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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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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學廚的經曆,和黑皮有關。

    黑皮的爺爺,即舅公,是一名廚子。

    當然,不是揚州城裡有門有派的名廚,而是串村走鄉,替人辦紅白事的手藝人。

    這樣的大司務,江北一帶不曉得有多少,俗話說“揚州三把刀”,菜刀剃刀修腳刀,這是頭一把。

    天下聞名的揚幫菜,蟹黃大排翅、雞火幹絲、蜜汁火方、翡翠魚絲,是上了殿堂的,好比民女選進宮裡成了妃子。

    有一回,他随舅公,後來是他的師傅,在運河邊上逛,走過背街,連着幾戶,後門敞開,正對竈台,熱火烹油,镬鏟敲得鍋沿當當響,曉得前堂是飯店。

    師傅說:看見沒,十七八精壯的小夥子,才有力氣颠勺。

    手腕子一抖,隻見一條線上去——肉塊、魚塊、鳝筒、青蔥、黃姜、黑木耳、紅綠椒,五顔六色翻着筋鬥,一條線下來,熱鬧喜慶。

    這才是揚幫菜呢!還有,曾經在無名鎮的集市聽評話,說書先生講得細緻,單單“獅子頭”一節,足足一壺茶工夫。

    選料、備料、調味、和餡,最後團在掌心,左右倒手,嘴裡木魚般“的笃的笃”,百十個來回,聽客紛紛叫好,又是百十來回。

    這也是揚幫菜,響亮結實!再有,豆腐。

    傳說有一家豆腐房,生意做大,不免起了野心,登陸大碼頭,上海。

    豈不料,非但不發達,反一落千丈。

    請人看風水,換門面,改朝向,還不行。

    城隍廟燒香蔔卦許願,立祖宗長生牌位,也不行。

    一日一日,終于賠個精光。

    灰溜溜順原路回到本鄉,因羞于見人,閉門不出,衣食漸窘。

    看一家老小都是靠他的人,必出山不可了。

    思來想去,除去做豆腐無從生計,硬着頭皮又開豆腐鍋,竟回到從前,顧客盈門。

    自省命中七寸,不求一尺,便安下心來,慢慢度歲月。

    某一日,将晚時,有過路人問宿,就在豆腐房搭一張鋪。

    夜半過來磨豆子,嚯嚯聲中,那客人虛着眼看,說道:老闆真勤力!老闆說:勤力有餘,運勢卻不足!就說起上海的遭際。

    那人撲哧笑出聲:何為“運勢”?老闆搖頭: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機不可洩露!過路人說:運勢就是水啊!說話間天亮了,夜宿客上了渡口的船。

