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三人來美國的順序是,姐姐第一,他第二,師師第三。
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好事連連,接踵而至。
已經在北郊三棵樹插隊的姐姐,保送工業大學;本科二年級時候,又推選公派留學,越洋渡海,來到美國加州,提前進入研究院數學課程;兩年公費期限内,拿下碩士學位,申請獲得全額獎學金,于是由公派轉因私,延長學業和居留;攻讀博士的同時,又選修一門會計,考下資質證書,應聘到一家會計事務所;等博士學位到手,再又修讀高級會計,向精算師進軍。
若幹年以後,他和父親以探親身份去美國,從舊金山出關,接機口看見姐姐,頭發已經斑白。
那年她三十二歲,他二十八。
他和父親有三個月的簽證,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擠住在姐姐距舊金山一小時車路的小公寓,單是一家三口倒還過得去,但姐姐有個男朋友,一個美國人,他們父子就顯得礙事了。
每天一早起來,他就出門,先找一家麥當勞,洗漱和方便,然後四處閑逛。
說閑逛并不準确,因有目的。
第一天,他找到去舊金山市的公交車,第二天,他就走到了唐人街。
唐人街的景象,仿佛香港舊電影裡的鏡頭。
牌坊門頭的紅綠彩漆和琉璃瓦頂,店招牌上的繁體字,過往行人南亞人的臉相,滿耳朵的廣東話。
一家一家餐館看過去,看窗玻璃上的菜碼,大緻差不多,無非麻婆豆腐、咕咾肉、酸辣湯、揚州炒飯——他不由一笑。
還有用工告示,一律聲明要有合法居留和工作許可證件。
門後面的眼睛,帶着警覺的表情,跟随他移動。
心裡暗笑,就曉得聲明裡的樞機。
下一天,又來到唐人街,推門走進一家,要了白飯和麻婆豆腐。
那老闆記得他的臉,在這裡,生面孔總是引人注意。
不一時,盆光碗淨,放下筷子喊“買單”。
老闆送上賬單,他算了算,加進小費,點出兩張碎錢,遞過去。
交接之際,問一句:要不要大廚?老闆不說話,攤開巴掌,動動手指。
他從懷裡掏出護照,拍上去。
老闆打開護照,看一時,再擡眼看他一時,來回幾番,最後合上,說一聲:收好了!他立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的人問:幾時來?并不回頭,豎起三個手指:三日内!之後許多年,這一主一仆,都是這樣參禅似的交道。
接下來的三日,就是要找一個住處。
上城下城,城裡城外,走了兩天,最終還是來到應工的飯館求詢。
老闆問幾口人,他回答兩口。
什麼關系?父子。
老闆定定地看了他:孝子!他倒低下頭去了。
天經地義,他說。
唐人街可說是個遺世獨立的小天地,裡面的人,有一生都沒有邁出去過的,出去的人呢,覺得外面的大世面,彙總起來亦不過是個唐人街。
眼前這個年輕人,則有些超出老闆的經驗。
他膚色白亮,眉眼開展,初來乍到,卻摸得到關要,對得上話,不知道什麼來曆。
收起問題,隻叫按時上工,其餘事交給自己。
又過三日,即通知看房了。
就在唐人街上,一幢樓裡的一個套間,局促是局促,但是廚衛俱全。
房主是老闆的同鄉,廣東台山籍,在海邊買了大宅,舊屋正閑置,分租出去。
因有老闆擔保,免押金,租費也在他工錢可承擔的範圍。
他看見姐姐廚房裡冰箱貼底下,壓着賬單,誰買了什麼,一清二楚。
中國人講“親兄弟明算賬”,終究沒有這樣公開,所以他不能向姐姐開口,哪怕是借。
床、桌、椅、櫃、竈具,都是現成,稍作收拾,粉刷四壁,給地闆打層薄蠟,添些零碎日用。
再有三天,他和父親搬了過來。
這幢樓臨街,探出窗戶,便是市廛景象。
拉貨的推車軋過路面,南北貨的熏臘味撲面而來,糕餅鋪子的蒸汽,浮起白霧,行人絡繹。
住下不久,星期天姐姐來探訪,進門正值午飯時候。
一口大砂鍋,骨頭湯裡滾着肉片魚丸蛋餃加白菜粉絲,俗稱“全家福”,一條紅燒黃鲳魚,拍黃瓜拌蒜,“老幹媽”辣醬爆茄子。
二話不說,坐下來端起碗,吃得氣喘籲籲。
下一次,也是星期天,姐姐來了,帶着兩個中國同學。
再下次,就是三個。
漸漸地,這裡成了據點。
有時候,不用姐姐帶,中國同學自己也會上門。
倘若他在班上,就由父親安排飯食,簡單些,但熱乎的,管夠!姐姐的美國男友一次沒來,他和父親都注意了,都沒有說破,似乎意識到這話題的危險性,而他們又過度謹慎了。
這兩人都是矜持的性格,難免沉悶,姐姐同學的造訪活躍了氣氛,家裡變得熱鬧。
父親和男同學碰杯猜拳,玩“老虎杠子雞”。
同學說:老伯何方人氏,口音很混淆啊!父親哈哈大笑:兩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倒在床上,睡過去了。
這段日子讓人懷想。
姐姐枯黃的臉豐潤起來,三口人時而說道說道,扯些閑餘。
少不了也要遊覽名勝,金門大橋,漁人碼頭,但終還是回到唐人街上的小屋,吃點喝點舒坦。
在這臨時寄居中,逐漸形成家居生活的模式。
不覺間,三個月的簽證到期,父親回去,他又續簽三個月。
事實上,領到第一筆工錢,他一氣繳納半年的房租。
小屋子被他打理得十分齊整幹淨,門窗加固,油了新漆,換了潔具,順便将整幢樓的管道一并疏通。
看起來,從開始就作了長遠的打算。
父親走了,姐姐的同學漸漸也散了。
一是他鎮日上工,家中經常鐵将軍把門,二來也因為生活變動,或遷移,或畢業,有了新方向。
留學的生活總是漂泊。
姐姐來得也稀疏了,常常是到唐人街買菜,順便去他店裡吃一頓。
她那男朋友倒出現了,坐在餐桌前,捏着筷子,臉上露出貪饞的表情,時不時地說一聲“謝謝”。
他方才看清這張金發碧眼的美國小生型的面孔,想來對方也是。
在姐姐公寓同住的十來天裡,他們彼此都沒有正眼看過,一半是生分,另一半,不是嗎?他們雙方都是緊張的,隻留下模糊的印象。
吃完飯,這好萊塢男星般的人物,取出鑰匙鍊,上面拴着一具小計算機,核對價目分配支出,讓他看不下去,順手抽去賬單,買走了。
事後,老闆對他說,大可不必,倒以為你姐姐求他,美國人是另一種人類。
他決定下一次不買了。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