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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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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吃過中飯,嬢嬢沒有如往常一樣午歇,而是換了出門衣服,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路上買了一簍蘋果,由他提着,上了無軌電車。

    仲夏季節,濃蔭覆地。

    碎銀子般的陽光裡,幾個滾鐵環的孩子,就像精靈閃動,漸漸被汽車拉下,消失在視野。

    又轉了一路車,他跟着嬢嬢沿馬路走去。

    兩邊的樓房,多是姜黃色拉毛的塗料,日頭底下,呈現顆粒狀的明暗,起着絨頭。

    山牆上爬着一些藤蔓植物,留下的是一卷卷絲帛般的影。

    和他們居住的東區,另有一番景象。

    囿于嬢嬢的生活,他對這城市見識極為有限。

    眼前不止房屋形制,商店櫥窗,街道的寬窄曲直,連路人的臉相都是特别的。

    無論老少男女,甚至兒童,一律有一種目無下塵的表情。

    嬢嬢的步态變得昂然,仿佛受周圍影響,又仿佛分庭抗禮:有什麼了不起,誰不知道誰啊!腳下加了速度,才不緻落後。

    走過一條過廊,廊柱和廊柱之間,由一道道拱形門連接,石頭的柱底和柱頂,褐色磚砌的柱身。

    從廊下的陰涼裡出來,又到樹蔭斑駁的太陽地,滿世界都在翻金翻銀,眼睛都睜不開。

    路口轉彎,對面一排連體房屋,尖頂紅磚的三層,坐着半層高的台階。

    他們沒有拾級上去,而是走入台階邊的門。

    下幾格樓梯,就到了造訪的人家。

     雖然是半地下的居室,亦要比嬢嬢的亭子間明亮,且面積相當寬大,劃分為幾個區域。

    東牆下一張雙人床,本白挑花镂空的床罩,三面垂同色的流蘇。

    西牆一張長餐桌,中間背床向桌一具三人沙發,南窗下再橫放一具單人的。

    于是,卧室、飯廳、客堂,都有了。

    主人穿一身雪紡綢睡衣褲,稀疏的頭發向後梳齊,面色清癯。

    歲數應在嬢嬢之上,但兩人卻互稱先生。

    寒暄後分别落座,将電風扇轉向他們姑侄,自己打開一柄折扇,又叫“家主婆”斟酸梅湯給客人解暑。

    “家主婆”和嬢嬢差不多年紀,着一身黑色香雲紗,襯得肌膚雪白,更是顯年輕,夫婦倆就像兩代人。

    “家主婆”的滬語裡有蘇州口音,和嬢嬢說話也是熟稔的,喊他“弟弟”。

    弟弟在哪裡上班?聽他隻十四歲,便問:弟弟在哪裡讀書?應酬下來,身上的汗也幹了,于是,嬢嬢話鋒一轉,切入正題:先生,今天來,就為這孩子拜師學藝!他不禁吓一跳,知道嬢嬢有事,卻不知道是這檔子。

    那先生倒聲色不動,莞爾一笑:孔老二都打倒了,何師之有啊!嬢嬢說:孔老二與我們有什麼幹系,又不讀聖賢書,隻求薄技在身,掙碗飯吃。

    先生隻是笑:彼此彼此,共同學習!嬢嬢冷笑一聲:先生不用拿新詞推诿我們,舊人舊話,就當三十年前,有什麼事不能應的!先生臉上有些挂不住,又放不下,浮起一層酡紅,讪笑着:這脾性還是三十年前啊!這邊針鋒相對,那邊,師娘沒事人一個,弟弟長弟弟短地照應他吃喝。

     先生的口風到底軟下來,告饒說:早三年退休,連鍋鏟都沒再碰過。

    嬢嬢将酸梅湯送到嘴邊,品酒似的喝半口。

    也不看先生,兀自話道,某一日,路經“狀元樓”,時間已到中午,便進去坐下,點一客紅燒小黃魚配白飯。

    那黃魚吃在口中,似曾相識,分明是過去的味道。

    俗話說“黃魚腦袋”,指的空無一物,這“空無一物”都吃淨了——說到此,嬢嬢回眸望先生一眼,先生低下頭去。

    付完賬走出來,想想又折返,繞到後廚看一眼,你知道,你知道我看見了誰?先生雙手舉起作一個揖:玩票而已!嬢嬢手裡的酸梅湯“笃”一聲放下:什麼玩票?回湯豆腐幹!兩人對視一會兒,忽又同聲笑起來,止都止不住,大有棋逢對手的快意。

