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潑的景觀。
或許,這就是她吸引他的地方,将司空見慣的一切變成新鮮。
師師終于說完,靜等回應。
他隻問出一句話,便洩氣了。
他說:“雙檔”給我多少工資?這是最現實的成本核算,于是,“雙檔”的設計就擱下了。
但是,師師從這回答中得到另一個啟發:何不單挑?這一輪規劃,她沒有向他求證,而是自主進行:大衆的消費總是主流,高端人士到底極少數,寶塔尖上的那麼一點。
所以,前者是基礎,後者是引領。
就像他說過的上海包飯作的故事,珍馐佳肴落腳于勞役的果腹,好比那一句古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她的思緒漫遊開去,延伸到中國餐飲業的海外命運。
師師畢竟是個現實主義者,遠兜近繞,最終回到家庭創業的主題。
思路逐漸清晰,那就是,他繼續打工,同時呢,私家承接辦宴。
名号也有了,雙檔減一檔,叫作“單檔”。
師師的規劃尚在務虛階段,實際上已經自行啟動。
文玩店的胡老師情邀他上廚,開一桌酒席招待朋友,事後給一個大紅包,即是“單檔”的模式。
對他來說,紅包事小,重要的是席上的結識。
胡老師來得早,閱人無數,又沒有門戶之見,就講個眼緣。
因此,五湖四海,三教九流,都是座上客。
“單檔”的生意從這裡開頭,他的社交也從這裡拉開新帷幕。
胡老師主持一個讀書會。
說是讀書會,其實更接近上海同鄉聯誼活動。
時間定在每月第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或選一家飯店,或到某一人家中,費用平攤,俗話“劈硬柴”。
人數不定,多可以到十幾二十,少則七八五六。
最常來的有一對夫婦,先生在紐約州立大學執教曆史,大家都稱樊教授,太太來自台灣,學曆很好,現如今專司家務,相夫教子。
再一個華爾街的股票經紀人,屬主流階級,讀書可說是偏德,卻無一場不到。
還有一雙未婚的姐妹,歲數不小了,說一口蘇州音的滬語,一九四九年随父母到香港,繼而從香港移民美國,原本為上等人家,輾轉流徙中耗盡财産,住皇後區一套小公寓,靠典賣家私過活。
這是較為固定的會員,不固定的成分就雜了。
有的是一拖二、二拖三的朋友的朋友,有的是臨時起意,也有慕名前往,還有過路客——其中讓人印象深刻的,一位電影明星,上世紀八十年代風靡大陸,當然,今非昔比,鮮有認得出來的,悄然出場又悄然退場。
一個時來時不來的住長島的先生,本是國内進出口貿易的公職人員,後來脫出身來,人脈還是舊人脈,生意卻是自己的了,物流和通關,與胡老師有聯手,算是同業吧。
最奇特的是一位大師,會看風水,學名“堪輿”,人們都有些怕他,怕他窺破天機,預測未來,倘若好是歡喜,不好怎麼辦?但大師卻很随和,談吐多是家常,凡打聽兇吉,即婉言拒之,“不可妄言”。
他難得來,卻并不絕迹,差不多忘記了,不期然間又現身,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意思。
還有一個年輕的單身母親,做字畫拍售,胡老師私下說從未見過她的拍品,自許上海人,總穿旗袍裝,說話露出外鄉口音。
可是,有什麼呢?上海本就是個灘,和美國一樣,移民城市。
禅家說了,修百年方能同船渡,遇見的都是有緣人。
他第一次操持的私家廚房,就是胡老師的讀書會。
之後,他就也成了常客。
初來的時候,讀書會以漫談為主,聊解鄉愁。
談着談着,涉入正經話題。
比如,樊教授問,大家知道,全球有多少美軍基地?誰會去查呢,一并望着提問人的嘴,等待吐出吓人的答案。
就算有準備,說出來的數字依舊舉座皆驚。
樊教授剛讀完一本書,專談美國的戰略部署,總之,天下任何一處異動,軍機立刻升空。
胡老師說,應該請樊教授專門講一課!大家紛紛說好,繼而建議每一次聚會都有一個主旨。
不單是吃喝聊,還要分享知識,才合乎“讀書會”的名義。
大家再說好,接着讨論以什麼立旨,意見就多了。
有說從一本書出發,又有說從一件事。
最後商定由演講人說了算,無論是讀的書,經的事,也不必拘泥,可派生出其他。
話說到此,都興奮起來,等不及一個月以後,主張“擇日不如撞日”,索性破了周期,就在下禮拜六。
