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下一次,那男孩向他綻開笑容,他看出這孩子比姐姐、也許比他也小,心裡又不落忍了。
傑瑞——這是他的英文名。
傑瑞,你好嗎?那男孩向他招呼。
好的,你呢?他回答。
我也很好,很高興又見面!男孩念書一樣吐着中文。
我也是,他說。
真的太好了!是的是的!兩人一句去一句來,很是熱切。
不過幾個回合,那孩子的中文詞庫就見底了,他的英語卻還有餘裕。
天生的,他對語音有辨别力,其時,已經能簡單地聽和說。
在那些炒豆子般蹦出的語音底下,其實沒什麼要緊内容。
中英夾雜,時斷時續的交流中,逐步知道男孩來自德克薩斯州的農戶,“德克薩斯”,做一個騎射的動作,表示“牛仔”的意思;他是家裡的小兒子,豎起小手指頭;攻讀金融專業,手指頭撮起來,摩挲幾下,數錢的動作;希望将來去到紐約華爾街做事,雙手繞到頭頂,食指晃動,後來知道華爾街上有一座金牛,代表股市的強勁;最後,以中文“我愛中國”“我愛你姐姐”為結束。
站在店門口,看兩人走進人流。
午後的唐人街市聲喧嚷,西岸的豔陽照得目眩。
他想不出德州男孩會愛身邊這個形容消瘦的女人,也想不出她會愛他。
不是說不般配,不般配的有情人世上多得是,眼前的男女,則互不相幹,距離十萬八千裡。
一旦安頓下來,時間就過得快了,續簽的三個月轉眼間到尾巴,然後,尾巴也收梢。
他黑下來了。
唐人街上滿是黑着的人,多一個何妨?老闆就是過來人。
他隻顧慮姐姐,姐姐倒不像介意的樣子。
有一次,提起身份的事,他說自己沒有所謂,不曉得人家怎麼看。
話裡的“人家”指姐姐,也指德州人,他将頭向旁邊偏了偏。
姐姐說:他有什麼所謂?又加一句:反正,我們這種人總是錯的。
德州人搖她的手,急切要知道他們的談話,認真聽着翻譯,問道:什麼才是對?姐姐說:曆史。
他似懂非懂,來回看着面前的兩個人,仿佛在想,這些不可思議的中國人!
免不了的,移民局抽訪店家,前堂叫菜的鈴兩響一停,他放下炒勺從後門出去。
背街裡站着的,全是黑戶頭。
他們互相借火點煙,沿着巷道溜達。
牆角的污水溝,垃圾桶裡的動物内髒和剩飯菜,散發着中國氣味。
外牆上一厚層油煙,是庶民的鄉愁。
後來,他是順着政治綠卡放水的潮流,通過閘門,獲得居留。
那些黑了七八十數年,難民監進進出出的人,稱他“福将”。
他倒也不那麼自得,因覺着不過早晚的事,有些道家的精神。
其實是走哪座山,唱哪支曲,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如此,就和老闆定了勞工合約,收入上去一截。
又過了兩年,姐姐考到精算師資格,去東岸發展,他就也計劃動一動。
他們這一對姐弟,向來聚少離多,生活在兩個社會裡,越行越遠。
然而,很奇怪的,有幾次,他在後廚竈火上,忽的一機靈,跑到前堂,正看見姐姐從門口走過去,這就是骨肉。
做滿合約,房屋的租賃也到期了,老闆早以為他會辭工,開辟自己的事業。
在美國,任何人不可小觑,艾森豪威爾都端過盤子呢!爽快地結了賬,正值中國年,額外給一個大紅包。
收起紅包,低頭退步,一轉身離去。
就曉得他記住了,走到哪裡都不會忘。
居住法拉盛的第三年,師蓓蒂來了。
她沒有找姐姐,而是直接找到他做工的飯館。
下午四時許,還未上客,專做了碗魚丸湯粉給她。
坐在菜案兩頭,中間一堆幹鮮食材,一個吃一個看。
他完全記不得這女人的模樣,小孩子的變化本來就很大,幾乎換一個人。
再說了,他與她,中間又隔着一個姐姐。
她們是朋友,可惜蜜月期迅疾結束。
女孩子的交情來得快,去得快,還沒有意識到争端開始,形勢已經激烈起來。
兩人針尖對麥芒,一句不讓,出言越來越惡毒,都是揭傷疤的話。
小孩子知道什麼,還不是弄堂裡的風言風語。
市井的人,談不上有什麼用心,就是嘴碎,大小事都拿來嚼舌頭。
炒豆子般的語音中,姐姐響脆的普通話顯然占壓倒之勢。
師師絕地反擊,銳聲叫喊道:誰,誰啊?吃官司,坐班房!猝然間,後窗露出嬢嬢煞白一張臉。
上來!壓低喉嚨說出兩個字。
姐姐顯然被鎮住,沒有和嬢嬢對着來,而是轉身進了後門,他則緊随其後。
後弄裡格外寂靜,卻仿佛每扇窗後面都有耳朵。
夜裡,迷蒙中,房間亮了一盞床頭燈。
父親彎腰卷起地鋪上的被褥,姐姐坐在床沿編辮子。
下一時,父親和姐姐就坐到方桌前了,低頭吃粥,粥碗的熱氣在燈光裡結了一層霧。
再一時,父親站在床腳,向他豎起食指壓住嘴唇。
然後,一大一小出門,留下他和嬢嬢。
燈亮着,在晨曦中暗下去,暗下去。
有零星爆響的炮仗聲,是舊曆新年的餘音。
接下去的日子,師師還會來到窗下,眼巴巴向上望。
她已經忘了那一天的龃龉,或者,并不以為多麼嚴重。
吵幾句嘴,就算說了重話,又怎麼啦!天氣向暖,後弄的遊戲啟動。
人都長了一歲,尤其女孩子,開始學做淑女,不願意奔跑蹦跳,而是圍坐一張方凳打撲克。
師師将他拉到膝上,替她摸牌,說他手氣好。
這樣的年齡,相差三四歲就像兩代人。
嬢嬢的臉又貼在後窗,他哧溜滑出師師懷裡,腦袋磕着師師的下颌,把她吓一跳。
對面的女人,筷子挑起米粉,嘬了嘴吹氣,然後“忽”一下吸進去。
依稀回來一點記憶,卻轉瞬即逝。
眼前的師師,有着飽滿的臉頰,雙眼皮很寬,仿佛墨筆描畫的,唇線也如描畫般鮮明。
這一張臉凸起在後廚灰暗的光線裡,周圍的事物都失去三維的立體感,變得平面。
看她吃湯粉,不由也有了胃口。
就像一種職業病,廚師往往缺乏食欲。
他伸手向她碗裡添加佐料,胡椒、蒜末、辣油、芝麻醬、壓碎的花椒粒子、芫荽,她一筷子攪進。
額頭上沁出細汗,皮膚就像上一層釉,光潤極了。
往後梳攏的馬尾,散下幾绺頭發,漆黑的,粘在腮邊。
吃完魚丸米粉,放下筷子,雙手舉着碗喝湯,藍花瓷的大海碗,漸漸埋進臉,停一停,徐徐放下。
心裡喝一聲:好吃相!推去一盒紙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