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變餐桌,餐桌變茶幾,人們知道他醉了。
時間也近午夜,曼哈頓的兩位告辭離去。
師師引導父親使用衛浴,回過頭,他已經躺倒沙發,呼呼入睡。
于是,兀自進房間去了。
老父親洗漱完畢,進到客房裡,時差的緣故,頭腦清醒,全然無睡意。
站在窗前,望底下街道。
霜色一片晶瑩,不禁恍惚,繞過半個地球,結果還在原地。
夜行班車從頭頂上方穿行,隆隆的響,空中掠過一串亮格子,是車窗裡的燈光。
亮格子裡是什麼人呢?離他十萬八千裡,又好像就在身邊,是陌路,又是你我他。
工科出身的他,重視實證,唯物論的世界觀,情感是簡單的。
但是,很可能,這簡單裡有着本質性的洞見,誰知道呢?比如,從天體物理的角度,他也想得到地球的另一面,他所來自的地方,正是豔陽高照的白晝,而這裡,滿天星鬥。
就像一個魔術,成年人的魔術,真是炫啊!同時,令人感到虛無。
造化之無涯,生命之有限,唯物主義又不相信實有之外,還有一個烏有。
生物鐘因循東半球的軌迹運行,四下裡一片靜谧,可聽見夜的叽哝,那是由鼻鼾、耳鳴、昆蟲的皮蛻、樹葉子和紙屑摩擦地面、肌膚與肌膚的親昵……交相呼應,回響共鳴。
又一列火車行行穿越高架路軌,翻過子夜,淩晨第一班。
随之,鳥叫了,不知禽類中的哪一科,頻率保持在三個音節,一長二短為一組,停一拍,再開始。
循環往複中,晨曦微明,他睡着了。
一來是自己的房子,二來呢,有了師師,父親迅速地适應環境,自如起來。
克服時差以後,即恢複了習慣的起居。
五點半出被窩,坐在床上做一套八段錦,六點穿衣洗漱,然後下樓繞街區走一圈,買早點回來。
師師已經在餐桌邊,手提電腦打開,開始接單。
原本是在客房作業,自從父親來到,便移至廳裡。
翁媳二人一個看報紙,一個看屏幕,邊看邊吃。
吃完了,師師挪動身子,意欲收拾碗碟。
父親一揮手,意即你忙你的。
師師并不謙讓,坐定了,繼續關注網上信息。
倒不是佯裝,而是一個儀式。
兒子通常睡到中午十一二點,直接吃午飯。
有時老的上竈,有時是少的。
師師頭一回看老公公掌勺,驚奇哪裡來的訓練。
父親得意道:沒聽說過嗎?揚州三把刀,第一把是菜刀!師師說:您的“一把刀”,刮的“東北風”!調侃玩笑中,一餐飯吃完。
下午的時間比較漫長。
兒子上工去,媳婦的活也到尖峰時段,或者電話,或者郵件,上下家牽線議價,有時還外出面晤客戶,留下父親自己在房裡。
他并不躺下,隻坐着打盹,不過一刻二十分鐘,竟也夠做一個完整的夢。
幾張中文報紙上下左右,每個字都讀遍了,老人家不愛看電視,雖然裝了“小耳朵”。
師師帶着去圖書館辦了借閱證,這就多一項消遣。
街區的圖書館規模有限,常去的是法拉盛,他總是走着來去。
這一點,父子倆很像,腳勁好。
沿着緬街一個路口一個路口走,頭頂上盤桓交錯的電線,身前後熙攘的人群,糕點鋪的蒸汽一團一團拱着塑料門簾,甚至,耳朵裡灌進東北話:哎喲我的媽呀!情不自禁笑了。
和舊金山的唐人街不同,那裡是閩廣人的小社會,表面的雜蕪底下,潛在着獨一統秩序。
而這裡,卻是龐大、粗疏和草莽,海納百川的氣象。
有一天,他走到法拉盛公共圖書館,大門緊閉,方才想起是星期六,圖書館中午開放,就站在台階上等候。
忽然飄起小雪,鹽粒般的雪粉唰唰掃過地面,再被風揚起,打得臉生疼。
轉眼間,小雪變大雪。
他算一下時令,中國農曆的三月,誰知道紐約認不認呢?街角上一株櫻花都開過和謝過了。
可是,眼前的景象,真有些像他生活的地方呢!