到了那日,夜裡降了大雪,天亮時分,已是粉妝玉砌。
路面交通停擺,泊在街邊的車,就像一座座雪堡。
掃雪車在幹道推進,犁出雪溝,壘起兩壁雪牆,岔道的入口倒封住了。
本以為出行受阻,讀書會開不成,不料比平日裡更踴躍。
人們穿着雪靴,攜帶吃食,操起雪鏟,從大馬路上開挖,一直通向樊教授家門口。
樊太太燒煮了姜糖茶,還有家鄉的鳳梨酥。
喝過吃過,出一身薄汗,靜下來等樊教授開講。
他和師師兩人都去了。
雪天裡有一種激越的氣氛,腎上腺素加速分泌,情緒分外高昂。
脫在玄關裡的鞋和外套上的雪融化了,散發出水、泥土、樹木和人體的氣味。
樊教授的講題有些深奧了,聽者大半不太懂,一些陌生的名詞和概念,如風過耳。
可人人神情專注,或許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偶爾地,望一眼窗外,盼這雪下得越大越好呢!循序漸進的生活亂了節奏,打個旋,再勻速向前。
現在,他和師師籌措買房了。
他逐步開始接受委約,承辦私家菜。
師師随即也确定職業方向,就是洽談生意,代理訂單,真正成為“雙檔”。
然後,又衍生業務,介紹租賃房屋鋪面車位,提供求工求職咨詢。
不挂牌,不開店,隻安裝兩部電話,一天二十四小時服務。
抽取傭金也不多也不少,多了自然不妥,讓人卻步,少了呢,當你“洋盤”。
師師說,凡事都要講個度。
漸漸地,口碑做出來了。
因平時就收集上下家的信息,輪到自家買房,可說近水樓台,很快就擇了一處。
知道對方急于出手,喊價還價,級級下行,終究沒有探底,取了個居中,也是生意之道。
一旦拍闆,當下全款付清,師師就是這個爽快脾氣!
這一次搬家,就有些長治久安的意思了。
師師搬來國内的裝修模式,改天換地一番,但卻處處受限。
管道、水暖、内牆移位,動什麼都要申報與核準,涉及多種部門,上至城市規劃,下到業主委員會。
用工也是個問題,當地人雇不起,國内來的又大多沒有身份,引來移民局就更麻煩。
有一回居然有巡警上門,查看和問詢。
懷疑是樓下的印度人作祟,那滿臉笑容裡藏着窺視的眼睛。
最後,隻能因地制宜,做一通減法,簡化作業,提前完成工期,安定了下來。
一切妥當,即辦理父親的探親簽證。
相距七八年的時間,父親樣貌并無大改。
他大約變了許多,一眼沒認出來。
趨前叫了兩聲,認出了,表情卻是狐疑的,上下打量,慢慢“哦”一聲,就止住了。
倒是和師師有話,兩人說笑着在前面走,他推着行李車尾随,出了紐瓦克機場。
當天晚上,姐姐從曼哈頓過來,帶着男朋友,竟還是那一個。
美國人本來見老,又蓄起胡子,顯得成熟了,見面就喊“傑瑞”。
這個名字好久不用,他差不多忘記了。
自從師師來到,大家都跟着叫“兔子”。
看起來,關系是穩定的,為什麼不結婚呢?他們家人之間向來不作深的交流,所以也不作深想。
至于他和師師,也在意料之外,似乎,該結的不結,不該結的結了。
雖然之前有過通告,面見翁姑則是第一回。
父親對師師完全沒印象,誰會注意後弄堂跳皮筋的小孩子?姐姐是老相識,可老相識不抵新交道,因為有芥蒂。
幾方人坐在一起,各有各的難堪。
父親渾然不覺,身邊兒女圍繞,很是高興。
早幾日就備了料,此時一一調制,他一個人在廚房裡忙,師師專司應酬。
每上菜,象征性地坐一坐,見衆人談吐流暢,神情也和悅,顯見得師師周旋有功。
原本有人緣,自來熟一類的,和姐姐當年就是這般勾連上的。
但今非昔比,情形複雜,能守持主客之道,忍耐退讓,他很領她的情。
連帶那異類德州佬,用師師背地裡的話,“垃圾癟三”,因姐姐的面子,未遭冷遇,反受熱捧。
一個向一個學舌英語,一個向一個請教上海方言。
美國人都有些人來瘋,三逗兩逗,恨不得上房揭瓦。
他放下心來,起身端上最後一道甜品,坐定了。
乘興喝三滿杯酒,隻見眉眼之間漾開笑意。
一碗飯,兩盅熱湯,笑意更濃了。
額上蒸着汗氣,支使師師收拾桌子,嚷嚷說,有一樁戲法給大家表演。
人們沒見過他這麼放縱,靜了說話,看有什麼奇招展示。
他又叫“讓開,讓開”,于是都欠起身子。
原來,機關在面前的餐桌,支架放下,台面合攏,就是一張矮幾;再支起,拉開,又成餐桌。
師師一旁解說,家具城裡的新品,他看了喜歡,非要買。
這邊來來回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