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去。
扯出來的電線原樣不動,換了高支光燈泡,搶了月亮的光明,襯托出漆黑的夜幕。
穿了麻衣的孝子孝孫從靈堂漫到院子,再從院裡漫到院外,空地上一片白。
如他們這樣外來的或者外姓的人,隔一條村路,站在對面的緩坡,屏息斂聲。
良久,隻聽院子深處起一聲:老祖宗!接着跟上齊嶄嶄的悶響:躲釘!聽的人不自覺地打個戰,頭頂麻到腳掌窩。
兩個小的擠在人堆裡,手牽着手,又害怕又激動。
“老祖宗躲釘”的叫喊持續很久,戰栗平息了,月亮移到西邊,坡上人發出歎息的啧聲。
舅公說了一句:這就是周公說的“禮樂”!人們聽不懂,發着蒙,舅公又來一句:可惜沒有響器。
出殡的次日,天不亮就收竈上路。
一個夥計擔家什,另個夥計挑他們倆,一頭筐裡坐一個,蜷着身子做夢。
懵懂裡被放下地,半睡半醒裡,隻覺得蒸汽彌漫。
大鍋滾着沸水,一束束幹面下去,一束束熟面撈起。
竈頭上,面碗一字排開,一笊籬就是一滿碗。
街上都是吃面的人,頭埋進大瓷碗,筷子挑得老高,“呼”地一吸,下一筷又挑起來。
糧店門前的木架上,是新擠出的面條,一挂一挂排開,簾幕似的。
面的酸酵氣,遍地生煙。
舅公說:高郵到了。
住在高郵西北鄉的黑皮家,盛夏裡,嬢嬢從上海來過一回。
乍一見面,兩人都驚一跳,嬢嬢驚的是他長高一頭,身闆也寬了,成另一個人。
他呢,一萬個想不到,天下還有嬢嬢這個人。
院子裡,桃樹開了滿枝花,樹底栽的幾株蠶豆盤上去,結着綠豆莢。
嬢嬢坐在下面,臉是透明的白,身上的白襯衫也是透明,眼鏡的金絲邊閃着光,就像絹紙做的人。
姑侄二人,彼此不說話,隻是看着,仿佛暌違一輩子的時間。
最後,嬢嬢生氣似的一扭頭,躲開他的眼睛,結束了對視。
沒人的時候,嬢嬢說話了:我本是帶你回上海的,見這裡很好,你同黑皮也合得來,就算了!他點頭。
嬢嬢冷笑道:我就知道你願意在這裡,哪裡都比我那裡好!他無從回答,默然無語。
屏了半時,嬢嬢歎一口氣,屋裡人喊吃飯了。
下午,無論怎麼留,執意要走,留下一點錢,舅公舅婆不要,打架般撕扯半天,到底放下了。
舅公讓他送嬢嬢,嬢嬢說不要,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跟在身後,不敢趨近,就這麼隔了十來步,相跟着走過楊樹夾道的土路,到班車站上。
日頭火辣辣地曬下來,嬢嬢舉一柄折扇作涼棚。
蟬鳴作一片,耳朵裡轟轟響。
遠遠看見汽車駛來,嬢嬢這才看他一眼,招他過去,用折扇替他扇着,說:要乖!汽車已經到跟前,打開門,上去人,又合起來,駛走了。
九月來到,黑皮上學,并沒有如承諾的,帶他一同去。
看他孤寂,舅公問要不要跟着去辦廚,點頭說要。
于是,一老一小便上路了。
舅公挑一副擔子,一頭是趁手的刀具,一頭鋪蓋卷。
他背上的小筐裡,裝些零碎:毛巾茶缸,膠鞋雨傘,一卷煙葉,還有一本黃曆。
随着時間過去,舅公挑子上的東西,一點一點挪到筐子裡。
最後,索性調換過來,他挑擔子,舅公背筐。
走鄉串村的路線,基本在高郵湖西北一帶,比較少往南去。
大約是業内的成規,各有應事的區域,互不介入,有飯大家吃的意思。
江都地面有幾家故舊,偶爾來下定。
完畢之後,便稍稍繞道,去揚州城看親戚,祖父母家客遇舅公,就是這樣的時候。
再次随舅公去到,雖隻一年之後,卻長成少年形貌。
這一系的人個頭都高,他也是,抵到爺爺肩膀,和舅公齊平。
奶奶正在和面,他放下挑子,舀一瓢水淨了手,接過面盆揉起來。
襯衫底下的肩背,鼓起肌肉,裡面都是氣力。
剃頭挑子給推的平頭,展露出寬闊的前庭,黑漆漆的眉毛,幾乎插入鬓角,一眼看去,果真是個标緻的鄉下人。
飯點到了,粥鍋揭蓋涼着,配粥的小菜擺開,他也有了完整一個鹹鴨蛋,不必與人合吃。
