛走了的,就是她。

    姐姐到嬢嬢這裡不及半日,就和她結識,成了朋友。

    兩個小姑娘站在後弄,交頭接耳,互換各自的收藏。

    發卡、蝴蝶結、牛皮筋、跳房子的紐扣串。

    有一次,師師摸出一顆玻璃彈子,說:給你弟弟!他不敢要。

    師師往他手裡塞,他握起拳頭,掰也掰不開。

    姐姐說:拿着吧!這才松手接住了。

    玻璃彈子停在掌心上,涼涼的,透明的球體裡有一瓣藍色的葉子。

     入冬以來,尤其是他在床底下睡着,髒手髒腳爬出來。

    嬢嬢心裡一直盤算,如何給他洗個澡。

    晚上,他睡在靠窗的沙發上,和床之間勉強擠下一張方桌。

    随着脫去棉襖、毛衣、毛褲,一股膻味越來越濃烈地充斥了房間。

    這是由小孩子的汗酸、乳臭、織物纖維裡的灰塵,混合而成。

    單身生活的人大多有潔癖,怎麼受得了!洗澡的事情變得迫切起來。

    最後,嬢嬢想到三樓亭子間的爺叔。

    爺叔是鋼鐵廠的鑄模工,一個人住在祖父母留給他的房子裡,平時上下樓點個頭就過去了。

    所以,爺叔打開房門,看見嬢嬢站在跟前,表情十分詫異。

    聽完來意,釋然了,一口答應。

    嬢嬢原本是請爺叔帶小孩去男澡堂,手裡捏着買籌子的幾角錢。

    爺叔卻說廠裡有公共浴室,他有富餘的澡票。

    隻不過,這周輪到早班,小孩子要跟去,五點鐘必得起床出門。

    嬢嬢略有遲疑,但洗澡的事真是一天也不能拖了。

     下一日,天漆黑着,上下亭子間的燈都亮了。

    嬢嬢坐在被窩裡,監督他穿衣服,吃早飯,臨睡前灌在熱水瓶裡的米,已經變粥。

    方桌上的布袋裡,裝着毛巾、肥皂、換洗衣服、中午飯的飯盒,也生怕他忘記。

    不一時,門敲響,爺叔一招手,人就跟出去了。

     他跨騎在爺叔自行車的書包架上,雙手拉着前座底下的鐵杠子。

    車騎得風快,臉和耳朵立即凍得麻木。

    電車當當地駛過去,玻璃窗明亮的格子穿過暗街。

    自行車多起來,有超過他們的,也有被他們超過的。

    馬路變得寬闊,兩邊的房屋矮下去。

    轉彎的時候,車身向路面斜下去,他以為要甩出去了,“哦”地叫一聲。

    下一次,爺叔的車子壓得更低,幾乎成一個銳角,他叫得更大聲,帶了一種放縱的快意。

    爺叔上半身伏在車把上,仿佛蹬着風火輪。

    自行車彙集,洪流滾滾,滔滔向前。

    晨曦破開天幕,朝霞火速蔓延,太陽騰起,光從路的盡頭直射過來。

    就這樣,轟轟烈烈進了鋼鐵廠的大門。

     爺叔是個一米九〇的瘦長條。

    這種體形的人,多半曲背含胸,似乎為自己的身高慚愧,顯得有點瑟縮。

    但當你走近跟前,卻不是了。

    爺叔的五官很周正,長眉幾可入鬓,單睑的眼睛很明亮。

    高鼻梁,兩頭翹的嘴形,要是個女人就很甜,但他恰是個男人。

    單個兒看,爺叔還像個出力的人,大半因為長年穿一套鋼廠的藍布工作服,腳上一雙勞防大頭鞋。

    進到車間,幾十米高的穹頂,走着行車。

    空氣是滾燙的,彌漫着鐵屑的氣味。

    耳膜受到重力壓迫,失去了聽覺,一張張漆黑的臉,張阖着嘴,露出白牙。

    陡然地,仿佛拔出活塞,一陣銳響,再又回到無聲。

    每個人走過身邊,都會在他頭頂撸一把,手勁大得能擰斷脖子。

    相形之下,爺叔顯得孱弱了。

     爺叔領他在車間走一圈,似乎不曉得放他哪裡合适。

    哪裡都是危險的,物件、溫度、聲音,包括人,攜帶着暴力,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他看出爺叔的害怕,這害怕傳染了他,身上起了戰栗。

    正當這一大一小不知所措,爺叔後背遭到狠狠一掴,随即,就有一隻手牽起他的手,走開了。

    這隻手暖和,柔軟,而且調皮,大拇指彎過來,一個一個按他的手指頭,仿佛在點名。

    他用另一隻手挾緊了布袋子,快速交替腳步。

    奇怪的是,此時四下裡讓開一條路,變得平坦和安全,沒有遇到任何障礙地,他被帶進一個小房子。

    倚牆一排木闆箱,鋪着棉墊子,還有小枕頭。

    那隻手将他輕輕一提,就坐上去了。

    一件花布棉襖壓在膝蓋,往腿底下掖掖。

    然後,手就到了頭頂,撸一下,勁兒挺大,但不至于擰斷脖子。

    腦袋歪一歪,又彈回來了。

    餘光裡的背影,套在粗硬工作服裡,卻是輕盈的,一閃,不見了。

    他開始适應環境。

    因為小房子距離操作位置最遠,耳朵裡的壅塞逐漸松動,壓力減輕,甚至有幾線人聲穿透進來。

    左右看顧,在他側邊,張貼了宣傳畫片,芭蕾舞女演員,伸開手臂,做白鶴展翅姿勢。

    旁邊一面小圓鏡子,鏡子的挂鈎上插一枝塑料花。

    相對的一側,垂着門簾子。

    小房子其實是從車間的角落,劃出的私人空間。

    腿腳在裹嚴的花棉襖裡熱起來,金屬撞擊的轟鳴變得綿密,就像一層屏幕,隔離了那個火星四濺的鋼鐵世界。

    他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眼前變了景象,太陽将小房子照得透亮。

    揭去棉襖,滑下木闆箱。

    掀開門簾,先看一眼,然後慢慢走出去。

    仰起頭,穹頂就像天庭,高大和遙遠,充滿光明。

    一架行車從空中開過,窗口有個人,向他招手。

    是她,小房子的主人。

    不用說,就知道。

    有人朝行車上喊:招娣,你的兒子嗎?上面的人回答:是的!他有些害羞,低下頭,退回到門簾後面。

     中午飯,他們三個一起去飯堂。

    招娣挽着他走在前,爺叔跟在後,這樣,他就成了招娣的人。

    走進飯堂,又一次驚住了,那氣勢敵得過車間。

    無邊無際的桌椅,望不到頭的窗口,買飯的隊伍長龍般盤互交錯。

    每個人都在叫喊,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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