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想再起一番推讓,就不搭話,翻身要睡。
不料那人坐了起來,有話要說,他也坐起來,洗耳恭聽。
緬街東邊,有一家文玩店,老闆也是上海人,我想租他一角櫃台,出租錄像帶。
此時她背了光,臉在暗裡,但撲鼻而來一股氣息,沐浴液、護膚品、被窩的溫度、身體和口腔的微酸的甜。
公共圖書館裡的錄像帶,大多是港台功夫片、警匪片,而且老舊得很,現在國内的電視劇多是生活片,肯定受歡迎!他想不到師師到法拉盛十天半月的時間,已經去到比他多的地方,并且有了結交。
感佩中,師師又轉了題目:為什麼不開餐館?她興奮起來:好不好?你做後廚,我負責前堂?他這才說話:不好。
為什麼?太累!師師洩氣道:你不像你姐姐,沒有奮鬥心!他說:你們倆倒很像,為什麼鬧分手?這話擊中她痛處,躺倒下去:天曉得!遂又道:山不轉水轉,總歸要見一面的。
他含糊應着好吧,也躺回去,心想,剛來美國的人,要考慮多少事啊!兩人靜一會兒,将要入眠,那邊又發聲:你長得像你媽媽!他睜開眼睛,睡意全無,頭腦一片清明,然後想到:今天沒有去大西洋城。
下一次休假,他向師師建議去大西洋城玩,師師拒絕了。
理由是,像她的性格,一旦涉賭,終身難戒,最終墜入深淵,所以,從開頭就不能沾手。
師師的自知之明令他既驚訝又慚愧,自後,也去過幾回,但興緻大不如前。
漸漸地,疏落下來。
如此結果,不全因為師師說話有多大的影響,而是新的秩序破除了舊有的。
新舊間的差别很簡單,就在兩個人和一個人。
每個休息日,一同吃晚飯,有時自做,有時從飯店打幾個包回來。
吃過了,收拾好碗盤,擦淨桌子,師師就攤開賬本登記收支,還要他核查。
看着瑣瑣碎碎的豆腐賬,他覺得好笑。
大廚的收入足可買房置地,養活一家老小,但也不敢違拗。
師師堅持“親兄弟,明算賬”,是公平原則,更是自尊心。
現在,還未決定生意的方向,暫時謀到一份超市收銀員的零工,所以也是有收入的人。
他總是犟不過她。
燈下的一幕卻似曾相識,隻是嬢嬢換成了師師。
仔細算來,師師正當嬢嬢那時候的年齡,不同的是,自己從小孩長成大人。
他們一起去見了姐姐,約在曼哈頓中城的意大利餐館。
到地方,坐下來,他才發現兩位女士都是盛裝出行。
新做的發型,精緻的妝容。
師師穿旗袍,外罩兔毛短裝;姐姐則是西式套服。
他對女性裝束向不為意,此時看到的不是華美,而是一股肅殺之氣,從左右逼近,挾持着他,不由緊張起來。
那兩人略颔首點頭,伸手做“請”的姿勢,然後款款入座。
他不敢看她們,低頭看菜單。
兩邊的人寒喧着,表情矜持,同時又有點惘然。
分手時還是小女孩,如今已人到中年。
原先的那一個完全不見蹤影,好比俄羅斯套娃,藏到最裡面去了。
他很快看完菜單。
這一家意大利館,晚上供應正餐,中午隻有二選一,細面和通心粉。
吃什麼?他問,眼睛還在菜單上。
師師先點,姐姐說,又補充一句:叉子不好對付面條,通心粉比較——話沒落音,師師已經決定了:細面。
姐姐一笑,也點細面,有點叫闆的意思。
似乎為緩和對峙的局面,他點了通心粉,說道:都說面條是馬可·波羅從中國帶回去的,可也太死腦筋,一百樣面,都是番茄醬加芝士粉。
所謂通心粉,其實就是面疙瘩,算得上變通,結果呢,番茄醬芝士粉。
最可笑是一種餃子,兩張馄饨皮合起來,四邊按一周,還是番茄加芝士……他變得話多,連說帶笑,那兩位臉上露出不耐煩。
幸好,上餐了。
師師坐直身子,左手握勺,右手握叉,挑起一绺,抵着勺子,然後叉子向外快速旋轉,卷起面條,送進口中。
看得出私下經過練習,有備而來。
他暗暗叫好,一顆懸着的心落地了。
再看姐姐,不動聲色,單手持一柄叉,直立于盤底旋轉,不多不少一卷面條,送進口中。
他左顧右看,目不暇接,倒忘了自己進食。
正值上座高峰,店堂裡滿是人,多半意大利裔,都在高聲說話,格外顯得他們這一桌靜。
師師撲哧笑出聲:外國人嫌中國人吵,我看也吵不過他們!姐姐說:意大利人原就是歐洲的鄉下人!師師說:外國也有鄉下人!姐姐說:哪裡都有三六九等。
師師說:哦,懂了。
随即又道:艾森豪威爾也端過盤子!這句話是從他這裡搬過去的,放在此處别有用心。
姐姐說:這就是美國,英雄不問出身,但當機會來臨時候,要做好準備。
師師說:謝謝,你一向都教我!
聽她們一來一去,就像武林過招,讓他背脊上出汗。
不曾留意什麼時候,盤子空了。
那邊一個雙手,一個單臂,也掃淨戰場。
他做主點了飯後茶,心想這一餐該結束了。
不料,師師那一句“你一向都教我”喚起過往回憶。
姐姐說:你教我好不好,教我上海話!師師說:上海話有什麼稀奇,最不上台面,我們班裡有個北京轉學來的小孩,朗誦、發言、演戲、叫口令,都是他!姐姐說:全國人民都知道,上海人把北京人也叫作鄉下人!那是他們沒眼界!師師說。
我到上海,你頭一個和我說話!姐姐說。
兩人都動了感情,眼睛裡滾着一點亮。
多少時間過去,小孩都長成大人。
兩人的身體向前傾去,平放在桌面上的手,馬上就要觸到了。
這種突發的熱情讓他感到危險,仿佛箭在弦上,轉眼間形勢轉變。
她們很快平靜下來,喝着茶,談起眼前的事。
師師告訴說她用的也是探親簽證,和他一樣——下巴朝他方向點一點,但隻是名義,事實上——姐姐說:明白明白,很多人都是這樣!師師接着說,有三條路,一,政治庇護;二,轉工作簽證;三,大不了的,結婚!他都不知道師師有這許多打算,看起來,她造訪過移民律師事務所。
姐姐也用下巴朝他方向一點:他的時機已經過去,第一條路不能走。
第二條路,你有什麼特殊技能嗎?好,還有結婚,破釜沉舟的一記——她們的身體再一次向前傾去,卻不是親睦的姿态,而是蓄勢待發。
他呢,是局外人,作壁上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