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繼續說道:結婚,很好,是個女人找個男人就行。
放眼望去,滿大街的人,外國人又長得好,連乞讨的都像電影明星。
其實,你知道是什麼貨色?變态,暴力,性侵,她擡起手劃拉一下,指不定就在這些人裡面!師師不服氣:結婚還是大多數,你不也找了個美國人?這話又是從他嘴裡聽來的。
姐姐停了停,好像噎住了,然後冷笑一聲:這就要回到先前的話,是不是做好準備,奮鬥到什麼地步,就有什麼婚姻!師師也冷笑:奮鬥到什麼地步,緣分不到,還是不成!這一回,姐姐真的笑了:美國這地方,就是不相信緣分,隻相信人力!師師卻不笑了:真的嗎?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不就是有緣!他和姐姐都有些被驚到,想不到師師會提到哥倫布。
姐姐說:那是上帝的選擇。
師師說:那就是哥倫布和上帝有緣!姐姐定定地看師師一會兒,點頭道:好的!他趕緊招來服務生結賬,這頓飯吃得實在太久了。
出來餐館,走上大街。
星期日的曼哈頓,人車熙攘,沿街擺起臨時攤位。
太陽當頭,什麼都在發光。
三人同路一段,時不時被對面人流沖散,再聚攏。
有一時,她們兩人走在一起,他尾随。
望着前邊的人,恍惚中,變得很小——十來歲的小姑娘,勾着肩,挽着頸,轉眼間,走得看不見。
日光刺痛眼睛,他手搭涼棚四下搜尋,發現就在一步之遙,站定了等他呢。
要分手了,她們熱切地說着“再見再見”,甚至還擁抱了一下。
姐姐撫摸着師師的兔毛短外套:很漂亮,不過動物保護主義要抗議了。
說罷即轉身離去,下了地鐵口,師師應接再快也沒有時間回嘴了。
人潮湧動,師師走得很快,一語不發,小跑幾步才能與她平齊。
他看見她在哭,想勸解又無從勸起,躊躇間,又落下了。
在餐館裡不覺得,到了大街上,師師的這一身就顯得突兀。
紐約人其實是野蠻人,從國内來的總是帶着好衣服,往往沒有機會穿。
乘上回程的火車,七号線穿出站台,蜿蜒在曠野。
地平線無限廣闊,呈現球面弧度。
地上物疏落地分布着,天空高遠極了。
師師依然不說話,但情緒已經平靜,從手袋裡摸出粉盒補妝。
車身晃動的間隙,細細抹一層唇膏,抿緊嘴,再松開,有一種重新抖擻的表情。
他卻軟弱下來,仿佛虛脫了。
這哪裡是吃飯,分明一場戰争,勝負難分。
雖然收尾一句話由姐姐說出的——誰說最後一句話誰是赢家,但這隻是一般的規則。
具體來看,姐姐放下話即跑路,多少有落荒而逃的意思,赢面也有限。
倘若慢一步,不知師師會有如何一發子彈?他不得不佩服她們的急智,還有韌勁,一招過去,必有一招過來,眼看着窮途末路,不料山不轉水轉,又起一輪回合。
但是,兩邊都動了真氣,形勢就變得嚴重起來。
這一天餘下的時間裡,師師都沒有說話。
他便也緘默着,生怕招惹了她生出新事端。
從旁觀察,卻不像有怒意,而是沉吟之色。
他自個兒去緬街東頭文玩店消磨了半日,上海老闆,人稱胡老師。
師師曾經想搭他的門面出租錄像帶,胡老師考慮錄像帶是大衆消費,難免傷了古雅的風氣,要知道,他連行貨都不做的,于是婉拒了。
買賣不成人情在,何況還有鄉誼,一來二去,他也和胡老師交上朋友,師師倒退出了。
胡老師是四十年代末生人,高中畢業去新疆建設兵團,“文化革命”結束後,香港的父親擔保來美國。
本意是繼續中斷的學業,他說,甯可做苦力也不讀書,做老師的年齡做學生,輩分都錯了。
資助的學費用做本錢,二十年的工夫,身份有了,生意有了,老婆也辦來了——胡老師說,他不能像父親,棄下糟糠,自己奔前程。
為這個海外關系,他們吃了多少苦,否則,他早就是大學生,真正的胡老師。
不過,新疆的經曆這時候派上了用場,他從和田玉起家。
開始在曼哈頓聯合廣場擺攤,終于遇上識貨的——紐約這地方,藏龍卧虎,看上去垃圾癟三似的,說不定就是個大亨!胡老師說。
從文玩店裡出來,慢慢走回。
暮色降臨,人潮散去,安靜了許多。
進門看見,房間裡擺了飯桌,三菜一湯。
師師呢,還是那一襲盛裝,端坐着等他,好像有話要說,最終也沒有說。
吃過飯,師師自去浴室洗漱。
他立在窗前,看底下的街道。
拐角上有一家面包店,每天這時候,都有一個中國男人帶一個混血孩子來買面包。
他發現孩子長高一截,意識到有日子沒從樓上看風景了。
面包店老闆是猶太人,發頂扣着小花帽,表明朝聖過耶路撒冷,推開店門向外張望,像在等什麼人,也許是那個拉比模樣的大胡子,兩人站在馬路沿說話,可以說很長時間。
月亮都升起了,一徑升到樓頂上,然後停住。
市廛後面,是廣袤的未開墾的處女地,伸展到地平線。
猶太老闆沒有等來他的朋友,退回店裡。
顧客忽然多了,玻璃門頻繁地開阖,漸漸延出一條隊伍,路燈投下一列人影。
“叮”一聲鈴響,在澄澈的空氣中傳得很遠。
然後,隊伍向前移動。
就知道,八點鐘了,剩餘的面包開始打折出售。
一地月光,恍然中,又來到那園子裡。
竹枝搖曳,沙啦啦唱歌,無數“個”字下雨般蓋了層層疊疊。
他和黑皮踩着地上的影,嘴裡喊道:踏着一個!踏着一個!他們是從牆上的豁口鑽進來的,看園人回家了,就成了他們的天下。
太湖石受光的面雪白,背面漆黑。
他們在黑白之間捉迷藏,拍着巴掌,循聲追去,聲音卻到了身後。
他們走散了,看不見人,隻有東邊擊一掌,西邊擊一掌,時遠時近。
石窟窿連着石窟窿,出來一個,進去一個,黑的一個,白的一個。
擊掌聲消失在洞窟深處,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勻速,輕捷,腳下踏的是脈動的節拍。
忽然間,眼前一片亮敞,石窟陣退去,站在橋上。
水面蓋滿浮萍,有個小人影,走動起來,才知道是自己。
擊掌聲又響了,一擡頭,太湖石頂也有個小人影,是黑皮呢!一仰一俯,對望着,就像隔了千年萬載。
不約而同嘻嘻一笑,橋頭會合,再“踏着一個,踏着一個”,出園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