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則是拘謹的,即判斷來自東歐無疑。
兩人踯躅到櫃台,伏身看上面的一盤小石頭,拈起來對着光照,叽叽咕咕地議論,轉身問是玉還是石?胡老師回答玉是石裡的一種。
這話很有些狡猾,混淆了概念。
女人真懂還是裝懂,點着頭,最後選定幾塊形狀怪異特别的。
胡老師在鑽眼機上打了孔,穿上線,又找來幾個小首飾盒,将石頭很寶貴地插進絨布墊裡,真就有玉的樣子了。
銀貨交訖中,閑話往來。
問從哪裡來,回答一個國名。
一時不解,再問一遍,再答一回。
困頓中,那邊老楊出聲音了:愛沙尼亞,首都塔林。
女人聽見,臉上放出光來,說:真高興,遇到知道我們國家的人!看她們感激的表情,這兩人都不知說什麼好。
站起來送到門口,風鈴“叮”一聲,人走了,才退回座位。
老楊你知道的不少啊!胡老師重新看他一眼。
喝茶喝茶!老楊舉起茶碗。
真人不可貌相!胡老師一口幹了,掀起碗底向對方亮了亮,以茶代酒的意思。
哪裡的話,正巧撞上我這一路的罷了。
這一路是哪一路?胡老師試探道,心下早覺得面前的人有來曆。
這人哈哈一笑:多快好省的一路!說罷,順手扯過一頁紙,耳朵後面取下一截鉛筆頭,劃拉幾條曲線,寫幾個字:波羅的海,芬蘭灣,裡加灣,俄羅斯,拉脫維亞,重重打個五角星——愛沙尼亞!胡老師的自尊心上來了,也扯一張紙,奪過鉛筆畫起來:緬甸,老撾,越南,貴州,四川,中間一個巴掌——雲南!擡頭看住對面:社會大學,也是有國際背景的。
當然,當然!老楊笑得折腰,立起大拇指:牛!兩人笑鬧打趣,時間已經中午。
那一個徑直推門而去,這一個也不挽留,大有名士風範,所以才合得來。
胡老師的讀書會,父親欣然前往幾回,結交了新朋友。
總不能像胡老師,相處自如率性,重要的是學到新鮮的知識。
比如,有一回題目為“美聯儲的秘密”。
講者曾經從業華爾街,不到五十歲便退休了,住在斯丹德島上,釣魚,攝影,成人之家做社工——“成人之家”且是另一課内容。
這位先生從自己經曆說起,如何攻讀金融,然後實習,替老闆追索一筆四十年前的死賬。
這樣的死賬,大小銀行不曉得有多少,都可以倒溯至第一次世界大戰。
本來并不寄希望,有當無地派點活計,不料想真讨了回來。
講者說,其實他也沒有特殊的戰略,就是咬定青山不松口,“千萬裡我追尋着你”。
倒是讓他意外,欠戶認賬,并無抵賴的意圖——由此,引申資本體系的基礎,就是誠信。
在這裡,殺個人未必判死刑,金融欺詐卻是重罪。
畢業後,順利找到一家投行,和實習的成績有關系也無關系。
華爾街永遠需要人,也永遠不缺人。
初入職場,是最有成就感的人生階段,雄心勃勃。
穿着布魯克兄弟牌的黑西裝,脖子上挂着吊牌,工間休息時候,聚在樓宇間的空地上吸煙。
絕對是這城市的精英,主宰市場走向,經濟命脈。
鬥轉星移。
這一身西裝漸漸變成制服,這一夥人則是軍隊,服從命令聽指揮,一顆小小的螺絲釘。
知道我們怎麼工作?他問道。
眼睛在衆人臉上一一掃過,自己回答自己:給你一筆資金,限定時間内收益,有下限,無上限,當然,個人所得的比例相當可觀。
你就去找項目吧!哪怕一瓶酒,百老彙的一張票,二十一街擠擠挨挨小鋪子裡一款女式内衣設計,在風投人眼睛裡,都是項目。
我們就像得了上帝福音的使者,看得見凡俗看不見的景象,那就是每個人頭頂都有天使在飛翔,那天使就是綠色紙币!他舉起手,做着随風搖擺的姿勢——摸準風向,綠紙片便傾盆大雨而下。
天長日久,綠紙片便成數字,一個一個符号。
然後,抑郁症來了!籲出一口氣,後仰在椅上。
四下亦都輕松下來,仿佛從一場冒險脫身。
這時,忽有人小聲道出三個字:美聯儲!方才想起當日主題,主講人卻已耗盡心力體力,時間也過去大半,便簡扼成一條循環鍊:世界經濟在美國手裡,美國經濟在美聯儲手裡,美聯儲在猶太人手裡,所以,世界經濟的鑰匙,由猶太人掌握。
下一期活動在胡老師家舉行。
他們父子提前去到,因胡師母拜托做幾味冷餐作茶點。
之前總在店裡碰頭,上門還是頭一遭。
父親剃頭光臉,換了出客衣服,攜兩瓶竹葉青,頗為隆重。
他備的冷餐有糟香鴨舌、虎皮鹌鹑蛋、蜜汁豆腐幹、糯米藕,學洋人酒會小點,插上牙簽,擺盤置放桌案。
會員們先後進門,絡繹二十來人。
中國人稱的陽春節令,氣溫陡升。
仿佛隻在眨眼間,柳樹綠了枝條,院子裡的幾株廣玉蘭和桃樹,開出花來。
