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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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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裡穿梭。

    時至深秋,樹葉落了,露出殘垣斷壁。

    按說是凋敝的,可是又有一種疏闊,讓人感覺軒敞和自由。

    家中的大人并不擔心,到吃飯時間,他們自然就出現了,一腦門的汗和兩手污髒。

    晚飯後,人們都上樓歇息,以為他們也睡下了,其實呢,夜遊開始。

    白晝裡探訪的地方,禁止入内的,現在,門衛回家,正是他們的好時辰。

    也有不回家的守夜人,聽見動靜,打着手電筒來驅趕。

    那手電筒的光比腳步聲到得早,預先就發出警告,早已經躲好了,哧哧地笑呢。

    存心鬧着玩,蹿出來,小人影一閃而過,巡夜的人倒發怵了。

    這地方有多少屈死鬼,蟄伏着死魂靈。

    吳楚七國之亂一批,隋炀帝開大運河一批,南朝宋文帝引來禍水,連遭三劫,多爾衮誘降史可法不果,破城進兵再一劫……耳邊忽有嬉笑,切切嗟嗟。

    趕緊折轉,循來路退回,讓出天下。

     黑皮在野地裡長大,沒有忌憚。

    不像他,别人家屋檐下生活,拘謹得很。

    有黑皮壯聲色,手腳也撒開來。

    原來天地如此廣闊,可盡情奔跑。

    有一回,撞倒迎面而來的老婆婆,鉛桶裡的山芋滾了一地,四面八方拾回來,一人一邊提着桶系送到家,撿進米缸。

    老婆婆收起斥罵,一人給一個白饅頭。

    所以天地裡的人也不可怕,而且,會有想不到的好處。

     這一日,他們來到瘦西湖邊,黑皮要給他表演打水漂。

    分頭拾來一堆石頭瓦片,黑皮撿起一個,先在掌上掂掂,仿佛要試試重量。

    緊接着斜過身子,拉開手臂,一抖腕,瓦片貼着水面削出去,老遠老遠,彈起來,跳,跳,跳。

    有人叫一聲“好”,走攏了看,很快圍起一圈。

    聽見有人叫“小兔”,不曉得叫誰,就沒理會。

    然後又有一聲“小兔”,心想會不會叫的是他。

    回頭瞅一眼,不禁呆住,站在原地不能動了。

    這是誰呀?“小兔!”那人第三次叫他,眼睛殷殷地看着。

    他以為已經忘了呢,事實上,立時三刻想起了,招娣!穿了平常衣服的招娣和工裝裡的人很不一樣,可不是她又是誰?招娣穿一件花布罩衫,翻出白色的領子,底下一條銀灰毛料褲,黑棉皮鞋。

    皮包也是黑色,帶子收得很短,挎在肩上。

    那邊的人圈圍得更緊,不停地發出“啧”聲,石頭在水面上彈跳。

    招娣招招手,他走過去,手裡還捏着一把小石頭。

    招娣拉起他的手,扒開來,石頭落在地上,也不覺得。

    招娣從口袋摸出一條手絹,擦着他的手心。

    他看見招娣眼睛裡全是淚,又聽見有人在喊“招娣”走,是男男女女一夥人。

    招娣不應聲,他們喊了幾聲,不喊了。

    他忽然問:爺叔呢?招娣狠聲道:爺叔死了!牽着他跟随同伴離開湖邊。

    默默走了一段,招娣說:爺叔去美國了,尼克松帶來的政策,放他出去了!這是他第二次聽見“尼克松”。

    他們拐進一條街,街邊有一些飯館,前邊的人走進一家包子鋪。

    招娣停下來,從窗口買一隻水晶包,放在小手上,摸摸他的頭,說:小兔長高了。

    然後轉身進門,找她同伴去了。

    包子燙着手,他送到嘴邊,咬一小口,忽然啜泣起來。

     無論是舊金山的唐人街,還是紐約法拉盛,有許多爺叔那樣的男人。

    有印象中的年輕的爺叔,也有上歲數的。

    按時間算,爺叔應該老了。

    他以為或早或晚能碰上,結果都沒有。

    漸漸地,記憶中的形貌變得模糊,于是覺得,遍地都是爺叔。

     後來,他和師師結婚了。

     先是他起的頭,他說:師師你不要發愁,不是有三條路嗎?我可以幫你走第三條,結婚。

    師師看他一會兒,說:兔子,我其實可以走第一條,申請政治庇護,理由是計劃生育受害者。

    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她繼續往下說:我結過一次婚,生了一個兒子,我來美國,一半為了他。