他姓楊,單名帆。
在他們時代的原生家庭,很少用單名,且又是這樣文藝的風格,聽來就知道後起的。
當年,同學中間,興起一股改名的潮流,姓李的,叫“李想”,姓魏的,叫“魏來”,姓季的,叫“季往”。
那些激情性的字詞:“征途”的“征”,“遠大”的“遠”,“鴻鹄之志”的“鴻”,“雄鷹展翅”的“鷹”和“展”,“前進”的“進”,“翺翔”的“翔”,都被重複采用。
這所北方大學,曆史上曾名“中俄工業大學”,入學的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期,正是中蘇交好,就有同學索性起了俄國名:卡佳,卓娅,娜塔莎,阿廖沙,喀秋莎——有一首著名的歌曲在遠東地區傳唱,“正當梨花開遍天涯,河上彌漫着淡淡的輕紗,喀秋莎站在高高的岸上”,這裡面的“喀秋莎”,是紅軍戰士為心愛的大炮起的一個姑娘的名字。
那城市俄式的建築、食物、穿着,還有混血的臉相,洋溢着社會主義的異國情調。
有時候,他會以地緣概念思考革命的性質。
中國大陸北端,地處寒帶,漫長的冰期,夏季的白夜,仿佛是從極地傳來的某種消息。
空間拉開幅度,時間增量,反過來擴容空間,再虹吸時間。
層層遞進,滾滾向前,去往目力不可及的地平線那端。
氤氲集散,氣韻環流,化無形為有形,于浩渺中升起,那就是革命的魅影,像馬克思《共産黨宣言》中說的,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
當他在嚴寒中凍得直掉眼淚,想江南莺飛草長,想得揪心,可春天不期而至,冰淩喀啦啦崩裂,碎成一江晶瑩,再流作金水,波光閃閃。
樹葉子綠了,花開了,迎春、紫薇、連翹、點地梅、達子香,“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唱的就是這時刻。
還有罂粟,在空氣裡播撒着緻幻劑……回到老家,不由得手腳拘束,呼吸黏滞。
黑瓦白牆蛻去夢中的鮮明,變得暗淡無華,石卵地面彎曲的墨線,似乎讓人眼暈。
叽哝的鄉音,一股子市井氣,他聽不慣也說不好,更可能是不屑于說。
一年一年過去,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雪片大起來,房屋街道一片白。
垃圾污垢被覆蓋,融為一體,顯得臃腫。
台階上的人多了,有避雪的,有等待開門的。
透過迷離的雪幕,看見胡老師的文玩店挂出營業的牌子。
下去台階,繞過馬路中心糾結成團的車輛,到了對面。
臨街的點心鋪堆着剛出鍋的油條,面發得很暄,和美國所有的東西一樣,肥大壯碩。
買了四根,托在手裡,推開文玩店門。
一串風鈴響,胡老師從裡進轉出來。
看見油條,又轉回去灌了電熱水壺。
不一時,“吐吐”地沸滾,燙了紫砂茶器,沏上茶葉,滗水燙第二遍,再沏一道,才是入口的。
茶桌兩頭坐下,也不說話,隻專心吃喝。
胡老師的年齡在他們父子之間,閱曆和成熟度,更傾向父親一代。
就像師師引他認識胡老師然後退出,現在,他引父親認識胡老師,也退出了。
留下這兩位,倒成了莫逆似的。
吃罷油條,擦淨手臉,胡老師評價:這油條炸得不對,一咬一包油,應瘦一點,老一點。
父親說:我吃着不錯,過瘾得很!胡老師就搖頭,惋惜他沒品位的意思。
兩人繼續喝茶,父親一口一幹,胡老師又發聲音:老楊你不是喝茶,而當牛飲!老楊一笑,接着牛飲。
關于稱謂,開初時作過讨論,先是“老爺子”。
父親嫌叫老了,他還沒做“爺爺”呢!換作“老師”,父親也不受,說自己算哪門子老師,育教過什麼人?胡老師說:我不也是“老師”?父親說:你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的“師”,我呢,是那兩個行人,叫老楊即可。
胡老師才知道父親的姓氏,遂又生疑惑。
兒子名“陳誠”,随他母親家嗎?老楊含糊道:卻也不是。
胡老師曉得有緣故,不再往下問。
從此定下,就叫“老楊”。
老楊将茶碗一掀,說:怎麼牛飲,分明喂貓呢!胡老師笑過了,以十二分耐心解釋:解渴實是解燥,不在喝的多少,而在方法。
老楊沒想到還有方法,集中了注意聽講——三個字,亦是三段法。
胡老師說,一是入,二是留,三是回。
聽的人“哦”一聲,肅然起敬。
說的人繼續:單是第一段“入”就有幾種不同,銳入、緩入、遲入。
茶與人首次接觸,嗅覺當先;接着,茶到舌面,即第二段,留,味覺來了,需适度延宕,停滞,漸漸滲透;于是有了第三段,回,又分回甘、回香、回辛,不一而足,所謂回腸蕩氣!老楊終于聽完,給出一句結論:吃飽撐的!胡老師用手點着他:這就是你們一代人,多快好省!兩人仰頭大笑,笑過了,再洗茶,沏茶,喝茶。
緬街上人多起來,從玻璃門前經過,留下晃動的影。
有的駐步打量,也有推門張望一眼,又退回去。
胡老師并不招呼,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的風度。
事實上,大生意并不在門面上做,多半來自固定的主顧。
店裡的兩個人靜靜坐着,看門窗上天光和雪光交互,一時暗下去,一時亮起來。
但聽風鈴一響,進來兩個女人,西人臉相,衣着佩戴卻顯粗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