衆人合議,将桌椅推到門外,就在廊下平台開講。
左右鄰居大約都出去踏青野炊,兩邊院子寂靜着,鳥的啁啾格外清脆。
這一日的主講人是胡老師新疆戈壁灘的邂逅,搭同一輛軍車,住宿兵站。
起先都說普通話,互相聽見說話裡的口音,你們知道,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後來,都來到美國。
所稱上海老鄉,其實多為流徙之輩,從根子上論,遍及天南海北。
講題就為“離散”。
這一位江西貴溪籍貫。
其父是國民黨第十二兵團人,與司令黃維同籍、同宗,黃埔軍校同期生,可謂嫡系。
淮海戰役同為共産黨解放軍俘虜——他講的正是之後的這一段。
此時,母親已攜幼小到了台灣,卻執意返回内陸找人。
從上海碼頭登岸,将兒女留在旅店,孤身前往南京。
總統府人去樓空,滿地狼藉。
于是沿京滬線繼續向北,過蚌埠、宿州,到徐州,真好比孟姜女千裡尋夫的現代版。
等在上海的幾口人,先還有零星口信,再後來便音信杳然。
旅店老闆幾番催促房租不得,最後下了逐客令,連行李帶人送到馬路上。
随行的女傭是母親的陪房丫頭,貼身藏了兩根金條,俗稱小黃魚。
夫人臨别時交付給她,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
一行人在馬路沿坐了半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方才算得“萬不得已”。
躊躇間,那老闆到底看不過去,薦她到隔壁弄堂人家伺候月子。
支了工錢,賃半間披屋住下來。
講者是家中最末的一個,天天牽了姐姐的手,站在弄堂口等母親,從天不亮到天黑盡。
就看馬路上人流沖突,惶遽騷動,北去火車站,南往十六鋪碼頭,還有東西兩頭的民用軍用飛機場。
丢了包裹的,丢了孩子的,被車碾壓,被馬蹄踩踏,遍地哀鴻——就在此刻,忽有聲音響起:這不是事實!在座人一震,循聲看去,見說話人面生得很,不知哪一路。
他驚訝地發現,是父親,穿着新衣服,新剃的頭。
站在那裡,紅着臉,像是羞赧,其實是愠色。
他想阻止,卻動彈不得,父親的聲音仿佛在很遠的地方:請問這位先生,是道聽途說還是親眼看見?那先生鎮定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父親輕笑一聲:不知道先生用的是哪一隻眼,上海市民歡迎解放軍進城的秧歌隊伍,本人正在其中,鑼鼓喧天,紅旗招展,看到了嗎?講者擡起身子,直視老人:你有你的眼,我有我的眼,這就是曆史的多重性。
父親說:應該說是曆史虛無主義,無論多少重,主流唯有一支!講者寸步不讓:自古以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下一朝為上一朝作傳,不曉得隐匿多少真相!父親仰面大笑:何為勝,何為敗,不正應了曆史發展規律?演講人到底年輕,沉不住氣,嗖地立起來:那麼就要追根溯源,才能撥亂反正。
父親說:追溯就追溯,内戰如何發生,哪一方背信棄義?講者也哈哈大笑:老先生年紀比我大,不如再追溯遠一些,從三民主義開始!父親應戰道:三民主義就三民主義!他擡不起頭,父親一反常性,竟如此好鬥。
四下沉默着,偶有鼻哧聲。
座椅移動,三兩人步下庭院賞花,或自行斟茶添水。
這一些細小的動靜都透露出,父親處境孤立。
不在于政見的異同,還是不明事理,多麼掃興啊!争論繼續着,曆史、政黨、道統、正義,名詞在頭頂上飛來飛去,合着昆蟲的嗡嗡聲。
言語越來越枯乏,情緒則加劇激化,更像是鬥氣。
胡老師顯然也失措了,一會兒站在這邊,一會兒站在那邊。
師母比較冷靜,将茶幾上的吃食送到各位面前,大力推薦:真正的淮揚名點啊,出自莫有财正傳弟子!帶頭鼓掌,讓他站起來認識認識,推為下一期主講,題目就是中國菜系和烹饪。
胡老師即應和道:民以食為天,這才是曆史的硬道理!本來想來句噱頭,不料話頭引回到起題上。
四下不由靜一下,氣氛又繃緊。
有識趣的人吵着要打包點心回家,于是一起動手挑選和分配,幾位女賓則幫着收拾殘局。
主人推辭說:不必不必,走吧走吧!就都走了。
日頭西斜過去,左右院落的人回來,汽車的入庫聲,小孩子的呓語,這一日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