    哦,他停一停,說:第一條路雖走得通,可麻煩也多,還要坐移民監什麼的。

    他發現自己仿佛迂回地求婚。

    師師說:你已經幫我很多,再得寸進尺,就是把客氣當福氣了。

    這話聽起來又像婉轉地拒絕。

    他說:我不是客氣。

    師師說:我不能耽誤你的終身大事。

    他說:沒什麼耽誤不耽誤,我就是一個人!師師說:你早晚會有兩個人的!他不由着急起來:沒有第二個人!師師堅持道:總有那一天!他說:真沒有!師師還是搖頭。

    他歎一口氣,出去了。

     此話按下約有半月,又一次提起,是師師主動。

    兔子,她說,我們或者假結婚,你按你的日子過,我這邊一旦辦好身份,馬上離婚,好不好?他說“好”,應得太快,回聲似的,兩人都靜了靜。

    她說:你不要現在回答,考慮考慮。

    他說:考慮過了!然後又說:何必呢?她說:為你負責嘛!他說:用不着!這句話有負氣的意思了,站起身走出去,門的碰響也是負氣的。

     時間再過去一些,這一日,師師到他做工的飯館來,同行的還有律師,姓陳,廣東人,在超市樓上租一個房間開事務所,隔壁是牙醫、跌打傷科、婚姻中介、話機磁卡,一列鋪面。

    三人坐下,簽一份雙方自願結合的文書,又抽出一張約定,寫明某幾項特殊條件下即可解除婚姻關系。

    他還沒看完,便把筆一扔,推開椅子去了後廚。

    師師追過去說:不是我不喜歡你,不願嫁你,是不讓你吃虧,懂不懂?他說:我不是喜歡你,非娶你不可,我就是告訴你,我不是這樣的人!師師頭一歪,半笑不笑:這樣的人是什麼樣的人?他說:乘人之危的人!“乘人之危”四個字出口,師師怒了,一拍案子:哪個王八蛋“乘人之危”?他也怒了,一拍案子:你,師蓓蒂!師師繞過案子抓他:誰先提第三條路的?不是你又是誰!他躲過師師的手:誰先說的,三條路!兩人圍着案子轉圈,師師初來到的那日,就是這張案子,他們分坐兩頭,一個吃,一個看。

    律師費我都付了,你以為便宜啊!師師叫喊道。

    我補給你,多少錢?他從口袋掏出一把現金,摔在師師面前,師師摔回去:以為錢多就了不起!這麼亂七八糟吵一通,早已經偏離正題。

    陳律師大概聽到律師費的說話,跟過來探頭看着,不知道症結在哪裡。

    最終,修改了私下約定的條款,一方居留實現,由另一方決定持續或者解除婚姻關系。

    雙方簽字,請老闆娘做第三方證明人,也簽了字。

    這事情就算結束了。

     他曾經問過自己,是不是真喜歡師師?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從事實上看,自師師來到,他結束了獨居的生活,有了家人似的。

    從某種程度看,師師比父親更像家人,抛開他與父親在一起時間有限的原因,有沒有異性的成分在裡面?他倒沒有認真想過。

    總之,他與師師挺合得來,無論經濟還是起居,都保持各自獨立又相互協作。

    他幾乎忘記,沒有師師的日子是如何度過的。

     師師的身份解決了,但兒子遲遲未來,前婆家不肯放人。

    多年的分離,雙方的心情都淡漠下來,原先準備的監護權訴訟也松緩了。

    這一頭倒從長計議,規劃起二人世界。

    房子的租約到期了,就在同一個街區,另租一個小單元,廚房衛浴不必與人共用,關起門一統天下。

    搬家時候,新買的床和卧具,一應雙人款。

    頭一晚合睡,她原本想教他,不料是他走在先。

    事畢後,給他一個嘴巴:當你童男子呢!他“嘻”的一笑,将頭紮在她懷裡,半天不起來。

    這也是大西洋城的附贈,算是買一送一吧!本以為一并戒斷,不期然摒棄妄念,人道尚存,且武功不廢。

     他依然在原先飯館司廚,師師則四處遊走試水。

    超市裡的收銀不做了,到酒莊賣酒;不出數月又去旅行社做地陪;然後酒店前台,賣電話卡,進出口圖書;陳律師太太乘郵輪玩加勒比海的時候,到事務所頂班文秘,陳太太郵輪到港,再度失業。

    過程中,不間斷地慫恿他開餐館,店名都想好了,叫“雙檔”。

    一則夫妻店的意思,二則以上海點心“雙檔”作起家。

    “雙檔”即百葉包和油面筋塞肉,逐步添加馄饨包子面,視生意漲落,向菜點發展。

    法拉盛滬籍人口日益增多,上海飯店連連開出。

    亦有挂羊頭賣狗肉的,隻要是紅燒肉、烤麸、熏魚、雪菜豆瓣,就打出老上海本幫菜的旗号,已經偏離本性。

    事實上,那些招牌式的菜肴,都是粗人的下飯,精華在淮揚一系,恰合他的專攻。

    别看法拉盛熙熙攘攘,飯館裡人頭攢動,吃客的上品卻隐于聲色之外。

    有一回,看見一對鶴發童顔的老夫婦,穿着素雅,态度恬靜,坐在一爿店裡,吃宮保雞丁,不由心生惋惜之情。

    即便為他們,也應開出新店。

    聽師師論述,他很是佩服,菜系的認識也許膚淺簡單,但說到人,卻自有洞見,為他所不及。

    法拉盛的人流,仿佛潮汐從眼前過往,他從不曾注意其中的個體。

    師師則相反,她天生感受得到事物的獨特性,擁有着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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