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将盆碗敲得山響,人頭攢動,蒸汽在半空翻滾。
他坐在桌邊,同時守着兩張凳子,防止搶占。
招娣在隊伍裡鑽來鑽去,靈活得像條魚。
人們都很縱容她的不守規矩,還很歡迎似的,這邊那邊都在叫“招娣”。
爺叔負責傳菜,一份一份運過來,很快,三個人又聚攏了。
他們的碗碟鋪了半桌,巴掌寬的五花肉、一整條黃魚、八寶辣醬、荠菜豆腐、紅燒蘿蔔、香腸雞蛋。
他從包裡翻出自帶的飯盒,招娣接過去打開,筷子頭撥拉一下。
一撮雪裡蕻鱿魚,幾塊糖醋小排骨,令人難為情的,還有一條醬瓜。
招娣很寬容地說:留給我晚上吃泡飯。
合起來放一邊,給他盛飯布菜。
魚肉蓋在搪瓷碗上,筷子插到深處才挖出一團飯。
米粒兒浸透了醬汁,胖鼓鼓,亮晶晶。
額頭上沁出細汗,背脊也出汗了,真是痛快啊!下午的時間,内容比較豐富,招娣帶他上到行車,來回走了兩趟。
從窗口往下看,人和機器變得很小。
他不像先前那麼害怕了,獨自一個人溜邊逛着,慢慢逛出車間,站在外面的空地。
原來這隻是許多車間中的一座,前後左右,高的矮的,相距很寬,鋪着路軌,哐哐地走着車,車鬥裡裝着煤塊、鋼渣和鑄件。
走到路的盡頭,一拐彎,不見了。
比較這些見識,澡堂裡的經曆就算不上什麼了。
大約還因為,招娣不能和他們一起,隻有他和爺叔兩個人,氣氛多少是沉悶的。
這一對樓上樓下的鄰裡,其實相當生分。
在爺叔面前脫衣服,讓他害羞,爺叔似乎比他更害羞,低頭彎腰,隻将一張背對了他,這就看見爺叔背上的肌肉了。
雙手合抱走到大池子,撲通跳進去,方才舒展開來。
池子邊有個台階,大人坐下水正齊胸,小孩子卻要溺着了,站直了,毛巾往身上撩水。
霧氣裡,影影綽綽的,有人扯嗓子唱戲,咿咿哦哦,長一聲,短一聲。
泡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爬上來,一大一小各自往頭上身上打肥皂。
其間,爺叔幫他搓背,險些将他推倒。
鋼廠的人,即便是爺叔,手勁都大,是那飯食吃出來的。
蓮蓬頭沖掉肥皂沫,結束了洗澡。
這時候,他們彼此稔熟了些,不像先前那樣窘。
爺叔裆裡坦然地垂蕩着一大嘟噜,帶了一種愛惜地擦幹了,套上襯褲。
走出浴室門就看見招娣,在等他們呢。
手裡拿着騰空洗淨的飯盒,放進他的布袋子,看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自行車。
騎出數十米,回過頭。
她還站着,向他揮手。
車龍頭一拐,騎走了。
這簡直是聲色犬馬的一日,驚豔之餘,還有些微犯罪感。
嬢嬢的許多問題,他都回答得簡要。
水熱不熱,熱。
人多不多,多。
午飯夠不夠吃,夠——他沒有說他的飯給了招娣,換來饕餮一餐。
他态度鎮定,引得嬢嬢多看了幾眼。
那是一種見過世面的表情,仿佛任何遭遇都可波瀾不驚。
時間過去兩周,有一日,爺叔下樓梯。
他站在二樓亭子間門口,問道:招娣好嗎?大人般的口吻,爺叔倒吓一跳。
嘴裡說着“好、好”的,腳下卻亂了,差點踩空,最後三級并兩級地下去了。
跟爺叔去鋼廠僅此一回,後來,意想不到的,竟然又和招娣碰見。
将近春節,父親帶着姐姐來了。
姐姐比他長四歲,過年十二。
女孩子早發,已經有大人樣,行動也很老到。
他記不得上一回看見姐姐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甚至想不起姐姐的相貌。
一旦到跟前,卻仿佛從來沒有分開過似的,自動将手送進姐姐的掌心裡。
那手可沒有招娣溫柔,粗暴地一甩。
再送上去,很勉強地握住了。
嬢嬢帶着妒意地說:到底是親的!父親說:他一個人也可憐。
嬢嬢勃然大怒:難道我不是人?父親原本讷言,此時百口莫辯,不作聲了。
嬢嬢一揮手,讓小姐弟出去,關上門。
姐姐把樓梯踩得亂響,下到中途卻折返身,蹑着手腳複又上樓,耳朵貼在門上。
他跟過去,鑽在姐姐腋下,從鎖眼往裡看。
什麼動靜也沒有。
兩人相跟着下樓,出了後門,有聲音叫他們:喂!随即跑過來一個人,沖姐姐說:我看見你們了。
他驚訝地望着來人,姐姐卻很鎮靜:看見就看見。
口氣有點不友好,可那人并不介意,問:從哪裡來?姐姐說:關外。
