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師師唰唰抽幾張擦了嘴,問:你那裡可以不可以住?這才留意到腳底下兩口拉杆箱,箱子上一隻“庫奇”手袋。
似乎是要跟上某一種節奏。
不等想一想,他應聲答道:當然!就這樣,師師住進他的房間裡。
單身人的居處,總歸是簡單的。
還不像舊金山的租屋,最初與父親同住,小雖小,設施齊全完整。
這時候,是和人分租。
房主将一幢樓切割成十幾個單元,單元内再分割。
照理不合法,但法拉盛這地方,自有生存原則,就是最大限度降低成本。
他算是闊綽的,獨占一間,廚衛卻是公用。
因互相借地,他的房間呈手槍形狀,因地制宜分成兩部分。
門開在“槍柄”,就作一個小小的玄關;“槍身”是面積的大部分,還有一扇窗,睡卧起居在這裡進行。
現在“槍身”讓給師師,他退到“槍柄”,勉強擠得下一張鋼絲床。
他下工總要在淩晨,師師已經入眠。
關了燈,窗外透進天光,就着這點亮,進來出去,方便和洗漱,揭被上床。
睜眼平躺,伸展一下腰背四肢。
奇怪的是,多一個人,反倒更靜了。
這靜并不來自四下裡,而是從心底生出,不一會兒,便做起夢來。
師師起夜,也是就着這點光,從他床邊經過,把掉落地上的被角撩上去,順便看一眼夢中人。
這張臉,仿佛一瞬之間,從小男孩長成男子。
回到床上,又睡着了,方才一幕沉入忘川。
一覺醒來,就是日到正午,裡外大亮,師師多半不在。
本可以放開手腳動作,卻還是拘着,因四處都是師師的東西。
矮櫃上一排排護膚和化妝的用品;床下是各式女鞋;衣櫥裡,成了女裝的天下;窗下的晾衣服架上,是洗過的女裝,間雜着他前一日換下的幾件;吃飯桌鋪了镂花織巾,壓着玻璃茶盤;冰箱上是各種沖劑的瓶和罐,裡面也是滿的。
原先的床他幾乎不認得,麻布底貼補花的罩單上堆了大小靠枕。
牆上挂一幅世界名畫的繡品,還有一幅花卉的織錦——眼前忽地跳出一個人,招娣,遙遠的,卻很清晰,鋼火世界的溫柔鄉。
他小心翼翼地找尋東西,經過師師的歸置,這些東西都換了地方。
從櫥櫃裡抽出自己的衣服,迅速離開,做賊似的心虛,覺得非法侵入人家的生活。
他上工時候,師師還未回來。
黑白不照面的,一過就是五六天,直到他的兩周一休的假期,才一同吃了頓晚飯。
點起酒精爐,坐一口鋼精鍋,他從餐館帶回牛肉片、雞片、魚片、大蝦和蔬菜,燙熟了蘸佐料。
佐料是他自調的,配方很奇特,除去通常的醬醋,芝麻和花生都是炒熟了碾成末,胡椒也是用刀面壓碎,再有獨家創制的一項,黃芥末,本是熱狗攤上的必備,但他從不排斥外來。
吃一道葷食,撇去浮沫,添上水,等着鍋開。
師師說:大約還要住些日子,房子不好找。
他說:随便,住多少日子都無妨!師師說:房租平攤。
他說:何必,一個人是住,兩個人也是住。
師師不依,非要對半,說他占小,她占大,本應該三二分,但她還沒有收入,手頭緊。
想不到一個直爽人,卻有這麼一本細賬。
為給她個安心,就說,三二拆賬很好,但必是他三她二,否則,沒商量!師師不再争執,定下了。
湯滾了,扔進幾片生菜,轉眼變得碧綠。
師師撈起來,分在各自碗裡,說:照理我應該找你姐姐的。
他說:找我也一樣。
不料師師忽然激動起來,筷子在鍋裡亂攪:你姐姐看不起我,從來都是,現在更是!沒有的事,他說。
你不知道!師師越加憤怒,他隻好不作聲。
她漸漸平靜下來,說:你很好,很乖,而且比你姐姐好看。
不知如何回答,低頭讪讪一笑。
你長變樣了,她接着說,随即解釋:不是不好看,但是另一種,那時候,弄堂裡的人都叫你“小白兔”!他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個别稱,不禁笑出聲。
大家猜你是嬢嬢的私生子,可是看起來一點不像,慢慢地,就不傳了。
他驚異極了,擡起眼睛盯着師師。
師師躲閃着,哧哧地笑:弄堂裡的人最會造謠言,其實都知道,你嬢嬢頂清白了。
他拿眼睛跟了師師一陣,直等她笑得仰倒在床上,叫嚷道:你看我做什麼?又不是我傳的!他欠起身,越過火鍋,拿筷子在她腦門上敲一記,順手往鍋裡下一束面,再下一把香菜和蒜苗,分在兩個碗裡,滅了火。
師師坐起身子,繼續說:你嬢嬢的先生,也就是你的姑父,一九四九年去了台灣,每年托人從香港轉來生活費,否則,她怎麼開銷,又怎麼養你?他想起嬢嬢坐在桌邊清點對賬的畫面,隐隐有些相信。
可是,緊接着,更炫的事來了:你姑父是這邊派去那邊的潛伏人員——他手中的筷子都要滑落地上了,否則——又是否則,“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你嬢嬢怎麼一點事沒有?他真是要折服弄堂的情報系統,想得到想不到的都在掌握中。
火鍋的沸騰平息下去,酒精爐熄火之後,乙醇氣體在空間中積聚,神志有些昏沉。
傳奇還在進行中:你嬢嬢完全不知情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可能是内部的人,通過無線電波段聯絡——他禁不住說話了:嬢嬢家沒有收音機。
師師輕蔑地哼一聲:會讓你知道嗎?他住嘴了,市井人生的想象力無從對抗。
歸根到底,師師總結道:你們家和别人家很不一樣!這一點,他默認了。
師師起身快手快腳收拾着飯桌,殘湯剩菜倒入塑料袋,碗筷撿進鍋裡,命他端去廚房處理。
推開窗,讓味道散出去。
夜涼如水,月亮挂在中天,亮堂堂的。
稍停一時,複又阖上。
洗漱就寝,關上燈,房間卻仿佛一池清水。
他發現窗玻璃擦幹淨了,雖然有窗簾,還是透得進亮,照見彼此枕上的臉。
師師說:中間要不要挂幅布幔子?他說:明天我來挂。
師師又說:無所謂,小時候我都抱過你。
就想起坐在師師膝上摸牌,嬢嬢探出頭,他一下子溜下來跑進門裡面。
要說,嬢嬢真有些神秘呢,也難怪有流言,不覺笑起來。
那頭的人發問:笑什麼呢?這頭的人還是笑,止也止不住。
隻好任他笑去,笑一陣子,勉強止住,那頭卻傳來一聲歎息:照規矩,我應該付大頭,你付零頭!話又說到房租的事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