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又旺盛,有領袖型氣質,所以糾結得起一幫小孩子,呼之而來,呼之而去,難免讓人畏懼。
随着世道趨于平靖,小毛也長了歲數,屢次治安整頓,進去派出所,再放出來,隊伍就散了。
但書是讀不好了,勉強初中畢業,因上頭兩個姐姐都插隊落戶,上山下鄉也落潮了,于是分在一家生物化工制品廠,正式走上社會。
其時,小毛這乳名,除他母親,别人叫就要翻臉的,也算是當年枭雄的餘威吧。
中秋時分,他領嬢嬢吩咐去食品店買散裝月餅,秤好包好結賬,缺半兩糧票。
糧票有半兩之分配,算這城市的特色。
在他看來大可忽略不計,但營業員并不通融。
正為難,邊上伸過一隻手,遞來糧票半兩。
脫口叫一聲“小毛”,小毛笑笑,不言語。
銀貨兩訖,一同走出來。
就這麼認識了。
兩人年齡相差一歲半,小毛長些,高一個頭頂。
不多久,他就能趕上來。
穿一色藏青色滌卡上裝,看起來就像兄弟。
生化制品廠說是生産單位,但運行制度上更接近機關,所以上的是常班。
有時候,兩人約好在廠門口碰頭,一起去看電影。
他早到幾分鐘,隻見院子裡面,幾十輛自行車,瞄準大門,下班的電鈴一響,萬箭齊發。
小毛喊一聲“上”,他縱身一躍,跳到車後架,勢如破竹一般,騎出車陣。
假如生活不發生變故,一徑繼續下去,也挺好。
可是,世事難料,誰都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麼。
小毛和他交朋友,有處境的原因。
舊黨鳥獸散,作為單位的新人,還不及網絡聯盟。
這孩子呢,是弄堂世界的外來者,對過去的是非不甚了解,所以,自覺不自覺的,懷着重寫曆史的意思。
當然,也不能排除個人特質的成分,這一項甚至排得到首位。
他相貌堂堂,态度沉着,與小毛曆來的結識很不相同,這就涉及到等級的觀念了。
弄堂裡住戶與過街樓人家,從主仆關系沿襲而來,經曆數次階級輪替,貧富消長,依然不能完全革除陳習。
此一方臣服,彼一方卻不定釋然。
小毛晚上出門,大人問起——自有過派出所拘禁,家裡管束嚴了,本當是小孩子淘氣,不料想吃了官司。
平民百姓眼睛裡,穿制服的都是官府的來頭!隻消說去大弄堂幾号亭子間嬢嬢家,便安心了。
頭一次造訪,小毛梳齊頭發,換了幹淨衣服,擦亮皮鞋,拎了一簍水果。
嬢嬢家極少客人,尤其年輕的客人。
眼前這一位仿佛昨天還是頑劣之輩,倏忽間成謙謙君子,真好比換了人間。
于是,格外的殷勤,請坐讓茶。
來人倒緊張起來,幸好有他,居間周旋。
第二次登門,就自然了。
放下客套,閑話家常,說到興起,嬢嬢抽出香煙朝小毛面前送了送。
小毛接過來,擦亮火柴給嬢嬢點上。
再下一次,帶的是半條煙。
煙也在限量範圍,小毛家人口多,又路途廣,票證方面就有餘地。
嬢嬢還是不過意,為表示感謝,決定請小毛吃飯。
一聲令發,這兩人便忙碌起來。
其時,供給稍微寬松,配額之外,略有些盈餘,但需要掌握先機。
先機則決定于人脈,菜場肉攤上有小毛昔日的一個兄弟,允諾一個豬後蹄。
但是,必須早到。
衆人都知道每天隻有兩隻後蹄,有心埋下一隻,卻撐不了太久,一旦起哄,釀成動亂。
你知道,兄弟說:肉案上的刀都是現成的。
于是,次日清晨,天不亮,他就來到肉攤。
昏黃的電燈光裡,已經有人站隊。
小毛的兄弟低頭刮洗砧闆,任人催促,隻是不動刀。
過了一刻,他身後又延伸十數人,兄弟這才從案下面抱上一隻油膩膩的錢盒子,開張買賣。
頭兩個買主都是要蹄髈,各一個前蹄。
其中一人嘀咕道:後蹄呢?後蹄到哪裡去了!兄弟不說話,将鈔票扔過去,取回前蹄。
那人及時按住,鈔票又回到盒子。
第三位買的五花肉,第四腿肉,他排第五,照了照面,迅雷不及掩耳,鈔票飛過去,手中籃子一沉,蹄髈落進來。
身後起了喧嘩,人已經離開。
有了蹄髈,其他就簡單了。
年輕人口味厚,小毛尤是。