什麼關?山海關!這一段對答聽起來就像密語了,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他詫異。
那人挽起他另一隻手,三個人向弄口走去,到馬路上了。
這個人就是師師。
他的手被左右牽起着,兩邊耳朵裡,一句遞一句,不間斷地來回,仿佛老熟人一般。
都是普通話,但語音卻不同。
為了互相靠攏,都修改了吐字吐詞,聽起來有些造作。
他想笑,又不敢,生怕得罪她們倆。
不知什麼時候,三人調整了隊形,師師換到姐姐那一邊,剩下他自己在這一邊。
她們聲音低下去,手臂交錯,互相勾着脖頸,頭挨頭,咬着耳朵,似乎忘記了他。
雖然受冷落,可他并不覺得難過,心裡很安甯。
姐姐們的叽哝,太陽從冬天疏闊的枝條間灑下來,底下扯起晾衣繩,曬着被褥。
老太太坐在街面,往鹽壇子裡填海蜇,身後的門開一半,看得見煤氣竈上的炖煮……
他還小得很,又是個男孩,不明白天下女性都有前緣,要麼不碰面,碰面都是舊相識。
長大以後知道,其實男性也是的,但覺悟比較慢,不像女性直覺好,非得經過一些世事,彼此才認得出來。
此時,落在她們倆身後,想着,自己有沒有朋友?要說有,就是招娣了。
事實上,招娣是爺叔的朋友,他終究是一個人。
以後的幾日裡,姐姐和師師的友好火速上升。
一大早,師師就站在窗戶下,聲聲喚着。
相比較,姐姐表現得比較矜持,等叫上一陣子,才帶着頗不耐煩的臉色下去。
聽到後門上司伯靈鎖碰響的一聲,嬢嬢手裡正做的事情陡地停住,擡起眼睛,正好看見他的眼睛。
姑侄二人對視一下,避開了。
像一隻蚌殼樣的小小亭子間,仿佛掀開一條縫。
自此,采買這件工作,就增加姐姐和師師。
兩人一會兒走前,一會兒走後,又一會兒,走散了。
嬢嬢明顯很高興擺脫她們,專給他買一塊蛋糕,有些拉攏的意思。
可是,蛋糕剛拿在手裡,那兩人又出現了,咯咯笑着,花蝴蝶似的撲過來。
嬢嬢露出不悅的表情,他呢,吃獨食總是尴尬的。
不過,現在,籃子和袋子不用他負擔了,兩個大的背着挎着,輕輕松松回家。
接下來的程序,卻不得不中斷,因師師也跟着上樓進房間,清點和對賬隻好暫時擱置。
師師這一來,就要待到向晚時分,窗戶底下又響起叫聲。
這一回,叫人的人,是師師的阿娘,操着松脆的甯波話,讓她回家吃晚飯。
夜裡,他醒了一下。
燈亮着,桌上排放着白天購買的日雜用品,嬢嬢坐在桌邊記賬,呢喃自語,吐出一些數字。
他翻一個身,觸到姐姐散開的發辮,鋪了一枕頭。
他和姐姐睡大床,嬢嬢則換到沙發。
他把臉埋在姐姐的頭發裡,又睡着了。
父親放下姐姐,當天就離開,搭船去揚州老家,大約一個星期,方才回來。
姐姐已經和弄堂裡的孩子相熟,一同跳皮筋,造房子,手拉手唱“老狼老狼幾點了”。
他在旁邊看,姐姐玩得熱了,脫去棉襖交給他抱着。
然後,師師的棉襖也來了,接着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圍巾手套。
有個小姑娘,調皮地将自己的毛線帽,戴在他頭上。
就在這時候,父親進來弄堂。
熱烈的遊戲中,彼此都顧不上招呼。
兀自走過去,從後門上了樓梯,不一會兒,從亭子間的窗戶探出頭叫他。
他為難着,不知道手裡的東西怎麼辦。
看見誰家門口有一張廢棄的竹椅,小心地放上去。
剛要松手,就聽一片驚恐的尖叫。
小姑娘們停止遊戲,火中取栗般,搶過自己的衣物。
他趁機脫身,跑回家去。
推開房門,父親和嬢嬢各坐方桌一邊,神情嚴肅。
他生出怯意,站着不動。
嬢嬢說:把門關上!于是返身去關門,再回頭站好。
兩個大人臉上顔色有些奇怪,青白中透着一坨一坨紅,好像哭過似的。
停一時,父親開口了:以後,你管嬢嬢叫媽媽。
嬢嬢接着說:這樣,你就可以在上海讀書。
他有些蒙,心裡恍惚着,問出一句話:我媽媽呢?兩個大人被問倒了,面面相觑。
然後,他看見嬢嬢的眼鏡鏡片奇怪地閃爍一下,戴眼鏡的人哭了。
父親低聲吼道:出去!退出房間,一級一級下去樓梯。
後弄裡換了遊戲,邊跑邊唱:我們都是木頭人,不許說話不許動!在最後那個“動”字,所有人都停止住,身體或前傾或後仰,邁出去的腳則懸空着,變成一群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