    師娘這才轉身回頭,嗔道:神經病! 告辭時候,日頭斜下去一大半。

    先生和師娘送到門外,退遠望去,一黑一白,如玉樹臨風,很是好看。

    回家路上,嬢嬢慢慢告訴他,師娘原是先生的二房。

    解放以後,共産黨廢除妻妾制,于是,遣走大的,留下小的。

    那一筆分手錢還是老東家從香港寄來的一張支票,可不是小數目,揚州原籍買下一座院子。

    那東家就是嬢嬢先前的公婆。

    回來後不幾天,嬢嬢囑他專辦一桌酒,請先生和師娘,算作拜師飯。

    至于菜式,全權由他安排,唯有一條,斷不可缺了冰糖肘子。

    嬢嬢說,必得亮一手,讓先生不後悔收他。

    蹄髈還是要走小毛的路子,起大早和冒風險,火中取栗般再來一遍。

    因聽了嬢嬢說狀元樓小黃魚的事,他不敢貿然撞槍口。

    規避開,用青魚頭尾做一道下巴劃水,中段一半熏魚,一半浸了糟油,放入鮮湯。

    酒香草頭上鋪一圈蛋餃,蝦皮油裡炸了拌冷豆腐……這些精緻的配菜更加烘托了冰糖肘子的酣暢濃烈,将宴席推上高潮,收徒的事就定下了。

     先生姓單,淮揚大師傅胡松源外系後人。

    親不親,舅家人,就也稱得上嫡傳。

    二十歲出頭來到上海,先在洋行做司務,後被高級襄理目中,高薪聘用,專為要客辦宴。

    一九四九年,東家遷居香港,得力的仆傭帶走大半,他卻留下了。

    舍不下原籍的老娘是一條,看不上香港瘴疠之地是又一條,打底的一條則是,他算得上經曆過改朝換代的人了,無論誰坐天下,都要分出三六九等,朱元璋出身草莽,山芋幹果腹的窮鄉僻壤,坐上龍庭不也錦衣玉食!他們這一行總是用得着,所以就不怕沒飯吃。

    替老東家看兩年房子,這兩年内,先是軍管會進駐,他都看見過陳毅将軍,塊頭挺大,廣額方頤,尤其一雙耳朵,像似“三國”中的劉備,長可及肩,能成事的樣子。

    确實,他承認,共産黨裡有人才。

    後來,軍管會搬離,換文管會。

    再後來,開始安置他們這些留守的人,看起來要長駐的樣子,單先生一家就搬進現在這套居室。

    顯然是汽車間改建的,但很寬敞,前後兩進,有衛生,有煤氣,而且獨用。

    再添上樓梯旁的小間,供女傭住。

    這女傭原是大太太的人,後來大太太有了新人,留給了他。

    人口、排場、起居簡約許多,簡有簡的好處,清淨自在。

    過去,終究寄人籬下,如今則一家之主。

    雖然小人物,總歸上一朝的遺屬,鼎革之際,所受不薄。

    最讓他服帖的是,新政府念舊,他供職的飯店的雅座,不間斷有昔日名流來到,京劇大師、越劇皇後、面粉大王、金融大亨、起義将士,一律共産黨做東。

    如當年老東家的宴席一樣,都是他主持,排菜譜,定菜式,查驗進貨,甚至親自上竈——蟹黃大排翅、雞火幹絲、蜜炙火方、翡翠魚絲,這些菜肴,離淮揚菜早已經十萬八千裡。

    比如大排翅,食材來自遠海,是粵菜的範疇;火方,即火腿上方部位,或金華,或雲南,亦不是淮揚的原始物産。

    滬上淮揚名菜,實為廣納博取,融會貫通,自成一體。

    所以說,上海是個灘,什麼東西,到這裡都鋪陳開來。

    這些貴客也得新政風氣,放下架子,稱堂倌“同志”。

    有幾次專請他到座上,握手合影,那大領導還向他敬酒。

    這樣的熱絡光景漸漸淡去,最終消失。

    他視作人情之常,并不以為一闊臉就變,而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能拿客氣當福氣。

    等到了“文化革命”,無論新近故舊一鍋端,大大小小的領導都下台,又是一條船上的人。

    反是他,太平無事。

    老東家的嬢嬢說得不錯:薄技在身,走遍天下。

    不過她說起那紅燒小黃魚,使他生出些酸楚,多少有些淪落的心情。

    過去,小黃魚是給底下人吃的,哪裡用得着他動手!世道還是在變。

     今日裡那一隻冰糖肘子,不禁喚起回憶來,讓他回去故裡。

    有多少時間過去,又有多少世事轉變,他們都上了歲數。

    那嬢嬢,還記得她走時的樣子,看都不看襁褓裡的小把戲,徑直走出大門。

    她的住處還是他給找的,一個遠房親戚的房子。

    後來送過幾次生活費,一直沒有搬遷,所以,時間又好像停滞了。

    上樓走過廚房,黑洞洞四壁之間,那孩子立在竈頭跟前,嫩筍一般的身子和精神,仿佛少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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