一大屜包子熱騰騰地蹾上桌,筷子夾起來,顫顫的一兜湯,咬開個口子,呼的一下,顧不上燙嘴,全吸進去。
他是從白案入行。
先隻不過剝蔥搗蒜擇菜,給豆芽換水,洗了小腳丫,夥計肋下一叉,叉他進面缸裡踩面。
實在忙不開,就當個人用了,發酵,揪劑子,擀皮,捏包子——一個包子二十六個褶!他腦子好,眼和手有準頭,學得進東西,最要緊的是,勤快。
像他這個年紀,沒有不貪玩的,他就不貪。
從小受嬢嬢管,他都不懂得怎麼玩。
跟黑皮野了半年,覺得有趣,卻也不是缺不得。
多少的,他有些不太像孩子,而像大人。
事實上,一個成年人也不如他持重。
那兩個夥計,都娶妻生子了,還脫不了玩心,和當地小孩子耍牌、擲骰子,赢不過人家,竟然哭了,倒要他來哄呢!舅公既以為難得,又難免不忍,有時趕他出去。
應卯似的溜一圈回來,百無聊賴的樣子。
舅公也不強求了,而是更用心地教他。
傳授廚事之餘,舅公還和他講書。
嬢嬢用《紅樓夢》作腳本,舅公是黃曆。
宴席散後,燒一木桶熱水讓師傅泡腳——他已經改口,叫舅公師傅,就算入了門。
師傅腳插在熱水裡,黃曆攤在膝上,手指頭點着字念,“沐浴”“掃舍”“置産”“行喪”“作竈”“飾垣”,時不時停下贊歎一聲:多麼古啊!“古”,是師傅對事物的極高評價。
有一回,向晚時分走在路上,太陽正往後落,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地頭上搖轱辘井,一畦畦的田壟從男人腳下輻射過來。
師傅停下腳看一會兒,說:真古!于是,他也從這些詞組中領會到了古意,彎腰往木桶添一點熱水。
師傅繼續念下去,“會友”“立約”“裁衣”“修倉”“納畜”“醞釀”。
合起黃曆,接過擦腳布,結束道:學了十二對!或許就是讀黃曆的緣故,師傅習慣以“對”計數,因為這,吃過虧。
曾經在集上買雞蛋,從籃子裡拾一個,嘴裡念“一對”,再拾一個,念“兩對”,賣雞蛋的女人很狡猾,跟着念,“三對”“四對”,最後“三十對”。
結賬付錢,走半路才悟過來,三十個雞蛋算成了六十個。
回頭去找,哪裡還有人影。
自此,買雞蛋的事就交給他,自己站一邊,不自主地念叨:一對,兩對……小徒弟終于忍不住,擡頭說:師傅,你别亂我!趕緊走開,站得遠遠的。
接下來,凡論數計的采買都由他辦:鵝掌、鴨頭、豬蹄、雞爪、螃蟹,等等。
凡過他手的進出,都記了賬。
他看見過嬢嬢的賬本,學過來。
黑皮用剩的練習簿,橫條上畫了豎條,列出日期、地點、物件、單價、斤兩,清楚整齊。
拿給主家看,都咂舌稱歎。
其時,黑皮已讀完一年級,二年級起就轉去公社的完小。
十來裡路程,星期天回家。
他呢,很可能跟着師傅出門應差。
算下來,他倆碰面的頻率大約兩個月一回,難免生分下來。
這二年半裡,黑皮還是小孩子形狀,他卻改樣了。
除去個頭體魄以及嗓音,他已經渡過變聲期,不看人單聽說話,幾近成年男子。
這些都在其次,最明顯的,是待人接物的态度。
有個星期,黑皮到家,他也正在。
晚飯桌上,黑皮碗吃空了,他伸手接過,起身添了飯送回來,坐下再吃自己的。
不經意間,那些玩伴的日子遠去了。
他在這一家的位置很微妙,一方面是寄居,黑皮的父母,他稱表叔表嬸的,甚至小表弟妹,都可任意差使。
事實上,不等差使,他已經做在前面了,掃地提水,刷鍋洗碗。
另一方面,他又在某種程度上分擔生計,舅公帶了他,至少抵得上半個夥計。
出于兩種身份,他都被稱作“大哥”。
那“大哥”不比這“大哥”,飯桌上,“大哥”和舅公并排坐上首。
舅公小酌,也斟給半盅,下酒菜,撥一半到碗裡,“大哥”再撥給小弟妹。
三年過去,舅公說,出師了,去上海看嬢嬢吧!舅公又說,想回來,随時随地;不回來,有半技之長,總有飯吃。
上路那天,表叔送他搭乘班車。
叔侄倆争搶行李好幾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