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最終,表叔挑起擔子在前頭走了,追也追不上。
他和表叔沒打過交道,見面笑一笑低頭過去。
就這個人,從不占他飯桌的座,那一碟下酒菜從不伸筷子。
老人偏向遠房的孩子,并無半點怨言。
替他盛飯,總是雙手接碗。
頭一回領教這人的力氣和犟性,想不到勁道那麼大。
上去班車,沒站穩腳,就開動了。
回頭望去,表叔草帽底下流汗的臉倏忽而過,滿視野都是煌煌的日頭。
擔子一頭是兩隻活雞,雞嗉子撐飽了,伏在蒲包底不動彈,半天咕一聲,半天咕一聲,打嗝似的。
另一頭是花生芝麻大棗,一捆魚幹,一籃雞蛋。
安頓好行李,看車窗外,一邊是運河,一邊是熟了的麥田。
他聞見麥香,仿佛滾滾波浪,劈面而來。
再次來到上海,覺得一切都變小。
街道窄了,樓矮了,一方方的窗格子,蜂房似的。
人卻多了,密密匝匝的。
他挑着擔子,遭來無數白眼,嫌他礙了走路。
好容易擠上公共汽車,他發現連站都不會站,左右騰挪,全不對。
人終于少了些,他也占到一個座位,稍安定一時,兩個蒲包惹起事端,原來,雞拉屎了,紛紛掩鼻和側目。
雞屎臭尚未消停,又爬出一隻鼈魚,這才發現,随身還攜帶有這活物。
車廂裡騷動起來,他伏在地上捕捉,連帶人家的褲管一起捉住,就有人出價要買。
紛紛攘攘中,車到站了。
弄堂前的馬路依然清寂,門口剝豆的女人仿佛沒長年紀,原貌原樣。
沿街窗戶伸出的竹竿,晾着洗淨的衣服,水珠滴到後頸裡,不由縮一下脖子,好像回到小時候,弄堂玩耍的孩子則是另一批了。
走上樓梯,推開亭子間的門,嬢嬢正在桌邊吃早飯。
牛奶鍋煮的泡飯,盛到金邊瓷碗裡,油條剪碎,澆上蝦子醬油,怕熱汽熏了眼鏡,脫下來放進眼鏡盒。
這時候,蓦地停下筷子,騰出手取眼鏡,戴上,不及防地,微笑起來。
他幾乎沒見過嬢嬢的笑容,難免有些窘。
彎下腰,解開蒲包口,送給嬢嬢看。
看一會兒,即動手一件一件往外取,放置桌面。
很快,漫到地上,最後,地上也滿了,便将先前的收納到瓶罐裡。
那兩隻雞,消化盡肚腹裡的食,嗉子癟下去。
立在地闆上,驚訝環境的改變,轉着脖子四下看,竟下了一個蛋。
嬢嬢從床底米缸摸一把米,放在蚊香盤裡,推過去。
姑侄二人蹲着,看雞們一起一落啄米,“笃笃笃”地響。
這批副食的到來,十分及時。
這一年,除常規的定量供應之外,又新增幾種限額。
嬢嬢家隻她一個人口,算作小戶,配給就又要低一檔。
家用賬目的簿記更為複雜與煩瑣,專辟一個半天,将各種票證排列對照。
肉票、魚票、蛋票、豆制品卡——橫豎劃分成格子,買一份敲一個章。
有的以季度計,有的以月計,還有的,以上中下旬為計。
最後,嬢嬢打開一本折子,如同豆制品卡的格式,每一格裡貼着手指頭大小的花紙票。
嬢嬢說:你父親寄來的生活費,減去用掉的那些,餘下都買了貼花,給你存着。
原來是一種極小額的儲蓄,一元起存,利雖薄但聊勝于無。
他合起折子,推回過去,說:我有錢!然後從衣領裡抽出一個小布袋子,裡面一卷票子。
這些年師傅零散給的剃頭洗澡錢,臨來時又給一筆整的。
你自己苦下的,師傅說。
表嬸替他縫起來,穿上線,貼身挂在脖頸,叮囑輕易不可示人。
現在,他全交給嬢嬢。
嬢嬢用手帕在鏡片後面擦拭一下,喃喃說:你還是個孩子呢!他低下頭,窘得不行。
這般大的少年人,最怕動感情,尤其他和嬢嬢,都不慣表達和交流。
自從他來到,采買和燒煮就全擔起了。
材料的緊湊,還因為生活方式,上海的炊事比鄉下細碎多了。
豆芽要掐去兩頭,蠶豆剝了殼,還要去皮,花生米也要去衣。
金針菜黑木耳全年各二兩,需分配給各項菜式。
魚是一掌長二指寬,天不亮就去排隊,不定買到買不到。
半斤肉作幾樣吃,白切紅燒切絲切丁。