他家父母來自山東,平常飯食皆以鹽醬為重。
揚幫菜的鄉村版,主打冰糖肘子,則屬他強項,對上了路子。
從中午起直至晚飯時分,一邊守着鍋裡的蹄髈,一邊做幾樣細緻的蔬菜,蝦皮幹絲、水芹豆芽、黃瓜海蜇、毛豆茭白,既照顧嬢嬢的習慣喜好,也是調節濃淡,平衡全局。
等小毛來到,蹄髈挂着絲起鍋,醬色透亮,連嬢嬢都下筷子了。
這一餐飯可稱功德圓滿,大快朵頤,熱情高漲,物質精神雙豐收。
随着盤光碗淨,氣氛趨向甯靜和平。
收拾了飯桌,他下去廚房洗刷。
完畢後上來,嬢嬢正翻開一本相冊,他坐過去,兩人頭抵頭看。
黑色的卡紙上,透明相角嵌貼一張張照片,有着長衫和戴珠花、正襟危坐、儀容肅穆的舊式男女,嬢嬢解說是兔子的老太爺、老太太。
相片上的人,無論服飾還是神情,都像古人,或者戲台上的人。
又點了一個綢袍子裡的小孩,說是“爺爺”。
他是見過爺爺的,無論如何與真人聯系不起來。
倒是那老太爺,眉眼間依稀有爺爺的影子。
後來,爺爺脫去孩童形狀,梳分頭,西裝革履,照理應該與父親接近,卻又不是了——順嬢嬢的手,他看到父親的照片,穿戴皮衣皮帽,煥然成新人類。
他還看到嬢嬢,蝴蝶袖的連衣裙,不戴眼鏡,瞳仁很亮,直逼着對面,被她看的人是要膽寒的。
但少女的蕭瑟裡總有幾分妩媚,不像成年之後的肅殺。
再翻一頁,就是一家四口,年輕的父母和幼雛兒女。
小毛脫口道:你,兔子!他也認出父親和姐姐。
那抱他在懷裡的,仿佛認識,卻又不認識。
嬢嬢伸手合起相冊,說:沒有了!站起身,就是逐客的意思了。
他送小毛下樓,到門口,小毛惶惑地問:你嬢嬢不高興?他說:沒有沒有!小毛是個簡單的人,就也放下心來。
兩人站着,後弄窗戶裡的光半明半暗地照在臉上。
小毛吸完一支煙,說:你長得像你媽!走了。
他沒有進屋,擡頭看看天,被樓頂的堞牆刻成鋸齒形,模糊的記憶似乎要突破屏障,終于又沒有突破,回去了。
他感覺心跳得很快,震動耳膜,嗡嗡的,過三五分鐘,複又平息下來。
弄口的鐵門外,行道樹的影裡,一對男女相擁着,身邊停一輛自行車。
他認出是隔壁師師和她的男友,有點害臊。
可是并不躲避眼睛,這幅畫面使靜夜變得甜蜜。
月亮移了一步,樹影将戀人掩藏更深,幾乎看不見,自行車的輻條卻爍爍發亮。
時間又過去一段,還是放不下舅公那裡的事,試探地向嬢嬢開口。
父親的生活費固然可靠,終非長久之計。
自己也大了,可以謀個事業——說到這裡,嬢嬢攔住話頭,搖手道:不必過慮,嬢嬢我也是有來源的。
這“來源”真有其事,還是托詞,總歸不讓他走的意思。
話說到此,便擱置下來。
直到有一天,嬢嬢告訴了“源頭”的來曆,方才知道不是虛應。
原來,嬢嬢有過一次婚姻,雙方父母都不看好,因門第不對等。
那一方是怡和洋行襄理的公子,這一方隻是市井人家女兒。
可人在情中,且少不更事,再有,她也是新女性,追求自由。
一股腦紮進去,從女中退學,還剩半年就畢業了呀!嬢嬢屈起手指在桌上叩一下:兩人奔往大後方去了。
大半年後回來,一是錢花完了,二是懷孕。
那一家是中式傳統西式教育,保守加開放,于是也接受了。
然而,小兒女雙方卻生倦意。
熱情這東西,嬢嬢說:來得快,去得也快。
産下一子,留給夫家,因是孩子的母親,便承諾負責生活,再嫁時候截止。
到底生意人,有誠信,自此月月給付。
無論時局改變,市面動蕩,從不曾中斷和拖延——他不禁要問,嬢嬢後來沒有結婚?嬢嬢頗有得色:他們想不到要養我一輩子,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婚姻的好處壞處都嘗過了,足矣!臉上忽又蒙上戚容,所以,嬢嬢我養你得起!可是,他為難地說: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報嬢嬢呢?嬢嬢擡起手搖了搖,就知道談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