    看着船下的河流,老闆一拍腦門,懂了!這才叫得來全不費工夫,不就是水嗎?不是他的豆腐好,是這條水好!這就是揚幫菜的緣由,鄉下人的鄉下菜。

     那一回,舅公接黑皮回家。

    本來呢,他要去上海嬢嬢處,因為尼克松走了。

    可是,他舍不得黑皮,黑皮也舍不得他。

    看小兄弟倆垂頭喪氣,舅公說:一起吧!渡船行在運河,河堤上栽着大柳樹,合抱的粗細,一棵一棵連成排。

    枝條垂地,連成綠屏風。

    隔着屏風,是高郵湖,水面浩渺。

    渡船上的人,身上都有股魚幹的鹹腥,腳跟的蒲包裡,雞崽鴨崽叽叽喳喳吵個不休。

    他們中途下船,在一個叫作送駕橋的小碼頭上岸,即有個剃光頭打赤腳的年輕男人接迎。

    木扁擔挑了東西,走在前面,兩個小的尾随,舅公押後。

    兩邊麥地,已經灌漿,麥芒子唰唰在風中搖擺。

    回頭望,舅公不見了,一會兒,又出來了。

    隻這眨眼的工夫,麥子又熟了一成似的,泛起光來。

    然後就看見房屋,紅磚的,青磚的,一幢一幢。

    再走近去,上一個緩坡,便來到一片帆布棚底下,排着方桌闆凳,中間留一條通道,迎向大門。

    門楣上貼了白,四角則綴了紅。

    黑皮告訴他,是喜喪。

    未及問什麼意思,黑皮跳開了,蹿到門裡,又被攔出來,他也就止了步。

    日光透過帆布棚頂,變成土姜的顔色,有一點像暮霭。

    出去布棚,又回到正午。

    四處走動的人,腰上都系了白布,頭上戴着白布帽,帽角上也綴着一點紅。

    空地上,一個女人咔咔踩着縫紉機,白布泉湧一般從針下瀉到地上,堆起小山。

    黑皮折返身子,說一聲“走”。

    二人相跟着,繞屋腳半圈,就看見一片小樹林,中間用蘆席圍起一座披屋,裡面砌了竈,竈上坐了湯鍋,咕咚咕咚翻滾,地上排了缸和盆。

    幾個女人赤裸着手臂淘洗,舅公坐高凳上喝茶和吸煙。

    方才迎他們的夥計站在砧闆前當當地剁肉,見這二人進來,歪過臉努努嘴。

    順着方向,黑皮揭開案上的蓋布,拈了兩個大饅頭,傳給他。

    自己又拈了倆,退出蘆席圍子,找片樹蔭坐下來。

     饅頭燙手得很,嘴裡“嘶嘶”着,掰開來,一層層的,熱騰騰的撲面而來,他覺得就是走過的那片麥子做的。

     短短幾日裡,麥子熟了,幾塊陽面的高地已經開鐮。

    發喪的日子也近了,正如火如荼地辦事。

    竈下殺雞宰羊,竈上鍋開鼎沸,舅公不讓他們靠近,遣得遠遠的。

    站在坡上,就看見吊唁的隊伍,打一杆白幡旗,扯起嗓門,女人們互相牽攀着,前仰後合,又像哭又像笑。

    黑皮陡地轉身,向這邊跑來,他跟在後頭,心怦怦地跳。

    眼看那一行人跨過院子門檻,撲倒在地,跪爬着前行。

    黑皮也趴在地上,手足并用。

    他幾次三番企圖進門,看那一百歲的老太婆,總也不成。

    他卻有點害怕,慢下腳步,立定了。

    其時,他知道喜喪就是長壽人去世,福氣的事情。

    吊唁的人已經平靜下來,聚在桌邊等待上菜。

    黑皮也回來了。

    他問:看見沒有?回答說:有什麼好看,醜死了!像是看見也像沒看見。

    小孩子叫喊着奔跑,時不時撞着大人,招來呵斥。

    吃飯沒了鐘點,竈上不停地出菜,女人們穿梭地來回,送上新的,撤下舊的。

    兩人走出流水席棚,在莊子裡亂走。

     這個莊子大半人家同姓,所以都在喪事裡忙。

    其餘姓氏的,下地割麥去了。

    除那一處熱鬧,都寂靜着,仿佛空村。

    他們拾起一根秫稭稈子,打樹上的青棗子。

    還沒下手,身後院門卻探出一個老奶奶,阻止了他們,說棗還沒熟。

    老奶奶腳邊有一個木桶,坐着個奶娃娃,幫腔似的哭号起來。

    丢下秫稭稈子,走到一個河岔子,看水裡一蹿一蹿的小魚。

    低下身子,對準了,合攏兩隻手去捧,一捧清水,從手指縫漏走了。

    忽然間,兩人的胳膊被握住,提起來,甩到幾步外的坡上。

    一條大漢,提着竹耙子,斥一聲“找死”,走了。

    爬起來,去攆村道上漫步的禽類,叫出恐吓的聲音。

    其中一隻大公雞,紅冠子垂到臉頰上,先随着母雞跑,霎時間掉過頭,直向他們撲來。

    這就換作他們逃,雞們追,但聽拔地而起一陣大笑,石破天驚的。

    這村莊神奇得很,四下裡都是眼睛,看着他們。

    跑着跑着,前面樹影子裡出來一個小孩,比他們倆不大幾歲,卻挑着一副水桶,輕輕盈盈地走着。

    追着挑水男孩,怎麼也追不上。

    一會兒,小孩藏到草垛子後面不見了,再一會兒,又從兩排房子的夾道裡現身了。

    漸漸地,離開莊子,上了大路。

    兩邊的麥子齊肩高,挑水男孩走在裡面,頭上是将午的日頭,明晃晃照着底下的人,還有挑子兩頭的水,水上浮着一片荷葉。

    不知什麼時候,男孩頭上也頂着一葉大的。

    走啊走,眼前豁然開朗,麥子躺下來,紮成個子。

    仿佛從地裡冒出來許多男女,割的割,捆的捆。

    還停了一輛馬車,底下人将麥個子抛上去,車上人接住了碼齊。

    男孩卸下挑子,仰頭一喊,遠近都圍過來喝水。

    這就看見這兩個,早就認識似的,叫他們“小廚子”。

    最後,他們是坐在馬車的麥垛頂上回莊的。

     下半天裡,莊子裡熱鬧些了,遍地都是放學的小孩子,奔跑追逐。

    小學校在相鄰的村莊裡,他們也去那裡看過。

    一連排平房,連着東西側屋,是老師的住家。

    教室分高小和初小,各一大間。

    他們從窗口剛一探頭,裡面就喊成一片,小廚子!小廚子!趕緊縮下身子,蹲到牆根裡。

    黑皮說,下一年他要念書了。

    他比黑皮長兩歲,照理早應該是學生。

    可是,學校與他卻有十萬八千裡遠。

    黑皮看出他的心思,說一起回家,一起讀書。

    這個允諾并沒有讓他高興起來,這天餘下的時間裡,情緒都低沉着。

    直到晚間,方才有事情轉移注意力,那就是一百歲老太婆要合棺了。

     流水席的棚布撤了,飯桌椅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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