開一次油鍋隻出碗腳多點的菜,貓食似的,卻要有三四種。
所以,格外的忙碌。
匆匆進出弄堂,有時和師師走對面,彼此不說話,交臂而過。
他長得再快,男孩也是晚發,何況師師又長他幾歲,完全是大人模樣,已經交了男朋友,窗戶底下叫着“師蓓蒂”,他方才知道師師的名字。
過一陣子,隔壁後門一響,人下來了,沓沓走出弄堂,軋馬路去了。
爺叔走後空下的三樓亭子間,住進一對年輕夫婦,竈間裡多一份人家,原先爺叔是不大用廚的。
嬢嬢冷若冰霜的态度讓人不敢接近,換了他情形就不同了,誰都會問兩句,今年多大?從哪裡來?長住還是短住?做什麼菜給嬢嬢吃?三樓新嫂嫂——底樓的婆婆這麼稱呼,新嫂嫂是個極愛說話的人,教他開關煤氣,監查走表的數字,斬肉殺魚。
形勢很快反轉過來,變成他教她,婆婆站一邊看,啧啧稱奇。
由此,遇見嬢嬢順勢也搭讪起來。
嬢嬢呢,内心并不像外表那麼拒人千裡,而是不善交際,對世事生畏。
越生畏越不善,如此循環往複,最終徹底隔斷。
一旦打通障礙,即随和許多。
有時候,女人們一同看他做事,案上案下,鍋裡鍋外,仿佛有幾雙手,卻一點不亂,就十分贊歎。
歎着歎着,漸漸漫遊開去。
但廚房裡的說話,終究離不開食用,匮乏的日子,又總是遐想富庶的圖景,最近的一幅是尼克松訪華——聽到“尼克松”三個字,砧闆上的刀不禁停一拍。
又一次和這名字邂逅,與他有什麼關系呢?尼克松訪華的時候,女人們感慨道,菜場上多年的消匿又出現了:對蝦,黃魚,螃蟹,河鳗,蹄髈——都是後蹄,整隻的豬頭,牛腩肉,活雞鴨,冬筍,豌豆尖,紅綠椒……可是,隻能看,不能買,絕不能買!裡弄和單位,大會小會,小組長一家家上門,讓男人管好女人,東家管好保姆。
可是,又一個可是,看看也好呀!解解眼饞,饞蟲都要從眼睛裡爬出來了。
說到此,三人哈哈大笑。
他也笑。
新嫂嫂搡他一把:你笑什麼?你知道我們笑什麼?于是,那三人又笑。
嬢嬢将他當大人看了。
一同上街,不再前後走,而是并排。
他已經和嬢嬢一般高。
無論身高樣貌,還是神情,他都顯得比實際年齡成熟。
這時節,市面流行一種的确良咔叽的面料,藏青或者鐵灰的中山裝。
錢數事小,難得的是票證,工業券,幾乎占去一個人一年的配給,他又沒有額度。
可嬢嬢執意給他買一件,幾番推讓,到底拗不過。
站在試衣鏡前面,店員說:你兒子很好看!從鏡子裡看見,嬢嬢臉一紅,模糊記起讓他改口叫“媽媽”的一幕。
包起新衣服,出了店門,姑侄倆複又走成一前一後。
經過醬園店,駐步讨論買白腐乳還是紅腐乳。
這一回聽他的,買紅的,餘下的乳汁可做一道腐乳肉。
然後,再回到并排,進了弄堂。
轉眼,已經半年時間,也想過回師傅那裡,卻開不了口。
嬢嬢每天晚上和他安排下一日的計劃,他能說下一日要走?大概因為暮年将至,更可能是,他長大了。
原先是他聽嬢嬢,如今開始倒過來,嬢嬢聽他,凡事都要問他。
他呢,有問必答,是做得主的人了。
弄堂裡的一些公用事務,比如收掃地費,衛生檢查,發放老鼠藥滅蚊劑,登記臨時戶口,也都由他接洽。
他腦子清楚,言語簡潔,态度和煦,不像嬢嬢,借她多還她少的樣子。
他和鄰裡熟悉起來,甚至有幾個稱得上朋友。
其中就有那個被認為最危險的人物,小毛。
小毛家原是看弄堂人,每晚搖着鈴喊“小心火燭”的,最先是他祖父,接着是他父親。
再後來,這行業消失了,但他們依然住過街樓上。
他去玩過,想起爺爺奶奶的家,從街面走進去必經的那條廊橋。
看出去的景色也有點相似,綠樹和屋頂,覺得是老遠老遠以前。
十四五的孩子,通常不會有太多可供回憶的事情,他卻有。
小毛其實并不像世人眼睛裡那般可怕,就是不愛讀書。
這個年月,愛讀書的有幾個?隻不過不像他沒管束,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